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一根煙,快樂似神仙!
章蘅深深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任由煙霧在肺里轉了個九曲十八彎,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個近乎完美的煙圈。
煙圈晃晃悠悠地升騰,撞上旅館斑駁的天花板——那天花板像是被歲月啃過似的,黃一塊黑一塊——煙圈碎成幾縷青灰色的絲絮,在昏黃的燈光下扭著秧歌,緩緩消散。
就像他此刻正在拼湊的記憶碎片,零零散散,還帶著點霉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年輕的身體——瘦削,但骨架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肌肉,像是剛長出來的春筍,嫩生生的。皮膚上還殘留著激情後的薄汗,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沒有阿飄時期的透明與輕飄,這具身體沉甸甸地墜在老舊的床上,動一動腿,彈簧發出「嘎吱」一聲抗議。
他曲起腿,試著動了動腳趾,腳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被子那油膩又略帶扎人的纖維觸感,真實的、由神經末梢傳來的細微感覺讓他幾乎要喟嘆出聲。
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幾年了!
他像一團無根的霧氣,看盡人間悲歡離合,卻連片落葉都摸不著。現在好了,這心跳——「撲通、撲通」,跳得還挺有勁兒,在他耳朵里,如同仙樂一般美妙;這體溫——章蘅摸著自己胳膊,熱乎乎的;這指尖殘留的菸草氣味——雖然煙便宜了點,抽著有點嗆,但真實啊!
他甚至故意不彈掉菸灰,讓它受地心引力作用掉在大腿上,「滋啦」一下,那點刺痛讓他差點笑出聲。疼!真他娘的疼!但疼得好!疼得真實!
男的?女的?性別對他這麼一個當了五十多年阿飄、看遍人間百態的魂兒來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存在」了,不再是那個碰啥啥穿、吃啥啥沒的透明魂體了!
章蘅的目光掃過這間廉價旅館的單人間。
他選擇這裡,純粹是因為銀行卡餘額——那數字寒酸得讓他這個曾經的阿飄都臉紅。只夠支付這裡一夜的房費,條件自然相當「親民」。
牆壁上貼著的暗色花紋壁紙已經卷了邊,露出底下發黃甚至有點霉點的石灰牆。那霉點還頗有藝術感,拼湊起來看像幅抽象畫。
一張老式床,彈簧大概早就疲憊不堪,剛才一番折騰讓它發出了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呻吟,章蘅都怕它當場散架。
床頭櫃掉了一小塊漆,露出底下顏色不一樣的木頭,像禿了一塊的頭皮。上面擺著一個布滿水垢的玻璃菸灰缸——那水垢厚得能當磨砂玻璃使。
還有一盞燈罩裂了縫的檯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房間,卻把一切照得更顯陳舊凌亂,像是給所有東西都加了層「懷舊濾鏡」。
空氣中混雜著劣質香菸、廉價香薰、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旅館特有的沉悶氣息——像是無數過客留下的嘆息,發酵了。
還有浴室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歌聲……
章蘅豎起耳朵聽了聽,調跑得能繞地球三圈,詞兒也唱得含糊不清,但能聽出來心情不錯。
他「嘖」了一聲,撓了撓頭,現在這情況讓他有點頭皮發麻了。
浴室里是剛剛和他翻雲覆雨的劉燕燕。
要說起來他們兩個也是孽緣啊!比狗血電視劇還狗血,比山路十八彎還彎。
兩人可以說是青梅竹馬,雖然說不是一個村的,但是就隔著一條河。那河不寬,夏天水淺的時候,挽起褲腿就能蹚過去。從小到大上學都是一起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章蘅是九五年的,劉燕燕是九三年的,但因為劉燕燕上學遲,兩個人是同級的。所以章蘅總拿這事兒擠兌她:「喲,比我大兩歲,還跟我一班,留級了吧?」
