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站在鏡子前,水汽氤氳的玻璃上,人影有些模糊。他湊近了些,用掌心抹開一小片清晰。鏡子裡是張年輕的臉。第一眼就是那一頭捲曲的黃頭髮,在燈泡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再往下,眉毛濃黑,鼻樑挺直,嘴唇不厚不薄,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揚,不說話的時候也像含著三分笑意。
這樣一張臉,擱在二十歲的年紀,稱得上周正,甚至有點兒討喜。頂著一張還算順眼的皮,裡頭卻塞著個混帳過往,這感覺就像穿了件不合身的綢緞褂子——看著光鮮,渾身刺撓。「長得人五人六的,」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動了動嘴唇,沒出聲,喉結卻滾了一下,像咽下什麼噎人的東西,「怎麼盡不干人事兒?」
「啪!」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又重又清脆。臉上立刻泛起紅印。「該!」他低低罵了一聲,罵鏡子裡的人,也罵鏡子裡的人曾經幹過的事兒。
門外傳來窸窣動靜,接著是劉燕燕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語氣:「怎麼了章蘅?你是不是跌了一跤?」
章蘅看著自己面前鏡子後面露出的蟑螂活動的觸鬚,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些,刻意帶上點不耐煩:「沒事!看見了蟑螂,用拖鞋拍死了!」
「這個時候蟑螂是多哎!」劉燕燕也沒走,聲音里那點擔憂散了,換上她特有的、帶著鄉音尾調的絮叨。
她說話總愛在句尾加個「哎」,輕輕柔柔的,像羽毛尖兒掃過人耳朵,「來之前都不知道,這邊的蟑螂居然比螞蚱都大,還會飛!我第一次住進宿舍的時候,晚上一開燈,看見黑影『嗡』一下撲過來,嚇得我魂都飛了,直接尖叫,把全宿舍的都吵醒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起來了,那笑聲透過薄薄的門板,像隔著一層糯米紙傳過來,悶悶的,軟軟的。章蘅知道,她不是真想聊蟑螂。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靠近,像剛找到窩的雛鳥,必須不斷確認同伴的存在,撲棱著翅膀,嘰嘰喳喳,才能壓下心裡那份晃晃悠悠的不踏實。
剛剛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說,大概美好得像偷來的月亮,怕一閉眼,天亮了,月亮就沒了。
「章蘅,」她的聲音低了一些,手指似乎無意識地摳著門框,發出細微的、指甲刮過木頭的「噌噌」聲,「要不……我們自己搬出去住吧?一直住宿舍也不是辦法。我們找一個便宜點的單間,最好……最好帶個小廚房的。」
她頓了頓,話里忽然注入一股熱切的憧憬,語速都快了些,「以後我給你做飯吃!廣東這邊的口味到底吃不慣,廠子裡的食堂……唉,」
她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真心實意,帶著勞動人民對食物的樸素怨念,「簡直是做豬食!!我小時候在家煮的豬食都比那有滋味!」
章蘅沒忍住,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短促的笑,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你怎麼知道你煮的豬食更好吃啊?你嘗過啊?」
可那笑意剛到嘴邊,就僵住了。記憶毫無預兆地撞進來——老家昏暗的灶房,泥土地面被踩得油亮。爺爺佝僂著背,站在半人高的大鐵鍋邊,手裡攥著根長木棍,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地攪動著鍋里冒著酸熱氣的泔水。
爛菜葉、奇形怪狀的蘿蔔頭、削下來的老南瓜,混著米糠和刷鍋水,在滾燙的鍋里翻騰、發酵,散發出一種複雜而微餿的氣味。爺爺總會在這一堆上面,放幾個小小的、長得周正的番薯。這是給章蘅吃的。
那番薯被蒸汽烘著,慢慢溢出甜香,混著底下豬食那股子味兒,成了章蘅童年嗅覺里最矛盾也最牢固的底色——貧窮的餿,和那麼一點點偷藏起來的甜。
這麼一想,他也算是吃過豬食的人了,大哥也別笑二哥了。
「章蘅?你在聽嗎?要不要搬出去住啊?」劉燕燕在外面追問,尾音不自覺地拖長,帶上了一點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憨的撒嬌意味。她大概是側著身子,耳朵貼在門上了。
「搬搬搬!!真是,我洗個澡都不安生!」章蘅擰開水龍頭,讓嘩嘩的水聲蓋過自己語氣里那點不自在,「搬出去住又不是嘴巴一碰就行的?!你先網上看看有沒有房源,地段、價錢都留意著。明天……明天我請假去找找看。」
他話說得沖,像扔出一把生鏽的釘子。但劉燕燕早就習慣了。從小到大,他就是這樣的性子,說話像吃槍藥。門外傳來她明顯鬆一口氣的聲音,接著是輕快的腳步聲,嗒嗒嗒地回到床邊去了。她不再說話,大概是全心全意投入了那個關於「小家」的搜索里。
浴室里重歸寂靜,只有舊水管在牆壁內部隱隱的嗡鳴。章蘅關掉水龍頭,擦乾身子,裹上浴巾。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鏡面上凝成一團白霧,又慢慢消散,露出後面那張臉。水珠還掛在眉梢,欲滴未滴。這張臉年輕,甚至還有點小帥,可他知道裡面包裹著什麼。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話用在這兒,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也不怪他此刻心裡百般嫌棄,實在是想起這身皮囊原主往後幾十年的所作所為,恨不得再抽自己幾個嘴巴子。
