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還想從我手裡摳錢?!門兒都沒有!」章蘅走出兌獎中心的大門,忍不住回頭朝著那棟略顯嚴肅的建築「呸」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
他晃了晃手裡那張輕飄飄的兌獎證明,紙張在午後的微風裡發出「嘩啦」一聲脆響,像極了鈔票摩擦的聲音。「真當我是冤大頭啊?心也太黑了!」
「哎呀!你小點聲!」劉燕燕跟在他身後,急得直跺腳,恨不得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她緊張兮兮地四下張望,生怕有人聽見十七萬這詞。
「快把證明收好!拿穩了!別讓風給吹跑了!這可是十七萬啊!我的老天爺……」她一邊小聲催促,一邊伸手想去幫他拿,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對她來說,這張紙比她的命還金貴。
「知道了知道了,看你慌的。」章蘅看她那副心驚肉跳的模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發酸。他順從地把證明塞進劉燕燕的包里。唉,這姑娘,是真的窮怕了,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草木皆兵。
「走走走!趕緊去銀行!錢沒落進口袋裡,我這心就一直懸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劉燕燕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往前趕。
櫃檯前沒什麼人,流程比想像中順利。填單、輸密碼、確認……當穿著制服的櫃員微笑著將那張嶄新的銀行卡連同回執一起遞出來,並告知獎金已實時到帳時,劉燕燕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發軟,手心全是冰涼的汗。
走出銀行玻璃門,熾熱耀眼的陽光再次撲面而來,章蘅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的變化,沒走遠,直接在銀行門口那被曬得有些發燙的水泥台階上坐了下來。抽出一支煙,顫抖的手指控制著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才有點平復下他激動的心情。
反倒是身後的劉燕燕,看到強裝鎮定的章蘅,不由得失笑,她還以為就她緊張呢。
她就見著章蘅低著頭,掏出手機,手指忙活著,一臉專注。
看著看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這錢……是章蘅中的,和她沒什麼關係。怎麼用是他的事情,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立場去支配,哪怕建議……
「叮咚——」
手機在她汗濕的掌心突兀地震動起來。她下意識地低頭。屏幕上,藍色的通知框清晰地跳出來:「章蘅向您轉帳520.00元」。
「呀!」劉燕燕驚訝一聲,還有一絲喜悅迅速從心底最柔軟處漾開,將先前那點酸澀的失落,將它們沖得七零八落。
她跨步上前,挨著他,在有些燙屁股的台階上坐下,肩膀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怎麼……怎麼突然給我轉錢啊?」她問,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嬌怯。
那520元的轉帳信息,像一句無聲的情話,之前腦子裡那些關於「愛不愛」、「錢不錢」的紛亂思緒,此刻被這具體又帶著特殊含義的數字熨貼著,舒服極了。
可心裡那頭名叫「不安」的小獸還沒完全睡著,她怕是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又怕不是,白白空歡喜一場。
章蘅沒立刻回答。他手指一划,「咔噠」一聲鎖了手機屏幕。黑漆漆的屏幕像面模糊的鏡子,映出兩人挨得很近的、變形的倒影。
然後,他手臂一伸,帶著一種慣有的、略顯隨意的力道,卻又比平時多了些不由分說的意味,將她有些單薄的肩膀整個兒攬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沉甸甸地壓著她的肩,手掌溫熱,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這個擁抱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魯,卻奇異地讓劉燕燕那顆飄忽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實處。
「傻了吧唧的,」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呼吸拂過她額前細軟的碎發,有點癢,「五百來塊錢,就把你哄得找不著北了?」他頓了頓,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之前不是說了嗎?有錢了,天天給你發。」
這話一下子把劉燕燕的眼睛給惹紅了。昨晚得知中獎,那是眩暈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沒有真實感;而現在,這帶著他體溫、笨拙又直接的「表示」,才是沉甸甸的、踏實的、可以握在手心的暖。