劉燕燕就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小聲嘟囔:「你懂什麼……」但是她說自己父母對她根本不上心,忘了她上學的年齡了,她也難以說出口。
雖然說兩個人都是九零後,但這「九零後」三個字,在九十年代末的他們家鄉,與大城市的光鮮時髦毫無關係。
那裡是地圖上不起眼的角落,土地貧瘠,種地僅夠餬口。村里老人常說:「這地啊,種一葫蘆收兩瓢,剛夠餵嘴。」
於是,就像被時代大潮席捲的無數沙礫,村裡的青壯年一撥撥擠上往東南的綠皮火車,奔赴沿海的工廠與工地,留下老人和孩子,守著空蕩蕩的村落和望不到頭的山巒。
章蘅和劉燕燕,便是這龐大「留守兒童」群體中的兩個。他們的童年,都與「幸福」二字無緣,只是不幸的底色略有不同——像同一塊破布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章蘅是男孩,這在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的鄉村,算是一點可憐的「優勢」。爺爺奶奶看他是傳宗接代的根苗,總算存著七八分疼愛。
飯桌上偶爾有點葷腥——多半是過年醃的臘肉,切得薄如蟬翼,總往他碗裡夾;冬天棉襖舊了,奶奶也會翻出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棉花,絮上點新的,雖然穿起來鼓鼓囊囊像個球,但好歹暖和。
但這疼愛有限,更替代不了父母。
他對父母的印象,模糊成一年到頭為數不多的電話里遙遠的嗓音:「聽爺爺奶奶話……」和春節時匆匆歸來又匆匆離去、帶著陌生城市氣息的疲憊身影。他們帶回的禮物,往往是幾本書,或者一件尺碼不對的衣服。
缺乏管束,加上爺爺奶奶的溺愛縱容,他像山間無人修剪的野樹,肆意卻也歪斜地生長。小學還沒畢業,就跟村里幾個同樣無人看管的半大孩子混在一起,認了鎮上中學的「大哥」,開始所謂的「混社會」。
其實哪算混社會,社會也壓根不會正眼看他們。不過是一群半大孩子湊點從長輩那裡軟磨硬泡或小偷小摸來的零錢,蹲在鎮上的撞球廳、黑網吧,學著電視裡的樣子抽菸、講粗話,把校服袖子捋到胳膊肘,自以為瀟灑不羈,是脫離了土地束縛的「江湖人」。
初中勉強混完,九年義務教育一結束,他立刻「光榮」地成了社會閒散人員。磨著家裡爺爺奶奶給買了輛二手摩托車——那車年紀比他都大,發動起來聲音跟拖拉機似的。
他整天騎著它在塵土飛揚的鄉鎮公路上呼嘯來去,覺得自己掌控了速度和風,就是掌控了世界。后座偶爾載著不同的女孩,她們摟著他的腰,頭髮被風吹得飛揚,他覺得自己特帥,特牛逼。
直到那一年春節,危機感如同臘月的寒風,猝不及防灌進他虛張聲勢的殼裡。
外出打工多年的父母回來了,懷裡抱著一個咿呀學語的、粉雕玉琢的小男孩。那孩子穿著嶄新的棉襖,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又大又亮。
爺爺奶奶圍著弟弟喜笑顏開,那笑容在他看來比以往對他任何一次都要真切熱烈。奶奶用粗糙的手摸著弟弟的小臉,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哎喲,我的乖孫孫……」
他爸拍著他的肩膀,語氣複雜:「你大了,你要混我也沒辦法,我指望不上你,你也別指望我給你兜底。以後啊,我就指著你弟弟了。」
弟弟哭了,他媽在一旁哄著弟弟,連個眼神都沒多給他。
那一刻,章蘅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個「大號」,在家人眼裡,恐怕是練廢了。他們迫不及待地,開始練「小號」了。那輛破摩托的轟鳴,再也帶不來逍遙,只剩下無處安放的惶惑與隱隱的憤懣。
而劉燕燕,比他更慘。
她是個女孩。在那個信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山村,女孩從出生似乎就帶著原罪。
她的童年記憶里,沒有爺爺奶奶的偏疼,只有做不完的農活和家務。章蘅最早的記憶畫面中,就有那個瘦小沉默的身影——背著一個幾乎與她身高相仿的舊竹簍,在山坡上、田埂邊,低著頭,機械地割著豬草。那簍子壓得她背微微駝著,像棵被風吹彎的小草。