劉燕燕提出搬出去住,在她心裡,就已經把兩個人的命運紅線緊緊挽了個死結。她從小到大,最渴望的就是一個屬於自己的、暖和的、不用看人臉色的「家」。所以哪怕章蘅滿臉不耐煩,她還是鍥而不捨,像屋檐下的燕子,一趟一趟銜泥,非要壘出個窩來不可。
上一世,這段關係剛開始,章蘅也覺得老往外跑找旅館麻煩,開銷也大,最後自然是鬆了口。不過錢是沒有的,他甩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能做什麼買賣,找找路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找房、看房、談價錢、置辦家當的瑣碎事情,全是劉燕燕一個人,咬著牙,一點點扛下來的。
劉燕燕矮著身子,在嘈雜混亂的二手家具市場,跟一個精瘦的本地老闆為了一個缺了角的矮櫃討價還價。她臉漲得通紅,手指反覆比劃著名那個角落,說「這裡壞了,要便宜五塊」。
老闆唾沫橫飛,說這木頭料子好,壞一點不影響用。最後她大概是急了,眼睛水汪汪的,聲音卻執拗:「四塊!就便宜四塊!我……我回去自己釘一下。」
老闆揮揮手,像是打發什麼麻煩,成交了。她像得了什麼大勝利,眉眼舒展開,卻又在轉身拖那個沉重柜子時,抿緊了唇。汗水把她頸後細軟的碎發粘成一綹一綹,貼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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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她獨自拖著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裡面塞著被褥、鍋碗,一步一步挪上沒有電梯的昏暗樓梯。袋子摩擦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悶響,樓道里的聲控燈時亮時滅,她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氣喘吁吁,卻一次也沒停下。
而等她興沖沖打電話告訴他「家」布置好了,窗簾掛上了,煤氣灶也能打火了時,他在哪裡呢?煙霧繚繞的棋牌室,劣質香菸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他翹著二郎腿,腳就搭在牌桌下的橫槓上,指尖夾著燃了半截的煙,眉頭皺著,正為上一把牌懊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瞥一眼屏幕,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接起來,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聽那邊小心翼翼又帶著雀躍的匯報,然後不耐煩地打斷:「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正忙,晦氣!」
電話掛了,他隨手把手機往桌上一扔,轉頭對旁邊的牌友扯出個笑,罵罵咧咧:「娘們就是事兒多!來,繼續!」
等他輸光了口袋裡最後幾個鋼鏰,才蔫頭耷腦地從牌桌上下來,晃悠到那個劉燕燕精心布置的「小窩」。進門也不換鞋,泥腳印直接踩在剛擦過的水泥地上,眼睛四下里一掃,嘴角就撇下來了:「這什麼破地方?採光這麼差?」「這桌子腿都不平,你買的什麼破爛?」「窗簾顏色真土……」 挑三揀四,評頭論足,動不動就是「這要是我來弄……」,仿佛他是什麼了不得的室內設計師,只是屈尊沒空動手罷了。
偏偏那時的劉燕燕,愛他愛得昏了頭,被他這些混帳話PUA得心裡發虛,真覺得是自己沒能耐,讓章蘅受了委屈,住得不舒坦。她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邊,小聲說:「我們努力攢點錢,下次……下次我們換個好點的。」
現在,章蘅的魂兒塞在這年輕的殼子裡,就算還得硬著頭皮演著從前那混不吝的性子,心裡也真是沒法像原主那樣沒臉沒皮、理所當然。
可一想到自己此刻兜比臉還乾淨,那股子無力感就又泛上來了。
「唉……」他對著鏡子嘆了口氣,白霧又蒙了上來,「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他搖搖頭,把浴巾裹緊了些,「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磨磨蹭蹭打開浴室門,濕熱的氣流湧出去。劉燕燕已經縮回被子裡了,只露出個毛茸茸的頭頂和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他正要說話,門口的敲門聲就響了。
兩人對視一眼,劉燕燕的臉「唰」地紅了,迅速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忽閃的眼睛,聲音悶在被子裡:「應、應該是……那個到了。網上說越早吃越好。」
章蘅一拍腦門。是了,還有這茬兒。他心裡那股子對自己、對原主的鄙夷,又翻騰上來。他深吸一口氣,趿拉著旅館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門口。門打開一條縫,外賣小哥的臉出現在外面,年輕,面無表情,帶著職業性的匆忙。
他把一個小塑膠袋遞過來。章蘅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塑膠袋冰涼的提手。就在這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外賣小哥的目光,像兩束小小的探照燈,飛快地在他只裹著浴巾的身上掃了一遍——從濕漉漉的頭髮,到裸露的胸膛,再到浴巾下擺露出的半截小腿。