眼眶猛地一熱,視線瞬間就模糊了,她趕緊把臉往他肩窩裡藏了藏,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動不動就掉眼淚。明明她很早的時候就不會哭了,就連在章蘅面前,她也是不哭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流了太多次眼淚了,也不知道章蘅會不會覺得她矯情。
「明天繼續。」章蘅像是全然未覺,語氣依舊隨意,「你男人現在有錢了,還會缺你這三瓜兩棗?」
「這……這麼多,我哪用得了這麼多,」劉燕燕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洶湧的酸澀感壓下去,聲音悶悶地從他肩膀處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你留著,你一直念叨著要做買賣的,本錢要緊,處處都要花錢……」
「讓你拿著就拿著,哪兒那麼多廢話。」章蘅鬆開了她,動作乾脆利落。他站起身,往下走了兩級台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午後的陽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描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臉隱在逆光里,有些暗,看不太清表情。
「不是吹牛,」他開口,斬釘截鐵,「說了以後給你發沒有小數點的,這五百二,就是個開頭。你等著,等我買賣做起來,1314那是起步價,一天發三回,非閃瞎你不可。」
這牛皮吹得,真是漫無邊際,可偏偏,就是這荒唐的許諾,奇異地驅散了劉燕燕心中最後一絲陰霾和現實的憂慮。
她仰著頭,看著他逆光中發亮的輪廓,心臟被一種飽脹的、滾燙的情緒撐得滿滿的,滿到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個字。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這是她多年習慣的位置,像是某種無聲的依戀和追隨。她沒有再說話,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淚珠終究沒忍住,還是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她趕緊抬起手背,胡亂地擦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沒出息」的樣子,嘴角卻不受控制地、高高地揚了起來,壓都壓不住。
「嗯。」她小聲地,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地說,「我信你。」
有錢在手,心不慌,腳底板都仿佛生了根,走在路上都帶著風。下午,兩人直接攔了輛計程車,直奔之前在網上看好的一片房源區域。劉燕燕坐在后座,緊緊挨著車窗,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她精心整理的筆記——幾個老小區的房源信息、租金對比、通勤時間計算。
她的目標明確得像把尺子:性價比!用最少的錢,解決最基本的居住需求。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哪裡的菜市場更便宜。
章蘅靠在她旁邊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聽著她小聲嘀咕著「這個太遠」、「那個聽說治安不太好」,心裡卻轉動著別的念頭。等計程車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停下,章蘅忽然對司機說:「師傅,先別停,麻煩再往前開,去大學城那邊。」
「大學城?」劉燕燕愕然回頭,「去那邊幹嘛?那邊租金貴得嚇人!」
「貴有貴的道理。去看看,又不一定租。」章蘅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拍了拍司機座椅後背,「師傅,聽我的,走吧。」
劉燕燕張了張嘴,想反對,可看著他側臉上那副「我主意已定」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大學城啊!那是學生和剛工作的白領扎堆的地方,環境是好,可那價錢……她偷偷瞄了一眼手機銀行里那串剛剛入帳、還沒捂熱的數字,一陣肉疼。
計程車在大學城附近一個看起來挺新的中介門店前停下。玻璃門擦得鋥亮,裡面坐著幾個穿著襯衫的年輕人,看起來比之前見過的那些中介要精神不少。劉燕燕腳步有些遲疑,章蘅卻已推門而入。
「您好,想看房嗎?」一個二十出頭、笑容熱情的小伙子立刻迎了上來,目光快速掃過兩人略顯樸素的衣著,但笑容未減,「想找什麼樣的?合租還是整租?」
「整租,一室一廳。」章蘅開門見山,「要乾淨,敞亮,最好帶陽台。不要串串房,不要老破小。」
中介小伙眼睛一亮,連聲應道:「有有有!我們這剛好有幾套公寓型的房源,特別符合您的要求!就在旁邊的『青年匯』小區,前年剛交付的,年輕人最愛租這種!」
看了兩處所謂的「公寓」,其實也就是位置好點的老房子重新刷了漆,章蘅不太滿意,要麼樓層太低採光差,要麼臨街太吵。劉燕燕倒是覺得其中一套頂樓帶閣樓的挺有意思,雖然舊點,但空間大,關鍵是便宜,一個月才一千二。她偷偷扯章蘅袖子,小聲道:「這個……其實還行……」
章蘅沒接話,對中介說:「去你說的那個『青年匯』看看。」
「青年匯」小區確實很新,樓宇是簡潔的現代風格,米白色的外牆,樓下還有個小花園,種著些綠植。電梯平穩無聲地上到十二樓。中介打開1203的房門。
劉燕燕站在門口,往裡望了一眼,腳步就頓住了。
陽光,毫無遮擋的、金燦燦的、大片大片的陽光,從朝南的落地窗和相連的小陽台洶湧而入,潑滿了整個客廳和相連的臥室!