她總是穿著不合身的、哥哥或親戚家淘汰的舊衣服,衣服顏色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腿短一截。頭髮枯黃,紮成緊緊的小辮,低著頭走路,仿佛想把自己縮到最小,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她懦弱,被同齡孩子欺負了也不敢吭聲,只會躲起來偷偷抹眼淚;她小家子氣,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因為知道沒人會多給她一分;她在人群中就像一抹暗淡的影子,毫無存在感。
這樣的劉燕燕,自然不是心高氣傲、自詡「江湖人士」的章蘅會多看一眼的。在他那群「兄弟」的閒聊里,提到劉燕燕,最多是:「就河對岸那個悶葫蘆?」「哦,知道,沒勁。」
他們之間漫長童年和少年時期唯一的交集,始於章蘅青春期那場徒勞的單戀。他看上了縣一中文科重點班的范菡萏。
那女孩和他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城市家庭,父母好像是機關單位的;成績優異,回回考試名列前茅;氣質清冷,走路挺著背,目不斜視,像開在池塘最中央、只可遠觀的蓮花。名字也好聽,范菡萏,念起來都帶著書香。
章蘅那點貧瘠的詞彙和街頭學來的油滑,根本寫不出能入對方法眼的「情書」。他憋了三天,就憋出兩句:「范菡萏同學,你好。我叫章蘅,我覺得你很好看。」
他自己看了都嫌棄,揉成一團扔了。
於是,他想到了同村的劉燕燕。她成績似乎還行,至少語文能及格,不然也考不上高中。
「喂,劉燕燕,」他騎著那輛破摩托,在放學路上攔住獨自走著的她,單腳支地,語氣是慣常的、帶著施捨般的不耐煩,「幫我寫封信,再幫我送到一中,給一個叫范菡萏的。我請你吃肯德基。」那時候肯德基在他們那兒還是稀罕物,縣城裡剛開了一家。
劉燕燕嚇得後退一步,手指絞著洗得發白的書包帶子,頭垂得更低,囁嚅著:「我……我不會……」
「少廢話!下周末之前給我,不然……」他眯起眼,做出威脅的表情,其實心裡也沒想好「不然」能怎樣。章蘅沒想對同村的這小夥伴怎麼著,不過他知道她怕他,怕他們這群「混社會」的人。
劉燕燕最終屈服了。也許是那頓肯德基的誘惑,也許是她根本不敢拒絕。當時的章蘅是這麼想的。
周末的時候,劉燕燕就躲在自己家裡,翻著從同學那裡借來的課外書——幾本封面破損的《少年文藝》,一本《新華字典》,絞盡腦汁,模仿著言情小說里的句子,寫了一封封辭藻堆砌卻情感空洞的情書。
「菡萏同學,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亮……」
「每次看到你從我面前走過,我的心就像小鹿亂撞……」
「你是天上的明月,我是地上的溪流,只能仰望你的光輝……」
她寫得很認真,字跡工整,甚至用了平時捨不得用的、帶香味的信紙。只是寫著寫著,有時會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眼神空空的。
……
香菸的煙霧在昏暗的旅館房間裡無聲地盤旋、散開,像一團朦朧的舊時光,將章蘅的意識緩緩拖回那個遙遠的午後。
他拿到信,迫不及待地展開,磕磕絆絆地讀:「菡萏同學,你如一顆……這兩字怎麼讀來著?」他指著信紙上的字。
劉燕燕,就站在他旁邊,微微側身,低頭看著信紙。午後的光線穿過破舊的窗欞,在她枯黃的發梢上跳躍,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璀璨,」她輕聲說,聲音細細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就是非常耀眼的意思,這是形容……菡萏是一顆璀璨的明珠。」說到「明珠」兩個字時,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地低了下去。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洗得發白的衣角,目光垂落在信紙上,卻沒有真正在看那些字。她的眼神飄得很遠,又似乎空空的,什麼也沒看。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本就瘦削的臉頰更顯單薄。
「這個好,這個好!!」章蘅還記得當時的他,眼睛一亮,抬頭看了劉燕燕一眼,咧開嘴笑了,「可以啊,老同學,有文采!」說著還給她比了比大拇指,那笑容沒心沒肺,純粹是覺得詞兒用得好。
當時劉燕燕是什麼表情來著?
