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卻絲毫澆不熄工業區這截血管里特有的、頑固的搏動。將近午夜,白日的機械轟鳴像退潮般緩緩散去,另一種更為蕪雜、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喧騰便浮了上來。在這片土地上,白日屬於機器,夜晚才終於還給了血肉之軀。
路燈是昏黃的,寥寥幾盞,有氣無力地亮著,把布滿塵土的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切割得支離破碎。光與光之間,陰影濃得化不開,像潑翻的墨汁。
人影在明暗交界處綽綽晃動,疲憊的腳步聲、時高時低的說笑聲、呼朋引伴聲……所有這些,構成了另一個在暗處悄悄喘息的世界。
此時此刻,正是打工者們一天中偷來的、短暫屬於自己的時刻。道路兩旁,那些招牌歪斜、桌椅油膩的「蒼蠅館子」人氣鼎沸到了頂點!簡易的摺疊桌凳囂張地一直擺到路沿,上面杯盤狼藉,老闆還沒來得及收拾掉,就立馬有人坐下來,搶到位置了再說。
章蘅就蹲在自己那破廠子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後背靠著電線桿,眯著眼,貪婪地看著不遠處那片翻騰的人間煙火。五十幾年了!他就像個透明影子似的在地府遊蕩,都已經想不起來人世間的經歷了!
現在,這些嘈雜的、帶著汗味和油煙氣的熱鬧,像炙熱的岩漿一樣包裹著他,真實得讓他鼻子發酸,喉嚨發緊。他媽的,這才是活著!有溫度、有噪音、有滋有味的活著!當然,要是現在能夠喝上一杯冰鎮啤酒那就更爽了!!可惜現在他是真的買不了一點東西了。
有下班的工友出了工廠去吃夜宵的時候看到章蘅,朝著他招招手:「幹啥呢,一天到晚沒見到你人?吃東西去不?」
「不去,你們去吧,我等人。」章蘅擺擺手,引得那幾個工友曖昧地朝著他擠眉弄眼,知道他等的是誰。事實上,章蘅這人真是沒品,之前和劉燕燕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沒尊重她,出去住旅館了也是暗地裡炫耀了一番。
等到熟人離遠了,章蘅摸出手機,又刷新了網站,屏幕上,彩票網站的頁面非常清楚。二等獎的獎金也出來了,獎金二十一萬四千多,他知道這要扣稅的,切換出手機上的計算機開始算,稅後獎金有171,328.00元。
十七萬一千三百二十八塊。
章蘅盯著屏幕那串數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鐘。他深深吸盡最後一口煙,緩慢地吐出,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沉沉落回原處。
這筆錢,在此時此地,對他們兩個一窮二白、掙扎在流水線上的打工人來說,不啻於一筆天降橫財!是救命稻草,足以把眼前令人窒息的困局,硬生生照出一條路來!
劉燕燕呢?那傻姑娘,在車間裡熬了兩年多,手指磨出繭子,年紀輕輕的,都累得腰也不好了,省吃儉用,一個月連瓶飲料都捨不得買,到現在攢下的錢也不過一萬出頭。不是她不能攢,是家裡那個無底洞每月在她發工資的時候準時伸手,還有他,也是混帳王八蛋,就像條吸血螞蟥,心安理得地趴在她單薄的脊背上,吸食著她那點微薄的血汗錢!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又要自己來上幾個耳光。
他沒怎麼猶豫,撥打了劉燕燕的電話,這個時候,她們應該下班了。聽筒里的等待音「嘟——嘟——」地響著,一聲,兩聲……響了足足六七下,就在章蘅以為她沒聽見準備掛斷重撥時,電話終於被接起了。
那頭先傳來的是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臉盆磕碰的哐當聲。然後,才是劉燕燕那帶著剛下班特有的輕快、又微微有些氣喘的聲音:「餵?章蘅?」背景音里似乎還有人遠遠喊了句「燕燕,你的洗衣粉借我點!」,她大概捂住了話筒,模糊地應了聲「在窗台上,自己拿」。
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鮮活響動,章蘅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聽著,笑意無聲地漫上嘴角,一整天的緊繃都在此刻化開,消融在她熟悉的聲音里。
「我剛到寢室,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她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點小小的雀躍,「今天去看房子了嗎?跑了一天,累壞了吧?看得咋樣?有沒有合適的?」