章蘅已經走了進去,腳步落在乾淨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伸手摸了摸牆壁,光滑微涼,沒有一絲潮濕或霉味。他走到那個小陽台,鋁合金的玻璃門推開,微風立刻涌了進來。陽台真的不大,站兩個人就有點擠了,但視野極好,遠遠能望見大學操場的紅色跑道和一片蔥鬱的樹頂,天空藍得透亮。
就這麼說吧,兩個人活了二十來年,從山村的土坯房,到工廠擁擠的宿舍,再到廉價旅館發霉的單間,還從來沒有踏進過如此明亮、如此整潔、如此……像「家」的地方。
可當中介小伙微笑著報出「月租金兩千一,押一付三,物業費另算」時,劉燕燕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兩千一?!」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太貴了!這……這在我們廠那邊,能租三套這樣的了!」
她急切地轉向章蘅,甚至顧不上中介還在場,「章蘅!你聽見沒?一個月兩千一!一年就是兩萬五!這還不算水電物業!錢不能這麼花……」
「錢就是拿來花的。」章蘅此刻頗有一種視金錢如糞土的清高了,看著不想在外人面前丟面子,他直接壓下劉燕燕的反對,跟中介飛快地簽訂了合同、交錢、拿鑰匙……動作快得讓劉燕燕來不及反悔,大概也是一直以來都是章蘅說一不二,劉燕燕還真的沒敢強烈反對。中介小伙子笑得見牙不見眼,效率奇高地辦好了一切。
章蘅接過鑰匙回頭看著劉燕燕沮喪著臉:「喪著臉幹什麼,以前沒錢沒辦法,現在我有錢了,還讓你跟我住狗窩……那我章蘅,還算個男人嗎?」
聽章蘅這麼說,劉燕燕抬頭望著他,甚至有些驚訝他會這麼說,但是見他是一臉的認真,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好像真的有她一直渴望、卻從不敢奢求的……在乎,和擔當。
劉燕燕當場愣住了。她以前不是沒想過,不是沒懷疑過,章蘅對她,到底有多少真心?還是只是習慣了她的好,把她當個不要錢的保姆、提款機?她一直自欺欺人,用「他就是這樣的人」、「他以後會改」來麻痹自己。
可就在這一刻,在這間陽光滿溢的陌生屋子裡,在他這番算不上動聽、甚至有些大男子主義的話里,她好像真的觸摸到了某種堅實的東西。
心口又酸又軟,像泡在溫熱的檸檬水裡,她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只是用力地、胡亂地點著頭,淚水卻比點頭的動作更快地滾落下來,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哎,你哭什麼……」章蘅慌張地有點不耐,「你看,這幾天就見你哭哭哭了,運氣都要被你哭沒了!」說著,蠻橫地拉過劉燕燕的手,把鑰匙放到她微微汗濕的掌心。
「以後這就是咱家了。嗯,暫時的……等我以後掙大錢了,就買大別墅!!」章蘅合上她的手指,讓她握緊那把鑰匙。
「歸你管,你負責收拾。」他頓了頓,語氣故意放輕鬆,「我嘛,出去轉轉,找找生財的門路?有了這筆錢,鬼才回廠里受氣!」
劉燕燕緊緊握著象徵著「家」的鑰匙,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無比清晰的真實感。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
屬於他們的「家」!