手指上的香菸無聲燃燒著,縹緲的煙霧中,她當時的表情在章蘅腦海里越發清晰。當了五十年阿飄,別的本事沒有,觀察力和記憶力倒是練出來了。
那裡面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是幫他用最美好的詞藻去描繪另一個女孩時的鈍痛,是親手將自己的卑微對照著「明珠」的耀眼時的自慚形穢,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荒謬的溫柔——畢竟,她正在替他編織一場給別人的夢,用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詞彙。
可惜,那個時候他太年輕,眼睛裡只有范菡萏那輪「明月」,根本看不見身邊這盞小小的、顫巍巍的油燈。
他只記得當時劉燕燕猛地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扯出一個符合「被誇獎」情景的笑容。
但那個笑容沒能成型。她的嘴角只是極其輕微地、近乎抽搐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就凝固了,變成一種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像是想笑,卻忘了怎麼笑,或者,心底的酸澀太重,壓彎了笑的弧度。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迅速亮了一下,像是灰燼里倏忽閃過的、最後一點火星——那或許是他難得正眼看她、稱讚她帶來的、本能的欣喜。
但這點光還沒來得及燃燒,隨著章蘅低頭繼續念著「情書」,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怎麼送出去的時候,就立刻被更深的灰暗淹沒了。那光亮熄滅得那麼快,快到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過。
於是,那神情最終定格成一種深刻的苦澀。那苦澀並不洶湧,卻像陳年的藥汁,緩慢地浸透了她整張稚嫩的臉。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成一條向下的直線,眼睛裡的光黯淡下去,變得幽深。
那一刻的她,不像是在幫人寫情書,倒像是在親手用文字為自己暗戀的男孩和另一個女孩搭建一座華麗的橋,而她自己,連站在橋邊仰望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是個搬磚運瓦的小工,看著宮殿建成,然後默默離開。
煙霧繚繞,讓章蘅對記憶中那個苦澀的側影,生出一種遲來的、複雜的情緒。
原來早在那麼久以前,有些感情的伏筆,就已經寫在了無人看見的角落,字字句句,皆是無聲的「璀璨」,卻也字字句句,都與她無關。
但是那個時候得他,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叫范菡萏的女生,磕磕巴巴讀完了情書,十分滿意。
揣著怦怦直跳的心,在一中門口徘徊半天,才敢攔住放學出來的范菡萏,低著頭,飛快地把信塞過去,結結巴巴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開,躲到牆角後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但是後面的事情和章蘅想的就不一樣了。一次又一次,范菡萏從最初的禮貌拒絕,到後來的視而不見,直接繞開他走,最後是不勝其煩,看見他就皺眉。
章蘅無法,就讓劉燕燕跑腿送信。事情終於在某次爆發。不知是劉燕燕送信時被范菡萏的家長看見了,還是范菡萏不堪其擾告訴了家長。
總之,一個周末的下午,范菡萏的父母帶著幾個親戚,怒氣沖沖地找到了章蘅在村裡的家。那對穿著體面、說話帶著城裡口音的夫婦,指著章蘅的鼻子罵他「騷擾」、「不要臉」、「帶壞他們女兒」、「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甚至把他們家裡的堂屋砸了個一乾二淨。
面對這陣仗,章蘅的爺爺奶奶嚇得手足無措,只會一個勁地鞠躬道歉,老淚縱橫地哀求對方「別跟孩子一般見識」,「饒了他這一回」。爺爺甚至想跪下,被章蘅死死拉住。
事情最終以章蘅那常年在外、接到電話暴怒趕回的父親,用麻繩將他捆在院裡的老槐樹上,用皮帶結結實實抽了一頓而告終。
他爸的罵聲和皮帶的呼嘯,混合著爺爺奶奶的哭求、鄰居的指指點點,成了章蘅記憶中最屈辱的註腳。他覺得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被當眾剝光,踩進了泥里。
當然以現在章蘅的想法來說,該!這不就是自作自受嘛!但是對那時的章蘅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而風暴也毫無意外地席捲了劉燕燕。村里流言蜚語四起,說她「不學好」,「幫著壞小子勾引城裡姑娘」,「丟盡了臉」。