「房子還沒看成。」章蘅的話乾脆利落,打斷了她一連串的詢問。但他的語氣里,仔細聽,能品出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高興勁兒,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頂著壺蓋,「你下班了吧,那正好,別在寢室待著了,出來,我現在就在廠子大門口對面。」
「啊?現在?」劉燕燕的聲音頓了頓,顯然有些意外,隨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都……都這個點了,快十二點了……有啥急事嗎?是不是看房子不順心?要不……你先回你宿舍歇著,明天一早還得上工呢……」
「廢什麼話,讓你出來就出來,磨磨唧唧的。」章蘅故意用了從前那種不耐煩的口吻,但尾音卻微微上揚,泄露了一絲不同尋常,「有事跟你說,你要不來,以後知道了可不要怪我不告訴你!快點快點,老地方,『好味來』,趕緊的,跑著過來!」話音剛落,不等她再回應,「咔噠」一聲,電話乾脆利落地撂了,連個「餵」或者「可是」的機會都沒給她留。
劉燕燕握著已經傳出忙音的手機,「什麼呀,神神秘秘的?」嘴上雖這麼念著,腳上卻已經動了,利落地把剛換上的拖鞋踢到一邊,轉而蹬上了一邊的帆布鞋。
同屋的阿香正好端著臉盆從水房出來,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哎,燕燕!這大晚上的,還出去?不早點歇著?明天可還要早起趕產量呢!」
「章蘅叫吃夜宵去。」劉燕燕回過神來,頭也不抬地應道,「甭給我留門了,你們先睡。」話音還沒落,人已經像一陣小旋風似的刮出了寢室門。
阿香望著她瞬間消失的背影,撇了撇嘴,端著盆回了寢室。屋裡燈泡瓦數不足,光線昏黃,另外兩個室友正湊在唯一那張掉漆的小桌子前泡方便麵,劣質香精和辣油的味道混合著升騰的熱氣,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散開來。
「又是章蘅?」一個撕調料包的室友頭也不抬地問,語氣裡帶著瞭然。
「可不嘛,」阿香把塑料盆放在自己床鋪底下,扯過晾在掛鉤上已經半乾的毛巾,沒好氣地說,「說是請吃夜宵。呵,他請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十回有九回半,最後掏錢的是燕燕!我就沒見過這麼沒臉沒皮的男人,吃軟飯吃得這麼理直氣壯。燕燕也是,眼睛不知咋長的,廠里踏實肯乾的小伙兒不多的是?偏跟這麼個不著四六的『瀟灑哥』扯不清,圖他啥?圖他長得高,圖他頭髮黃?」
「話也不能這麼說,」另一個正「呼嚕呼嚕」吹著滾燙麵條的姐妹含糊地接話,吸了吸鼻子,「人家章蘅那張臉,是真招人看。站那兒就跟旁邊那些歪瓜裂棗不一樣。要是他花錢別那麼大手腳,能穩當點兒過日子,說實在的,我也樂意跟他處朋友。」她說這話時,臉上還真飄起一絲可疑的紅暈。
「光臉好看頂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阿香嗤之以鼻,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過日子講究的是實在!是鍋里有沒有米,兜里有沒有票子!你看燕燕,昨晚就沒回來住吧?」她故意拖長了音調,擠眉弄眼。
這話頭一起,小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了,一種隱秘的、心照不宣的竊竊私語感漫開。泡麵的姐妹連麵條都忘了吹,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八卦的精光:「要真是睡過了……那燕燕這心思,怕是更收不回來了,這輩子就綁死在章蘅這棵歪脖子樹上了。」
「那也未必,」一直沒怎麼說話、正對著小鏡子摳臉上痘痘的另一個女工突然開口,她年紀稍長,嫁過人又離了,語氣帶著點過來人的洞察,「關鍵啊,還得看人『實在不實在』。有些男人,長得是俊,高高大大,可要是就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那日子過得有啥滋味?跟守活寡似的。」她話說得直白,毫不遮掩。
「要死啦!這種話也說……」阿香臉一紅,笑著虛拍了她一下,但眼睛裡卻滿是壓抑不住的好奇和探究。
「嘖,不過你們發現沒,」泡麵的姐妹重新挑起一筷子面,卻沒了吃的心思,拖著長音,意味深長地總結,「看燕燕最近那模樣,走路都跟踩著雲似的輕飄飄,接個電話聲音能甜得滴出蜜來,嘴角就沒放下來過……我看吶,」她環視一圈,壓到極低的氣音里充滿了暗示,「章蘅那身板,看著也不像是個不『中用』的。說不定,還挺『厲害』呢。」
