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勝當年追方若蘭的時候，是個什麼光景呢？
河水才到他腰深，他愣是撲騰得跟溺水八百年似的，胳膊亂揮，嘴裡灌著河水喊"救命"，兩條腿在水底下穩穩踩著河底淤泥，一步都沒挪窩。
方若蘭從岸邊衝下來的時候，白襯衫下擺浸了水，貼在身上，頭髮散了，眼睛急紅了。
趙遠勝偷眼瞧見了，心裡頭那叫一個美。
"你沒事吧？"方若蘭拽住他胳膊往上拖，急得聲音都在抖，"你堅持住！我拉你上來！"
趙遠勝裝出嗆水的樣子，咳得驚天動地，腿還故意抽了兩下，整個人往她身上歪。
"姑娘……謝謝你……我、我腿抽筋了……"
他整張臉埋進方若蘭肩窩裡，呼吸她身上淡淡的胰子味，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方若蘭那時候心眼單純，信了他的邪。
把他拖上岸，又是拍背又是順氣，還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給他披上："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趙遠勝裹著她的外套，裝出虛弱的模樣，聲音輕飄飄的："我家在……在村東頭……走不動了，腿還抽著……"
方若蘭二話沒說，架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往村東頭走。
趙遠勝那時候心裡頭美得冒泡，恨不得這條路走一輩子。
後來呢？
後來方若蘭發現了真相。
那天她路過村口，正好聽見趙遠勝跟人吹牛："我追媳婦兒那叫一個本事！往河裡一躺，啥都有了！"
方若蘭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抄起旁邊晾衣裳的竹竿，照著他後腦勺來了一下。
趙遠勝捂著腦袋回頭，看見是自家媳婦兒，臉色瞬間從得意變成了驚恐："媳婦兒——"
"腿還抽不抽了？"方若蘭把竹竿往地上拄著，笑眯眯地問。
"不、不抽了……"
"河還跳不跳了？"
"不跳了不跳了！"
"那你還吹不吹了？"
趙遠勝老實得跟鵪鶉似的："不吹了，打死都不吹了。"
方若蘭竹竿往肩上一扛，轉身走了。
趙遠勝在原地站了半晌，捂著後腦勺嘿嘿傻笑，轉過頭沖剛才聽他吹牛的人說："看見沒？我媳婦兒就是這麼厲害！"
那人嘴角抽了抽："你腦袋都讓人開了瓢了，還美呢？"
"你懂個屁！"
趙遠勝理直氣壯，"我媳婦兒打我，那是愛！她怎麼不打別人？"
後來這話傳到方若蘭耳朵里，她足足三天沒搭理趙遠勝。
趙遠勝急得在院子裡轉圈，最後蹲在門檻上，可憐巴巴地抱著小初心，把閨女舉到媳婦兒面前：
"媳婦兒，初心說她想你了，她讓你看看她。"
小初心剛滿月，啥也不懂，被爹舉著，嘴角掛著口水泡泡，衝著方若蘭無齒一笑。
方若蘭："……"
孩子都搬出來了，她還能怎麼辦？
晚上趙遠勝如願以償地上了炕，摟著媳婦兒的腰睡得跟死豬似的，嘴角還帶著笑。
…………………………
趙遠勝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架沒輸過，是他媳婦兒只打他一個。
方若蘭罵人，只罵他一個。
方若蘭使喚人，只使喚他一個。
方若蘭也只睡他一個。
趙遠勝對此非常驕傲。
廠里工友調侃他："遠勝啊，你媳婦兒那麼厲害，你在家是不是跟條狗似的？"
趙遠勝端著他的搪瓷缸，喝了口茶，得意地說："狗？狗能有我這待遇？我媳婦兒高興了摸我頭，不高興了踹我屁股，你家的狗有這待遇？"
工友噎住了。
趙遠勝把缸子往桌上放著，拍了拍褲腿站起來："再說了，狗能上炕？狗能摟著媳婦兒睡覺？狗能——"
"行了行了！"
工友趕緊打斷，怕他再說出什麼少兒不宜的話來，"你厲害，你厲害行了吧？"
趙遠勝美滋滋地走了。
回到家，方若蘭正坐在門檻上剝豆子，小初心在旁邊的搖籃里睡得香甜。
趙遠勝湊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媳婦兒。"
"嗯。"
"今天廠里有人問我在家是不是跟條狗似的。"
方若蘭剝豆子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狗沒我這待遇。"
方若蘭沒忍住，嘴角翹了翹："那你說得對。"
趙遠勝來勁了，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那是，我是有編制的狗，跟外面那些野狗能一樣？我吃的是家裡的飯，睡的是家裡的炕，摟的是家裡的媳婦兒——"
方若蘭一顆豆子塞進他嘴裡："閉嘴吃你的。"
趙遠勝嚼著生豆子，含糊不清地繼續："而且我只聽你一個人的話，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咬誰我咬誰，你讓我——"
"讓你閉嘴。"方若蘭頭也不回。
趙遠勝閉嘴了。
安靜了三秒。
他又湊過去，壓低聲音："媳婦兒，那我今晚能不能——"
方若蘭抄起手邊的豆莢殼拍在他臉上。
趙遠勝老老實實退到一邊蹲著剝豆子，嘴角咧到耳朵根。
"媳婦兒，你拍我的那下力道剛好，不疼，舒服。"
"……你再說話今晚炕邊站。"
趙遠勝：「……」
…………………………
趙初心三歲那年。
廠里來了個新會計，叫林美蘭，二十出頭，梳著兩條油亮的辮子，青春靚麗。
廠里的光棍們瞧見都躁動了。
林美蘭誰都沒看上，偏偏看上了趙遠勝。
為什麼呢？
因為趙遠勝從來不拿正眼瞧她。
她送報表，趙遠勝接過來就放桌上，頭都不抬。
她在食堂故意坐他對面，趙遠勝端著碗換了張桌子。
林美蘭不服氣了。
她年輕，長得不差，廠里多少小伙子追她，她都沒鬆口，憑什麼趙遠勝對她愛搭不理？
於是她開始有意出現在趙遠勝面前。
這事很快就傳到了方若蘭耳朵里。
村裡的大嘴婆娘最愛傳這種閒話，添油加醋地跟方若蘭說："你家遠勝在廠里可招小姑娘待見，新來的會計，長得水靈靈的，天天往他跟前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