小孩也是看大人臉色的,這樣一來,原本就沒什麼人緣的她,徹底被同齡人孤立了。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背後戳脊梁骨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就是她,幫章蘅寫情書……」
「嘖嘖,看不出來啊……」
「離她遠點,不正經。」
那個時候,跟小混混混在一起的自然是壞孩子了,學校里的同學也對她避之不及。她變得更加沉默,走路時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恨不得變成隱形人。
就在她最孤立無援、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跌入谷底的時候,章蘅找到了她。
他剛挨完打沒兩天,臉上身上還帶著青紫的傷,走路一瘸一拐,眼神陰鬱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但看到蹲在河邊發呆的劉燕燕時,他還是咧了咧嘴角,扯出一個有點扭曲的笑:「走,帶你吃肯德基去,說好的事拖到現在。」
劉燕燕抬起頭,看到他臉上的傷,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那頓肯德基,劉燕燕吃得小心翼翼。她拿著漢堡,看了又看,才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什麼絕世美味。
那是她第一次吃肯德基,或者說,第一次出來吃外面的東西。薯條的咸香,漢堡里沙拉醬的甜膩,炸雞的酥脆,對她來說都是新奇而奢侈的體驗。
章蘅則狼吞虎咽,像是跟食物有仇。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抹抹嘴,看著窗外街上的人流,沒頭沒尾地說:「我不打算在家裡了,沒意思。」
劉燕燕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雞腿,小聲說:「我……我也不準備讀書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在學校也沒意思,我這成績也考不上什麼好學校,我準備去打工了……你有沒有什麼地方好一點啊?」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試探。
「打工啊,」章蘅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了點神采,「那你以後跟我混吧。要不一起去廣東,我是準備去廣東打工了,聽說那邊工廠多,賺錢容易。我罩著你啊。」他說得豪氣干雲,仿佛廣東遍地是黃金,就等他去撿。
劉燕燕的眼神頓時亮了,像黑暗中突然點起的兩盞小燈。其實她是知道章蘅是打算出去的,因為她不止一次聽到他在一幫兄弟面前吹噓自己要去外面掙大錢的,所以問得時候就帶著點期望,萬一……萬一他願意帶著她呢?
當章蘅真這麼說的時候,劉燕燕覺得自己整個人每個毛孔都冒著快樂的泡泡,心裡那頭小鹿都快撞暈了。
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和章蘅兩個人雙宿雙棲,一起去遠方,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小地方,開始新生活。至於打工累不累,錢好不好賺,那都不重要了。
「想什麼呢?漢堡都不吃了,你不吃,我可吃了啊!」章蘅看她對著漢堡傻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吃,你吃!」劉燕燕回過神來,連忙把漢堡推過去,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章蘅自然也不客氣,三兩口就把他原本買給劉燕燕的漢堡吃光了,噎得直抻脖子。偏偏劉燕燕看著這一幕還滿眼都是歡喜,真真是有情飲水飽啊!她覺得他連吃飯的樣子都那麼帥,那麼有男子氣概。
兩個人真的跟著幾個大小伙一起南下了,擠在氣味複雜的綠皮火車裡,搖搖晃晃幾十個小時,到了廣東。
找了家中介,進了同一家電子廠。一個當廠妹,一個當廠工,流水線上的兩顆螺絲釘。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原先各自的那點旖旎心思,很快被流水線上機械重複的動作、永遠完不成的產量、小組長的斥罵、以及996磨得差不多了。
章蘅發現,劉燕燕在工廠里依舊是個悶葫蘆,埋頭幹活,不怎麼說話,拿的工資也不多。她住在女工宿舍,八人間,吵吵嚷嚷。他住在男工宿舍,同樣擁擠不堪。兩人雖然在一個廠,但車間不同,上班時間也經常錯開,見面的機會並不多。
偶爾在食堂碰到,也是匆匆打個招呼,各自扒飯。章蘅有時會跟別的工友吹牛打屁,劉燕燕就默默坐在角落,吃完就走。
日子像流水線上的產品,單調而重複。章蘅那點「江湖夢」在枯燥的打工生活里漸漸褪色,只剩下疲憊和對未來的迷茫。倒是劉燕燕,在經歷自己掙錢自己花之後,整個人慢慢煥發出光彩了。
直到那天。
章蘅難得休息,和幾個工友在工廠附近的大排檔喝酒吹牛。幾瓶啤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不知怎麼,就聊到了以前,聊到了學生時代,聊到了……范菡萏。