話音剛落,幾個女人對視一眼,同時從喉嚨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悶悶的、卻又心領神會的鬨笑,狹小的宿舍里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
章蘅掛斷電話,從馬路牙子上站起身,腿有點麻,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穩。拍了拍牛仔褲屁股上沾的灰,他朝記憶里那家叫「好味來」的小飯館走去。
那是一家再典型不過的「蒼蠅館子」,門臉窄小得可憐,髒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玻璃門上,貼著褪色起卷的紅字:「快餐」、「炒粉」、「啤酒」,還有一張手寫的「今日特價:辣椒小炒肉15元」。
章蘅推開門,一股裹挾著食物香味的熱浪撲面而來。店裡果然人聲鼎沸,巴掌大的地方擠了四五張方桌,坐滿了剛下夜班的工友,個個汗流浹背,吃得熱火朝天。
老闆是個胖大叔,正站在灶台前揮汗如雨地顛著炒鍋,火光映亮了他油光鋥亮的臉。老闆娘則像只靈活的陀螺,在狹窄的過道和桌椅間穿梭,端菜、收錢、擦桌子,嘴裡還不忘招呼:「幾位稍等啊,馬上就好!」
「沒位置了,打包行不?」老闆娘抽空瞥了章蘅一眼,手裡還端著兩盤油汪汪的炒粉。
「我自己搬張桌子放放就行了。」章蘅說著,就抬起放在角落裡的摺疊著的小桌子,準備放到邊角去。
老闆娘順勢給了一份菜單:「成,你看著弄,待會我過來收菜單。要注意點城管啊,要是城管來了,桌子要搬進來的!!」
他們這都是占道經營的,其實城管也已經網開一面了,不是因為創城或者檢查什麼的,他們也不大會來這裡,但是他們要是來這裡了還不自覺一點,那就處罰沒商量了。所以老闆娘才趕緊交代一句。
「曉得!」章蘅特地離得遠一點,拿起紙菜單,掃了一眼,直接在葷菜上刷刷刷打勾:「紅燒肉、燉牛腩、蒜蓉蝦……」又加了兩個素菜,三瓶啤酒。
老闆娘過來收菜單的時候,還愣了一下,抬頭打量他。「小伙子,你一個人吃啊?朋友還沒到?」老闆娘確認似的問了一句。
「倆人,快點上就是了,吃得完。」章蘅擺擺手,語氣篤定。
「好嘞!」老闆娘不再多問。
等菜的間隙,章蘅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張悄悄保存的、中獎號碼的截圖。那組數字像一串具有魔力的密碼,靜靜地躺在那裡。他的指尖在那串數字上輕輕點了點,臉上的蘋果肌都已經笑酸了,但是他的嘴角還是抑制不住向上彎起弧度。那笑容驅散了他臉上慣有的痞氣和不耐煩,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明亮了許多。
中獎當然是開心的,誰不喜歡天上掉餡餅?但對他而言,這份開心底下,更多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感。這具身體原主留下的爛攤子、空空如也的口袋、以及對劉燕燕那沉甸甸的虧欠,終於有了解決的曙光。
約莫七八分鐘後,菜已經上了三道,啤酒更是放著在瓶底積了一圈水。劉燕燕小跑著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牆角坐著的章蘅,畢竟他那頭髮簡直就是定位器,她小步快走過來,眼睛裡滿是來不及掩飾的擔憂和急切。
劉燕燕忐忑地坐在章蘅對面的塑料凳上,直直地盯著章蘅的臉,壓低聲音,語氣又快又急:「你到底怎麼了?急急忙忙叫我出來,是不是……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眼裡那擔憂濃得化不開,甚至閃過一絲害怕,這一路跑來,她腦子裡是各種想法。怕他在外面惹了什麼是非,或是欠了賭債,或者他改變了主意,不打算和她一起租房子,還是說要和她斷了關係了?一想到最後這種可能,她的心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發慌。
「就不能想我一點好的?!放心,是好消息。來,先喘口氣。」章蘅沒直接回答,拿起起子,「砰」地撬開一瓶啤酒,白色的泡沫湧出來一些。他把那瓶推到她面前,又給自己開了一瓶,「喝點涼的,降降火氣,看你急的。」
劉燕燕哪有心思喝?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只是看著他,固執地等著答案。
那眼神,清澈見底,所有的恐懼、期盼、依賴,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裡面,像一面鏡子,照得章蘅心裡那點因為原主記憶而生的渣滓,無所遁形。