那目光里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就是純粹的、快速的打量。但章蘅卻覺得臉上「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仿佛那目光是燒紅的針,把他從頭到腳扎了個遍。
「謝謝。」他含糊地說了一句,幾乎是搶過袋子,「嘭」地一聲把門關上,順手也把這點微不足道的、屬於年輕男人的尷尬臉面關在了門外。
他拎著袋子走回床邊,遞給被窩裡的那一團。劉燕燕伸出手,窸窸窣窣地拆開包裝,拿出那個小小的藥板,就著床頭柜上檯燈昏黃的光,認認真真地看起說明書來,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默念那些拗口的藥理說明和注意事項。
章蘅看著她的側臉,燈光給她瘦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邊。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布滿水垢的玻璃杯,從水壺裡接了杯溫水,走回來,遞給她。
劉燕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這難得的「體貼」,接過水杯,小聲說了句「謝謝」。就著水,她把藥片吞了下去。
「說明書上說,」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凸起的花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向正拿著毛巾胡亂擦頭髮的章蘅,聲音低低的,「這種緊急的……不能吃太多次,對身體不好……」
章蘅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從毛巾的縫隙里看她:「看我幹什麼?!不能多吃就別吃了啊!」 他說得光棍,理所當然,仿佛在說「天要下雨就別出門了」。
劉燕燕咬著下唇,那片薄薄的嘴唇被她咬得泛白。她似乎鼓起了一點勇氣,聲音雖然還是小,卻清晰了些:「那……那萬一,萬一懷上了怎麼辦?」
她不是不樂意,她只是不想。不想在兩個人一窮二白、腳跟都沒站穩的時候,把一個生命帶到這世上來。她可以跟著章蘅吃苦,住最差的房子,吃最簡單的飯,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重走她的老路,在匱乏和忽視里,長成一個怯生生、不敢抬頭看人的影子。
章蘅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抓了抓半乾的頭髮,隨口道:「傻不傻啊你,不能吃藥就準備套啊!到時候去醫院領一些,聽其他人說,社區醫院都免費發的……你去領啊,我一個大老爺們,可沒空跑這個!」
「那……那多難為情啊……」劉燕燕的臉更紅了,手指絞著被角,聲音細如蚊蚋。讓她一個姑娘家,跑去醫院或者計生站,開口要那個東西,光是想想,就覺得臉上要燒起來。
章蘅看她那副羞赧到恨不得鑽進地縫的樣子,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又翻湧了一下。他沒再說什麼,轉身拿起桌上那個噪音巨大的廉價吹風機,按開開關,「嗡嗡」的轟鳴聲立刻充斥了整個狹小的房間,也把兩人之間那點微妙而尷尬的沉默給吹散了。
劉燕燕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這一夜,兩人都沒怎麼睡踏實。章蘅是心裡裝著事,這具身體一生的記憶、還有對懷裡這個女孩複雜的愧與憐,攪和在一起,黏黏糊糊,理不清。
劉燕燕則是沉浸在一種甜蜜又不安的暈眩里,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雀躍交替著,讓她時而迷糊時而清醒,聽著身邊男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聞著他身上混合著菸草和旅館香皂的陌生氣息,心裡一會兒滿噹噹的,一會兒又空落落的。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遠處天際才剛透出一絲蟹殼青,章蘅就被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他皺著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只覺得那聲音像無數小蟲子在他耳邊爬,攪擾了他的清夢。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潮氣和異味的枕頭裡,瓮聲瓮氣地嘟囔:「大早上的,不睡覺幹什麼?!吵死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和被驚擾的暴躁。
劉燕燕正躡手躡腳地穿衣服,聞聲動作頓住,有些歉意地回頭看他,聲音壓得低低的,怕再吵著他:「吵醒你了?快到上班的點了,得走了。這個月就最後幾天了,請假的話,全勤獎就沒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甚至有點心疼。那全勤獎,有二百塊呢。二百塊,在她心裡能換算成很多東西,能和章蘅去街角那家新開的麻辣燙店好好吃一頓,能給他買兩包好點的煙,或者,攢起來,給以後那個「小家」添置點什麼東西。
她進廠這一年多,風雨無阻,沒請過一天假,沒遲到早退過一次,那二百塊,她可捨不得就這麼「拋費」了。