也許是酒精作祟,也許是那份求而不得的遺憾在心底從未真正消失,章蘅開始大談特談當初對范菡萏的暗戀,說她多麼多麼好看,多麼多麼有氣質,像仙女似的。說到激動處,還拍著桌子:「那時候我是真喜歡她啊!可惜,人家看不上咱……」
工友們起鬨:「哎呦,你還有這歷史呢!」「後來呢?追到手沒?」
「後來個屁!」章蘅灌了口酒,抹抹嘴,「被老子爹吊起來抽了一頓,黃了!」
他沒注意到,劉燕燕不知何時也來了,就坐在隔壁桌,和幾個女工一起。她原本安安靜靜地吃著炒粉,聽到章蘅的話,拿著筷子的手僵住了。
章蘅越說越起勁,把范菡萏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仿佛那是他逝去的青春里唯一一抹亮色。他甚至沒注意到劉燕燕什麼時候站了起來,走到了他面前。
等他發現時,劉燕燕已經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酒瓶。
「你……」章蘅愣了一下。
劉燕燕沒看他,仰起頭,對著瓶口,「咕咚咕咚」把裡面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看著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女孩。
劉燕燕把空酒瓶「砰」地一聲杵在桌上,眼睛通紅,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她盯著章蘅,胸口劇烈起伏,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似地吼道:
「范菡萏就沒正眼看過你!你也沒正眼看過我!!」
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在一片嘈雜的大排檔里格外刺耳。
吼完,她轉身就跑,踉踉蹌蹌地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章蘅徹底懵了,酒醒了一半。工友們面面相覷,氣氛尷尬。
那天晚上,章蘅在女工宿舍樓下等到了快半夜,才看到劉燕燕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回來。他把她拉到一邊,兩人吵了一架,又像是沒吵。具體說了什麼,章蘅記不清了,只記得劉燕燕一直在哭,哭得他心煩意亂。
最後不知怎麼的,他鬼使神差地說:「別哭了……我……我沒說她比你好……」畢竟這麼幾年,他花自己的錢不夠,都是靠劉燕燕接濟的,只不過他一直沒往男女方面想,還覺得劉燕燕夠義氣,可惜不是男的,居然就拜把子了。
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像工廠里很多年輕情侶一樣,搭夥過日子,互相取暖。關係說不上多親密,但也不壞。章蘅覺得,劉燕燕雖然悶了點,但懂事,不鬧騰,生活上的瑣事都包了,挺好。
當然章蘅就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都不用兩個月,就今晚,兩個人睡一起了。
手上的菸灰又蓄了長長一截,他正想彈掉,浴室門「吱呀」一聲開了,打斷了他的回憶。
劉燕燕裹著旅館提供的、有些發硬泛黃的白浴巾走了出來。浴巾不大,勉強裹住重點部位,露出白皙的肩膀和筆直的小腿。
現在她才21歲,很年輕,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但常年打工的生活,已經在她眉眼間刻下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一頭短髮此刻濕漉漉地貼在頭皮和脖頸上,少了幾分白日的幹練和沉默,多了點楚楚可憐的味道。發梢還在滴水,落在鎖骨上,又滑下去。
一見章蘅赤條條地靠著床頭髮呆,眼神飄忽,手指間夾著燃了一半的煙,女孩那點強裝出來的鎮定立刻崩裂了,被一種慌亂和不確定取代。
她猛地挺直背脊,浴巾裹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邊緣,微微用力到發白。腳趾也在冰涼的地板上蜷縮了一下。
「哎呀,你傻愣愣坐著幹什麼?衣服也不穿……」她的聲音拔高,試圖用音量掩蓋內心的不安,語速快得像發射小鋼珠,「你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覺得我……我太隨便了?我就知道!你、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范菡萏?人家是白天鵝,是校花,你之前表白不是還被吊起來抽了嗎……你肯定覺得我比不上她……」
她越說越急,眼圈隱隱有些發紅,卻又倔強地揚起下巴,不肯示弱。像只虛張聲勢、豎起全身毛的小貓。
章蘅當了五十多年的阿飄,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女孩這色厲內荏的模樣,在他眼裡簡直透明得跟玻璃似的。