章蘅避開她的視線,拿起筷子,目光落在眼前油光紅亮的紅燒肉上。他是真的餓壞了,肚子裡早就空空如也。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濃油赤醬的咸香和豬肉豐腴的油脂感瞬間在口腔里爆開!他滿足地「唔」了一聲,幾乎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然後連扒了好幾口白米飯,米飯的熱氣和肉汁的醇厚混合在一起,熨帖著空蕩蕩的腸胃。
等他風捲殘雲般幹完了一碗飯,很自然地,拿著空碗的手往劉燕燕面前一伸。劉燕燕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接過碗,起身走到角落的電飯煲那裡,給他盛了滿滿一碗,又輕輕放回他面前。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可想而知以前也是這樣。這讓章蘅心裡不自在了,對著劉燕燕說道:「以後我自己盛飯吧。」
這話一說,劉燕燕心裡更是忐忑了:果然,他是想跟自己劃清界限了!
肚子裡有了墊底的東西,那股火燒火燎的飢餓感壓下去不少,章蘅放下筷子,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沖刷掉一些油膩。等到爽快地哈了一口氣,章蘅才終於抬起眼,看著眼前的女孩一臉哀傷,等待著他宣判什麼似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不高,「跟你說個事。」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我中獎了。」
「中獎?」劉燕燕一愣,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臉上是純粹的茫然,「什麼獎?是……是廠里搞活動抽獎嗎?還是商場?」她所能想到的「獎」,最大規模也不過是超市門口抽個洗衣粉、毛巾之類的。
「彩票。」章蘅吐出兩個字,說著,他放下酒瓶,從自己那個透明泛黃手機殼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彩票,用兩根手指拈著,輕輕推到油膩的桌子中央,正對著劉燕燕。「二等獎。」說不出的得意,又給自己灌了一口啤酒。
劉燕燕的眼睛,在聽到「彩票」兩個字時,疑惑更深;等到理解什麼意思之後,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桌子中間那張彩票。
足足有五六秒鐘的絕對寂靜。店裡其他桌的喧譁、灶台上的炒菜聲……所有聲音都仿佛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劉燕燕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張彩票,和對面章蘅自得的臉。
然後,她像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聲音也跟著抖得不成樣子:「二……二等獎?真的假的?多、多少錢?!」最後一個「錢」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嘿嘿。」章蘅沒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又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喉結滾動。他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收回來,重新塞回手機殼後面。然後,他拿起手機,劃開屏幕,點開早已保存好的截圖,把屏幕轉向劉燕燕,推到她眼皮底下。「喏,你自己看,官方數據。」
劉燕燕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黏在手機屏幕上。那上面清楚地顯示著開獎公告、中獎號碼,以及二等獎的獎金數額,她一個零一個零地數過去,數了三遍才不可置信道:「二……二十一……萬?!」
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破了音,不過被小店裡的嘈雜給淹沒了。但是她還是飛快地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慌亂地掃視四周,像只受驚的小鹿,生怕有人聽到。
確認最近的客人也在埋頭吃飯,沒人注意這個角落,她才猛地轉回頭,胸膛因為劇烈的呼吸而急促起伏著,眼睛裡瞬間積聚起一層厚厚的水光。那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被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和驚喜給硬生生「砸」出來的!