接下來的半天,劉燕燕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從擦玻璃、拖地板,到抹乾淨每一個柜子角落,她幹得熱火朝天,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碎發粘在臉頰也顧不上捋。
然後,她又一趟趟地往返於小區外的超市,採購生活必需品,每次回來,她都氣喘吁吁,但眼睛亮亮的,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點點被填滿,被賦予「生活」的氣息,那種滿足感和歸屬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傍晚時分,章蘅回來了,手裡拎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大號紅色塑膠袋。「我回來了!」他喊了一嗓子,踢掉腳上的塑料拖鞋,光腳「啪嗒啪嗒」地踩在劉燕燕拖乾淨的地板上。
「買什麼了?」劉燕燕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繫著那條新買的、印著小熊的廉價圍裙。看到門口那一大堆袋子,她愣住了,「東西我下午都買齊了啊,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拖把垃圾桶……都買了。」
她一邊說,一邊走過去,疑惑地扒開最上面一個袋子的口。薯片、巧克力威化、牛肉粒、話梅、夾心餅乾……琳琅滿目的零食包裝袋擠在一起,花花綠綠。另一個袋子裡,是切好的、裝在透明塑料盒裡的一盒盒水果。
「給你買的。零食,還有水果。」章蘅一邊說,一邊把幾個沉重的袋子往客廳中間那個玻璃面的茶几上提,「樓下邊不遠就是美食街,想吃什麼都有,以後帶你去吃。」
劉燕燕將袋子裡的東西都取出來,心裡飛快地計算著這一堆「奢侈品」的花費,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怎麼想著買這些了?」她的語氣裡帶上了心疼,「貴得很哎!這薯片,超市里賣七八塊一包!這榴槤,一看就不便宜!這也太多了!」
可話雖這麼說,但是內心還是歡喜的。從小到大,零食和水果對她來說,是過年時才能稍微嘗一點的「好東西」。現在,這麼一大堆,就這麼堆在她面前,章蘅說了,都是她的!!
「哼,」章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大有笑她口是心非的意思,「買了你就吃,我現在有錢了,這點錢都捨不得花,那還要你跟著我幹什麼?你們寢室里的人不是都在說我吃軟飯嗎?哼,以後我要是還讓你出一分錢,我名字就倒著寫!對了,那個袋子裡有蘋果香蕉,明天給你們寢室帶過去……這次,看她們怎麼說我?」
他這話說得蠻橫又孩子氣,但是他買這些,不光是為了她,也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維護她在朋友面前的自尊。
「哪有……她們沒、沒怎麼說啦……」劉燕燕小聲嘟囔著否認,其實她心裡明白,阿香她們是真心為她好,才看不上章蘅之前的所作所為。現在章蘅這麼做……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沒有被拋下,她的朋友,她的感受,他都在乎。
夜深了。這座喧囂的城市並沒有完全沉睡,遠處依稀傳來模糊的車流聲,像是城市的呼吸。但在這間十二樓的小屋裡,卻格外安靜。兩人並排躺在還有些陌生觸感的新床上,身體的疲憊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上來,胳膊酸,腰也酸,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奮。這一天,像坐了一趟沒有安全帶的過山車,起伏跌宕,大起大落,此刻驟然停在平地,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章蘅,」劉燕燕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小聲開口。聲音很輕,帶著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側躺著,面向他的方向,雖然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就在一臂之外,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能感受到床墊因為他身體重量而產生的微微凹陷。
「房子租好了,安頓下來了,」她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你……你接下來,具體打算做點什麼買賣?那筆錢,」她停頓了一下,黑暗中,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的咚咚聲,「我想了又想,不管做什麼,都不能一下子全投進去。風險太大了。得留一部分,至少……至少得夠半年房租,加上我們兩個人基本生活費的。這樣,萬一……萬一開頭不順,咱們也不至於一下子又掉回谷底,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黑暗放大了聽覺,也放大了那些未說出口的、沉甸甸的擔憂。