他能「聽」到她砰砰加速的心跳,能「看」到她強撐的傲慢下那份怕被輕視、怕被拋棄的忐忑。說到底,她還是那個河邊低頭割豬草、幫他寫情書時眼神苦澀的女孩,在他面前從未真正自信過。
到底是男女朋友了,而且剛剛才……章蘅也不犯渾,他掐滅香菸,順手把菸頭按在那個布滿水垢的菸灰缸里,然後拍了拍身邊皺巴巴的床單,吊兒郎當地說道:
「胡說什麼呢?我這不是在回味我們兩個的第一次嗎?咋樣?我技術還不賴吧!」他甚至還衝她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帶著痞氣的笑。
「轟——」地一下,劉燕燕臉上的紅暈徹底炸開,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頸,最後連肩膀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剛才那虛張聲勢的質問、那尖銳的猜忌,被他這幾句直白又厚臉皮的話打了個粉碎,煙消雲散。
她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漏光了所有強撐的氣力,只剩下無處安放的羞赧和一絲……隱秘的歡喜。
「你流氓啊你!」她嬌嗔地罵了一句,聲音卻軟得沒有一點力道,更像是一聲甜蜜的抱怨。眼裡的紅暈還沒退,但已經不是委屈,而是羞惱了。
再也扛不住他帶著笑意的直視,她猛地轉過身,像只受驚的兔子,幾步竄回床邊,扯起那床帶著旅館特有氣味的被子,一股腦把自己從頭到腳卷了進去,裹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蠶蛹,只留下一雙濕漉漉的眼睛露在外面,忽閃忽閃地偷看他。
章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因為回憶而生的感慨和複雜情緒,忽然就散了不少。他低笑一聲,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一角,也鑽了進去。
被子裡有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混合著旅館的異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暖的氣息。
劉燕燕身體僵硬了一瞬,但沒躲開。
章蘅伸出手臂,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摟進懷裡。女孩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順勢靠在他胸膛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兩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章蘅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拍了拍劉燕燕露在外面的肩膀:「對了,剛剛沒做措施。」
劉燕燕身體一僵。
章蘅繼續說道,語氣自然得像在說「明天早上吃啥」:「你自己外賣買個藥,記得吃。」
這話可謂是渣得毫無下限,事後讓女朋友自己買藥,連句關心都沒有。
但是劉燕燕似乎早就習慣了章蘅的性子,他就是這樣的人,粗心,自我,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甚至混不吝。
她在被子裡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過了幾秒,又小聲補充:「……我知道,我明天早上去買。」
章蘅沒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劉燕燕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擠進來,在斑駁的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章蘅睜著眼睛,看著那些光影。
從阿飄變回人,還變回了二十歲出頭的自己,躺在廉價旅館的床上,懷裡抱著剛剛確定關係的女朋友。
這感覺……真他媽魔幻。
但懷裡的溫度是真實的,心跳是真實的,呼吸是真實的,甚至腿上被菸灰燙到的地方,那點細微的刺痛也是真實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管怎麼樣,他現在以章蘅的身份,回到了這個一切尚未定型、充滿可能的年紀。
前世的阿飄記憶,像一本厚厚的、寫滿批註的書,存在於他的腦海。而這一世的人生,才剛剛翻開嶄新的、空白的一頁。
這一頁,會寫成什麼樣呢?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似乎已經睡著的劉燕燕,又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活著,真他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