「真、真的?章蘅,你沒騙我?這……這怎麼可能……我們……我們怎麼會……」她語無倫次,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滾落下來,順著捂嘴的手指縫流到手背上,溫熱的。
淚水流得更凶了,可她的嘴角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彎,想要笑,卻又被洶湧的淚水堵著,最後變成了一種又哭又笑的、奇怪又動人的表情。
「傻不傻,高興的事兒,哭個什麼勁兒。」章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也被這滾燙的淚水燙得軟了幾分。他拿起自己那瓶啤酒,伸過去,輕輕碰了碰她面前那瓶一直沒動的啤酒瓶身,「來,先喝一口,壓壓驚,也慶祝慶祝我們……時來運轉了。」
劉燕燕用手背胡亂而用力地抹了一把臉,把淚水擦得滿臉都是,卻露出了一個更加明亮、更加毫無陰霾的笑容。
那是章蘅認識她以來,從未見過的笑容,像陰霾了許久的天空突然雲開日出,燦爛得讓人不敢直視。她拿起酒瓶,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和刺激的氣泡讓她猝不及防,「咳咳」地嗆咳起來,臉瞬間漲得更紅,眼淚又嗆出來一些。但她一邊咳,一邊卻笑出了聲,那笑聲帶著哽咽,卻無比真實、無比歡快。
「你……你怎麼想到去買……彩票的?還中了!」情緒稍緩,巨大的好奇涌了上來,劉燕燕吸著鼻子,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一眨不眨地盯著章蘅,輕聲追問。
「嘖,這事兒說來可就有點玄乎了。」章蘅一拍油乎乎的桌子,夾了一大塊燉得爛爛的牛肉放進她面前一直空著的碗裡,「快,邊吃邊說。你是不知道,我早上從旅館出來,路過那家彩票店門口的時候,脖子後面的汗毛『唰』一下就豎起來了!跟過電似的!我心裡犯嘀咕,來回走了兩趟,嘿,每次走到門口,那感覺就又來了,汗毛倒豎,心裡頭突突跳,好像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叫我似的……」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半真半假,誇張成了某種神秘的「心靈感應」。「你說,碰上這情況,是不是老天爺在給你遞話兒?能忍住不進去試試?結果呢,進去隨便那麼一琢磨,嘿,運氣來了真是擋都擋不住,老天爺追著餵飯吃啊!行了行了,具體細節回頭再跟你掰扯,現在,趕緊的,把這肉吃了,吃飽了才有力氣高興!」
這一頓飯,兩個人吃得是前所未有的滿足。連一向飯量不大的劉燕燕,都就著這巨大的驚喜和滿桌硬菜,一口氣幹掉了三碗白米飯!兩人埋頭苦吃,偶爾抬頭相視一笑,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光。
最後結帳時,章蘅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摸著圓鼓鼓的肚子,心滿意足。當然,錢還是劉燕燕付的——他現在兜比臉乾淨。
走出小店,夜風一吹,飽食後的慵懶和微醺一起湧上來。兩人肩並著肩,慢慢地往回走,步伐都有些不穩,卻是輕快的。路過那家小旅館時,章蘅自然又拉著她進去了。
前台那個胖胖的老闆娘正打著哈欠看電視劇,抬眼看到又是他倆,尤其是看到劉燕燕熟門熟路地去掏錢包付房費時,那眼神簡直了!
上下打量著章蘅,從他那頭招搖的黃毛掃到腳上那雙看不出顏色的運動鞋,撇了撇嘴,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嘖,長得人模狗樣,原來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開房錢都要姑娘家出!
