清晨。
趙遠勝張開眼,習慣性往媳婦兒身邊湊,大手輕輕攏了攏娘倆的被褥,把漏風的邊角掖得嚴嚴實實。
血腥味傳入他的鼻尖。
嗯?
誰家大清早殺豬了?
我得趕緊拿盆去接點豬血,新鮮。
仔細聞,這血味道不對。
不是豬血的味道,是人的血。
他收斂了嬉笑,按住懷裡熟睡的小初心,抽回胳膊,生怕驚擾了閨女。
方若蘭醒了,眼底帶著未褪的慵懶,鼻尖微動,已然聞到了血腥味。
「出事了。」
趙遠勝披起粗布褂子,低聲應道:「我去看看,你在家待著,別沾晦氣,初心還小。」
踏出房門,剛繞過正屋牆根,瞥見偏屋的房門虛掩著,門縫裡滲出來的血腥味濃烈刺骨,壓得院裡的露水寒氣都蓋了過去。
踹開木門,屋內景象慘烈。
血泊蜿蜒,趙老二和王春花躺在地上,沒有氣息。
兩人以糾纏的姿態定格,傷口猙獰可怖。
旁邊散落的襁褓,安安靜靜躺在血泊邊緣,早就涼透了。
三條人命,一夜湮滅。
村里早起下地的村民循著血腥味找來,扒著院門探頭察看,嚇得臉色慘白,嘴裡不停念叨著造孽。
「我的娘啊!趙家二房這是……滅門了?」
「太嚇人了!好好的一家人,怎麼一夜之間沒了蹤影!」
「肯定是作惡太多遭了天譴!之前還想著換孩子,心思歹毒得很!」
議論聲此起彼伏,很快傳遍了半個村子。
不多時,村口又傳來兩道拖沓疲憊的腳步聲。
趙老頭和李秀芬回來了。
馬老太和孫老頭玩膩了。
拋棄二人。
兩人皆是一身狼狽,頭髮凌亂,臉上帶著未消的淤傷和滿臉頹敗,灰頭土臉地回村,本想著回家好歹能有處落腳。
剛走到院門口,家裡圍滿了村民,聞著漫天的血腥氣,兩人腳軟了,僵在原地。
李秀芬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直衝頭頂,跌跌撞撞衝進院子,看見偏屋裡的慘狀,癱坐在泥地上。
「遠航……我的兒啊……」
悽厲的哭嚎衝破喉嚨。
趙老頭鬍子劇烈顫動,踉蹌著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最疼的小兒子,死於非命。
方若蘭抱著穿戴整齊的小初心,緩步走出正屋,看著癱地痛哭的李秀芬和趙老頭。
晨光落在她身上,溫柔卻不帶半分溫度。
李秀芬哭了半晌,猛地抬頭看向方若蘭,沙啞著嗓子嘶吼:「方若蘭!是你!都是你逼的!若不是你步步緊逼,我兒怎麼會死!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
事到如今,她依舊不知悔改,只會遷怒旁人。
方若蘭輕輕拍著懷裡熟睡的閨女,淡定回懟:「我逼的?」
「王春花為了錢財,下藥算計自己丈夫,賣夫換錢,是我逼的?」
「趙老二心胸狹隘,被私慾和恨意沖昏頭腦,弒親奪命,自尋死路,也是我逼的?」
圍觀村民紛紛點頭認同,看向李秀芬的眼神滿是鄙夷。
「你們惡念叢生,算計至親,從頭到尾都是自作自受。如今三條人命,是你們趙家自己造的孽,跟我半分關係沒有。」
方若蘭眼神冷冽:「屍體在屋裡,我不會碰,遠勝也不會碰。你們當爹娘的,自己造的孽,自己收尾。今日之內,把三具屍體收拾乾淨,好好下葬,入土為安。」
「我不!」
李秀芬瘋狂搖頭,涕泗橫流,
「我一把老骨頭,憑什麼讓我收屍!這是晦氣!是要命的晦氣!」
「憑什麼?」
趙遠勝擋在方若蘭前面,
「你們不想收屍也可以,就讓二房的三人這樣慢慢腐爛吧。」
「回魂夜找爹娘哭訴的時候,不知道你們受不受得了?」
「你們從小偏疼老二,如今他死了無人收屍,晚上想你們的話……」
趙老頭身形晃動,心口劇痛,差點栽倒在地。
他活了大半輩子,臨老了,兒子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
婚也離了。
送上門被人折磨,說出去都是丟人。
死了也無顏見列祖列宗。
李秀芬撒潑的戾氣盡數消散,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疲憊。
完了!
全完了!
圍觀村民漸漸散去,沒人願意沾染趙家的晦氣,幫這對作惡多端的老兩口收拾殘局。
趙家院子裡,只剩老兩口佝僂忙碌的身影。
兩人顫抖著手,細心收拾屋內的血跡,擦拭兒子的屍體,買不起棺材,將就被套縫製簡陋的裹屍布。
昔日吵鬧不斷的夫妻,此刻死寂無言,連爭執的力氣都沒有了。
心力,體力,精氣神,盡數被掏空。
傍晚時分,天色陰沉,細雨綿綿。
趙老頭和李秀芬將三人草草下葬在村後荒山的邊角。
死者入土後,趙老頭身形佝僂,滿頭白髮被冷雨打濕,貼在枯槁的臉頰上,蒼老又悲涼。
他站在雨後濕滑的河岸邊,回想荒唐的人生。
悲痛交加,失神望著前方。
腳下一軟,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傾。
「老頭子!」
李秀芬下意識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她連日勞累心神俱裂,手臂酸軟無力,加上雨後地面濕滑,不僅沒能拉住趙老頭,反而被慣性一帶,自己也往前踉蹌了兩步。
「撲通——撲通——」
兩聲沉重的落水聲,接連劃破雨夜的寂靜。
湍急的河水裹挾住兩個蒼老的身軀,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席捲全身。
兩人在水裡拼命掙扎,連日透支的身體早已無力抗衡湍急的水流,越是掙扎,下沉得越快。
短短片刻,水面漣漪漸平,再無動靜。
風雨依舊,河水滔滔,悄無聲息吞沒了兩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