章蘅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眯縫著眼看她。晨光熹微,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正好照在她半邊身子上。她穿著廠里發的統一工裝,頭髮已經梳好了,紮成一個緊緊的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瘦的脖頸。臉上沒什麼脂粉,年輕就是最好的裝扮。真好看啊。
「那你走吧,」章蘅重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我待會還要去看房呢,得睡會兒。」
他對上班這事兒,從來就沒那麼上心。全勤獎?那點錢,不夠他塞牙縫的。他每個月總要找由頭請幾天假,出去晃蕩,美其名曰「找路子」「看機會」,其實多半是嫌車間裡悶,想出去透透氣,或者跟以前的「兄弟」聚聚,吹吹牛。
劉燕燕也知道他的脾性,沒指望他能跟自己一樣每天雷打不動地去車間。她「嗯」了一聲,繼續繫鞋帶——一雙普通的白色運動鞋,刷得很乾淨,但鞋邊已經泛黃了。
系好鞋帶,她又走到床邊,俯下身,幫他把踢到床腳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出來的肩膀。「那我上班去了,」她直起身,輕聲說,「你也早點起來,看房子多看幾家,別急著定,對比下價格和環境……還有,記得吃早飯,別空著肚子。」
「行了行了,知道了,囉嗦!」章蘅不耐煩地打斷她,翻了個身,把背對著她,被子又滑下去一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劉燕燕站在床邊,看著他寬闊卻寫滿拒絕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再囑咐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的,說多了,他要煩。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身,拿起床頭柜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擰開門鎖,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那一團,才閃身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合上。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章蘅在那一片寂靜里躺了幾秒鐘,忽然睜開了眼睛。眼裡哪還有半點睡意,清明得很。他轉過頭,盯著那扇緊閉的、漆皮剝落的房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唉……」
這口氣嘆得百味雜陳。有對現狀的無奈,有對劉燕燕那近乎卑微的關心的酸澀,也有對自己接下來不得不繼續扮演「混蛋章蘅」這個角色的厭煩。讓他這麼一個三觀經過五十年阿飄生涯淬鍊、勉強還算正常的人,去維持一個徹頭徹尾的渣男人設,簡直是精神上的酷刑。
但他沒得選。至少現在沒得選。他得先「是」章蘅,才能慢慢「變成」別的什麼。
又躺了半個小時,章蘅實在是躺不住了,掀開被子坐起來,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窗邊,「嘩啦」一下拉開了那面髒兮兮的窗簾。
窗外是典型的廣東城中村景象: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擠在一起,樓間距窄得可以隔窗遞碗筷。晾曬的衣服像萬國旗,在狹窄的巷道上方飄蕩。早起的攤販已經開始支起爐灶,白色蒸汽裊裊升起,帶著食物樸素的香氣。遠處,更高的現代化樓宇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陽光,金燦燦的,像另一個世界。
章蘅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冰涼的自來水潑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他一邊用旅館那粗硬得像砂紙的毛巾擦臉,一邊摸出枕頭底下手機。
他按亮屏幕,幾條未讀簡訊跳了出來,都是劉燕燕發的。
「早飯一定要吃,樓下有賣豆漿油條的。」
「先給你轉五百,看房子可能要交定金。你自己也留點錢吃飯。我下班回來找你。」
最後一條是半分鐘前:「我到廠里了。你起來了沒?」
章蘅看著那一行行字,手指在冰涼的按鍵上停留了片刻。他能想像出她發這些信息時的樣子:走路時低著頭,手指笨拙卻認真地按著鍵盤;發轉帳時可能猶豫了一下,怕傷他自尊,又怕他不夠用;最後那條,大概是坐在車間更衣室的長凳上,趁開工前最後一點時間發的,帶著一點點期盼,盼著他能回一句什麼。
他心裡那點酸脹的感覺又涌了上來。這傻女人。
他沒點接收那五百塊轉帳。不是清高,是實在伸不出那個手。他劃拉著手機屏幕,找到紅包功能,點開,在金額那一欄輸入「13.14」。手指頓了頓,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現在全身家當就剩……他摸出錢包,空空如也,銀行卡上的倒是還有十八塊三。但是這「13.14」要是發出去,他就真只剩五塊,別說找房子,中午飯都成問題。
刪掉。
重新輸入「5.20」。不能再小了。章蘅看著那個數字,自己都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笑。這他媽都什麼品種的男人啊!乾的第一件「人事」,是給剛睡過的女朋友發個五塊二的紅包?