章蘅被她看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心裡暗罵原主不是東西,臉上卻還得擺出那副混不吝的德行,「開好一點的房間!」嗯,他就是軟飯硬吃了,等到房卡到手,昂著頭,拉著劉燕燕「噔噔噔」上了樓。
進了屋,劉燕燕的心情還處在亢奮的頂點。她一進門就踢掉涼鞋,盤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從自己包里拿出那張彩票。章蘅在回來的路上鄭重地交給了她保管,把她整個人哄得都認不清自己了。
她把彩票捧在手裡,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虔誠地對著手機上那張中獎號碼截圖。臉上的笑容傻乎乎的,怎麼也止不住,偶爾還「嘿嘿」笑出聲來,像個突然得到一屋子糖果的孩子。
「行了啊你,」章蘅走到床邊,好笑地看著她,「再看,再看那數字也不會多一個,獎金也不會漲一塊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就是……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劉燕燕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啪」的一聲輕響,「疼!不是夢!章蘅,我真的沒想到,這麼好的事情,會落在我們頭上。」她說著,眼眶又有點紅,但這次是純粹的高興。
「有了這筆錢……」她的思緒立刻飛向了未來,聲音里充滿了憧憬,「首先,房子!我們不要再看那種牆壁發霉、蟑螂亂爬的握手樓單間了!我們要找一個……嗯,稍微寬敞一點的,哪怕舊點沒關係,但一定要乾淨,通風要好!要是有個小陽台就更好了!」
她越說越興奮,手指比劃著名,「能在陽台上曬衣服,太陽好的時候,被子曬得暖烘烘的,晚上蓋著都是太陽的味道!最好……最好還能養兩盆花,不費事的那種,嗯,綠蘿就行,或者仙人掌,好活,看著也綠油油的,有生氣!」
「行,就找帶陽台的。」章蘅點頭,在她身邊坐下,床凹陷下去一大塊。眼睛一眼不眨地看著她,認識這麼久了,就今天才看到這麼鮮活的她。
「剩下的錢……你好好存起來好不好?」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樸素的規劃感,這是長久匱乏生活刻在她骨子裡的習慣,「不能亂花。以後你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萬一……萬一有點什麼事應急,或者……」她頓了頓,臉頰飛起兩抹紅暈,聲音更小了,卻清晰無比,「以後要是我們有了孩子,花錢就像流水一樣,得提前攢著……」
孩子……
這個詞在章蘅心裡激起了劇烈的、沉痛的巨浪。那個還沒來得及好好體驗這個世界、就因為原主的混帳和疏忽而夭折的孩子……尖銳的痛楚和沉重的愧疚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眼前劉燕燕眉飛色舞、充滿希望地規劃著名未來,規劃著名那個或許會到來的「孩子」,他喉嚨發緊,鼻尖酸澀得厲害。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雙手捧住了劉燕燕還帶著興奮紅暈的臉頰。他的動作有些突然,劉燕燕被他這舉動弄得一愣,眨了眨眼。
章蘅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憐惜,有愧疚,還有一種近乎發誓般的鄭重。然後,他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還帶著細密汗珠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卻無比珍重的吻。那吻很輕,一觸即分,卻像帶著千鈞重量。
劉燕燕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從來沒有見到過章蘅這樣溫情外露的時刻,她印象中更多的是他粗聲粗氣的命令或沒心沒肺的玩笑。
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奇異鄭重感的吻,像一勺滾燙的蜜糖,猝不及防地澆在她心上,甜得她頭暈目眩,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早點睡吧。」章蘅鬆開了手,聲音有些低啞,「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領獎。這錢,是咱們兩個人的運氣。」
「嗯!一起!」劉燕燕重重點頭,心裡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填得滿滿的。她主動伸出手,用力地擁抱了章蘅一下,把臉埋在他還帶著水汽和淡淡菸草味的胸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狹窄的床上,呼吸交纏,心跳聲在寂靜中彼此應和。未來,似乎第一次變得清晰而可觸摸,帶著金錢帶來的踏實底氣,也帶著年輕人對未知生活的無限憧憬。