可他現在,能拿出來的「心意」,也就這五塊二了。他咬咬牙,按了發送。
紅包發出去的瞬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裡那點可憐的、作為男人的自尊,「咔嚓」一聲,碎了一地。
沒曾想,下一秒,手機震動了一下。劉燕燕收下了紅包。
緊接著,她的回覆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先是一個震驚的、眼睛瞪得溜圓的表情包。然後是一連串的語音,章蘅點開,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第一條,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知所措和急切:「哎呀,你怎麼給我發紅包呢?你自己留著啊!你身上錢夠不夠用?看房子要花錢的……」
第二條,聲音低了下去,有點羞赧,又掩不住開心,尾音輕輕上揚:「嘿嘿……五二零……」
第三條,似乎是平復了一下心情,但語調還是輕快的:「你不用給我發,你自己用。我上班了,不能看手機了。你記得吃早飯啊!」
章蘅聽著她那句「嘿嘿……五二零」,眼前仿佛能看到她抿著嘴偷笑的樣子,眼睛彎成月牙,可能還紅了臉,偷偷看了看左右,怕被工友看見。五塊二,就能讓她樂呵成這樣。這傻妞。
他心裡那股酸脹感,變成了尖銳的刺痛,像有根針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辜負這樣一段感情,爛人真的該死啊!!!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冰冷的手機屏幕,努力調整了一下情緒,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從前那個沒心沒肺、只會吹牛的章蘅。他按下語音鍵,用帶著點痞氣、滿不在乎的調子說:
「這算什麼?毛毛雨啦!等以後我做買賣起來了,發了財,天天給你發五二零,沒有小數點的那種!!等著吧你!」
吹完牛,他把手機塞回褲兜。走出旅館大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他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咔吧」輕響。活著的感覺,真真切切。
他站在路邊,左右看了看。旅館對面,是一家門面不大的建設銀行,旁邊,緊挨著,就是一家福利彩票店。店門開著,裡面似乎已經有人了。
章蘅的目光在那彩票店的招牌上停留了幾秒鐘。一個念頭,像黑暗中突然劃亮的火柴,「嗤」地一下蹦了出來。
非常時期,得用點非常手段了。
雖然說為了他們能夠在小世界執行任務順利,給他們標配了『低能法術一階』權限,他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點近未來的碎片,或者「算」出一點小範圍內的概率事件。當然,這本事一輩子也就用個兩三次,還不能有大影響,要是違法超限使用,回到地府等待他的就是十八層地獄了!所以,非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他絕不會動用。
但現在,他兜里就剩十八塊三,吃飯都成問題,找房子更是痴人說夢。這還不算山窮水盡,什麼叫山窮水盡?
想到這兒,章蘅不再猶豫,步履堅決地朝著那家彩票店走去。彩票店裡果然已經有人了。幾個中年男人,正圍在牆上一張巨大的、畫滿紅藍曲線的「走勢圖」前,指指點點,爭論不休。
櫃檯後面坐著個禿頂大叔,五十來歲,腦門鋥亮,正低頭對著電腦屏幕。章蘅走到玻璃櫃檯前,敲了敲台面。禿頂大叔瞥了章蘅一眼,見是個生面孔的年輕人,也沒多在意,粗聲粗氣地問:「買什麼?機選還是自選?」
「大樂透。今天開獎?」章蘅問。
「開,晚上九點半。」大叔打了個哈欠,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自己寫號還是我幫你隨機打?」
「自選。」章蘅說,目光掃過櫃檯里那些五顏六色的彩票票樣。他閉上眼睛,凝神靜氣。腦海里,數字開始無序地跳動、組合、閃爍……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報出一串數字:「前區,8,11,13,20,28。後區,3和7。」
大叔一邊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輸入,一邊從老花鏡上方睨了章蘅一眼,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調侃:「小伙子,就買一注啊?多買幾注,機會大點嘛。」
「就一注,」章蘅語氣平淡,「多了傷身。」
老闆睥了章蘅一眼:「那小伙子,你這有點不行啊!!」
章蘅心有戚戚焉。錢是英雄膽,就他身上這點錢,還怎麼行?!
他錢得省著花,也怕買多了引發什麼蝴蝶效應。
到底還是不放心,章蘅拿到彩票之後,索性坐下來又算了算,差點把他氣死了!!
「麻辣隔壁……畜生啊!!這都要趕盡殺絕!!!!」明明剛剛算的時候,一等獎就是這個號碼,他還只買一注,就怕多了運勢被改,沒想到連一注都他媽不放過!!!他還不信了!!!
「老闆,再來一注!」章蘅走回櫃檯,聲音帶著壯士斷腕的悲壯,「6,9,10,23,31……後區……選5和18!」
他含淚選了那個「錯誤答案」——根據推算,後區應該是5和14,但他也不敢賭了。希望能中吧!
現在,他能做的,只有等了。等晚上九點半開獎。
他算了算自己的餘額,得,只剩九塊了。早飯還沒吃。
章蘅在路邊攤買了份糯米飯,五塊錢,用塑膠袋拎著,走到街心公園。晨練的大媽們正在跳廣場舞,音樂震天響;幾個老頭圍著石桌下象棋,爭得面紅耳赤。
他在最角落的長椅上坐下,打開塑膠袋。糯米飯還溫著,裡面夾著油條碎、肉鬆和榨菜,味道意外地不錯。他買這個純粹是覺得這個頂餓,能夠讓他堅持到晚上!
當然他也不是傻等,扔塑膠袋的時候,看到垃圾桶里有塑料瓶,直接撿出來收集起來了。
一個瓶子現在能抵兩分錢呢,別不拿兩分錢不當錢,章蘅都想好了,今天坐著等也是沒事幹,還不如撿瓶子呢,掙幾個包子錢出來。
創業熱情在他胸中熊熊燃燒。章蘅在公園裡轉了一圈,撿了個破編織袋,開始撿瓶。
可惜啊,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章蘅撿的起勁的時候,破編織袋就被穿著黃馬甲的環衛工一把奪過去了。
「小伙子,你哪兒來的啊?!你知不知道這都是有主的,這公園這一片我負責清掃的,這些瓶子都是歸我的!!你一個小伙子跟我一個老人家爭這個幹什麼?真是見不得窮人兜里有兩個鋼鏰!!」
要是年輕人,章蘅還能掰扯掰扯,但是對方年紀大了,看著那曬得黝黑的臉,章蘅就想到了在老家的爺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把瓶子都給他了。「哪有啊,大爺,我這是幫你整理整理。」
劉燕燕今天忙得很,還要上晚班,也就中午吃飯的時候才抽空打了電話問問房子看得怎麼樣了,被章蘅搪塞過去了。
他現在的希望就放在了彩票上了,要是這都還不中獎,只能去工地搬磚,還要日結的那種!!章蘅就這樣躺在公園座椅上從白天等到了天黑。晚飯還是點了個糯米飯,純白飯的那種,然後真的是一窮二白了。
終於,時間到!章蘅坐直身體,打開手機瀏覽器,點進彩票網站。網絡有點卡,刷新圖標轉啊轉,轉得他心焦。
九點半整。
刷新。不斷刷新!
網頁終於加載出來,最新一期大樂透開獎號碼緩緩呈現:
前區:06,09,10,23,31
後區:05,14
章蘅屏住呼吸,掃一眼,就已經知道結果了。但重新對一次,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
「6……對。」
「9……對。」
「10……對。」
「23……對。」
「31……對。」
前區全中!
「後區……5……對!」
最後一個……
「14……」
他買的號碼是5和18。
二等獎!
中了二等獎!
二等獎的獎金是浮動的,具體獎金還沒出來,但是章蘅心裡已經雨過天晴了,甭管有多少,也是解了他燃眉之急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點濕。
活著,真他媽不容易。
但活著,也真他媽有意思。
他攥緊了手裡那張變得滾燙的彩票,把它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然後,他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邁開步子,走進了流光溢彩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