第二天,兩人破天荒地一起向車間主管請了假。劉燕燕還特意跑回女工宿舍,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連衣裙,她還對著室友那面小圓鏡,仔細地梳了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瘦的脖頸。沒有化妝品,她就用濕毛巾用力擦了擦臉,讓皮膚透出點自然的紅潤。
章蘅則還是那副隨意的樣子,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是那雙灰撲撲的運動鞋。頭髮睡了一晚有點亂,他也懶得整理,用手隨便抓了兩下就算完事。
兌獎的地方在省福利彩票發行中心,不在他們這個區,得坐將近兩個小時的公交車。他們一大早出發,擠在早高峰擁擠悶熱的車廂里,搖搖晃晃,到地方的時候也已經十點多了。
發行中心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辦公樓里,門廳不算很氣派,但比起他們日常接觸的環境,已經顯得足夠「官方」和「嚴肅」。
劉燕燕下意識地緊張起來,攥緊了手裡裝著身份證和彩票的小布包。她四下看了看,從自己那個帆布包里,摸出遮陽帽和口罩,遞給章蘅,小聲說:「戴上吧,我看電視裡領獎的人都這樣,全副武裝,怕被人認出來。」
章蘅看著那帽子和口罩,哭笑不得:「傻不傻啊你,咱們就中這點錢,用得著嗎?大大方方走進去就是了。你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別人還以為我們中了幾個億呢?!」
劉燕燕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赧然地把東西塞回包里:「也是哦……對他們本地有錢人來說,十幾萬可能都不算錢吧。」話雖這麼說,但是她的心是非常雀躍的。
「走吧,早點辦完,錢早點到帳。」章蘅牽起她的手,走進玻璃自動門,冷氣撲面而來,讓剛從戶外烈日下進來的兩人都打了個激靈。大廳里人不多,顯得有點空曠安靜,腳步聲都有回音。
手續果然比想像中繁瑣。劉燕燕全程緊緊跟著章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工作人員手裡的彩票和各類文件,生怕出一點差錯。當最終確認稅後獎金是171,328.00元,並且開始辦理手續時,劉燕燕緊張地用力握緊了章蘅的手,收心冒汗,深怕最後關頭出現問題,好在一切順利。
好多錢啊!!真的好多錢!!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連想都不敢想!
在等待最後手續辦理的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甚至有點冷。兩人坐在椅子上,看著工作人員在電腦前忙碌。就在這時,一位中年男性工作人員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幾份印刷精美的宣傳冊。
「恭喜二位啊,收穫這份幸運!」工作人員笑容可掬,語氣溫和,「我們福利彩票的宗旨呢,就是『公益為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每一張彩票的銷售,都在為社會福利事業、體育事業做貢獻。很多像你們一樣幸運的中獎者,都懷著一份感恩的心,願意拿出一部分獎金,回饋社會,幫助那些更需要幫助的弱勢群體,讓這份幸運傳遞下去……」
他說話很有技巧,目光在看起來更年輕、氣質更溫順、似乎更好說話的劉燕燕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把宣傳冊和那份「愛心捐款意向書」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劉燕燕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宣傳冊上印著一些孤寡老人、殘疾兒童、希望小學孩子上課的照片,眼神純真或困苦,衝擊力很強。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童年的自己。
轉頭看向章蘅,臉上露出猶豫和為難的神色。善良如她,看到那些圖片,心裡確實被觸動了一下,覺得如果真能幫到別人一點,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這錢是章蘅的,能做主的只有他……
章蘅原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裡,撩起眼皮,瞥了那工作人員一眼。他沒坐直,反而把身子往後靠得更舒服些,一條手臂懶洋洋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打著,那股子混不吝的、帶著點痞氣的勁兒又回來了。
「大哥,」他開口,故意帶著點輕慢,「我呢,就是走了狗屎運,中了十七萬,不是十七億。這點錢,買個廁所都費勁,就不要在我身上薅羊毛了。」他扯了扯嘴角,「再說了,我中獎扣的稅不是錢啊?怎麼,嫌颳得不夠,還得再自覺自愿扒層皮?」
工作人員笑容一僵:「先生,話不是這麼說,這是獻愛心,自願原則……」
「對啊,自願。」章蘅打斷他,「我不自願。我不給社會添亂,就是最大的貢獻了。您要真想找人獻愛心,找你們的領導不是更直接。」他一想起廢掉的那張彩票就心痛地無法呼吸,那本來是他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