「知道。放心,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心裡有數。」章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慵懶。
他平躺著,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那條不知從哪裡透進來的、微微晃動的、細長的光影,像是遠處街燈的餘暉。
「廠里,我肯定是不想再回去了。」他繼續說,語氣篤定,「流水線,釘死了時間,跟坐牢沒區別,掙的是死工資,一眼能看到頭,沒勁。」
他偏過頭,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屏息的等待,那種小心翼翼的、生怕觸碰到他自尊又不得不為兩人未來打算的緊張。「你呢?還打算在廠里幹著?」
問題被他輕飄飄地拋了回來。劉燕燕沉默了。更長久的沉默,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流淌。
「我想……先幹著。」她終於開口,聲音又輕又慢,「新房子租金不便宜。你剛開始做買賣,可能需要時間摸索,不一定立刻就能見著回頭錢。我那邊,好歹一個月有五千多,是穩定的。至少,」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把最核心的想法說出來,帶著豁出去的勇氣,「至少能把房租和咱倆基本的飯錢頂住。這樣你壓力也小點,不用那麼急著賺錢,可以慢慢看,穩穩地來。」
她又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聲音更低了,卻異常清晰:「等你的買賣穩定了,走上正軌了,你要是需要人幫忙,我立刻辭工出來。」
說完,她等待著他的反應。她怕傷了他大男人的自尊,怕他覺得自己不信任他的能力,但又實在無法對現實的可能風險視而不見。
這是她在心裡反覆推敲後,能想到的、對兩個人最穩妥、也最負責任的選擇。她把底托住,他才能心無旁騖地去闖。
黑暗不僅放大了聽覺,似乎也放大了某種直覺。章蘅清晰地聽到了她聲音里每一分小心翼翼的斟酌,每一處微小的停頓背後隱藏的憂慮,也聽懂了那份沉甸甸的、想要與他共同承擔風雨、為他托住底、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的責任心和守護欲。
他轉過身,拍了劉燕燕的屁股,「你給你男人想點好的吧!還沒開始呢,就想著我虧錢了?!」不過到底是不反對劉燕燕的想法,「你自己在廠里,也悠著點,別那麼實心眼,老闆給多少錢就干多少活,活兒是永遠干不完的。機靈點,該偷懶時就偷偷懶。」他頓了頓,補充道,「等我以後有錢了,你就當老闆娘數錢就行了。」
劉燕燕整個人放鬆了,身體不自覺地朝他那邊挪近了一點點,薄薄的被子發出細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親密。
但有些話,像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種子,白天被理智和忙碌壓抑著,在黑夜完全的包裹和方才那番現實對話帶來的、奇異的親近感與信任感催化下,終於鼓起了破土而出的、巨大的勇氣。
它們在她心裡翻騰了一整天,從看到那520元轉帳開始,不,或許更早,從昨晚他吻她額頭開始,就像關不住的小獸,拼命地想要衝出來,確認一個答案。
「那……」她的聲音更小了,幾乎像是含在喉嚨里的氣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我們以後,算是在一起了嗎?」
「真的……在一起那種?」她又急急地、傻氣地補充了一句,他們都已經住在一起了,但是之前她從來沒有聽章蘅說過自己的身份。這話問得幼稚,直白,甚至有點蠢,卻赤誠無比,剝開了所有矜持和偽裝,露出了最柔軟也最脆弱的真心。
章蘅沒有直接回答那個「是不是」的問題。
而是突然伸出手臂,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甚至有些強硬的力道,越過兩人之間那短短的距離,將她有些僵硬、微微發抖的身子整個兒攬進了懷裡。
她的臉頰猝不及防地、結結實實地貼上了他溫熱的胸膛。那下面傳來沉穩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聲聲,清晰地、重重地敲在她的耳膜上,也像直接敲在了她狂跳不止、幾乎要碎裂的心上。
奇異地,那沉穩的節奏帶著某種強大而安定的力量,開始與她混亂的心跳對抗,並逐漸將它安撫、同化。
「咋地,」他開口,聲音從胸膛震動著傳來,帶著悶悶的迴響,「床也上了,家也安了,大紅包也給你發了,你這算是吃干抹淨了,想提起褲子不認帳是不是?我跟你說,我可是很傳統的,要不是想著你當我婆娘,我才不會這麼犧牲自己!」
「轟」地一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頭部,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劉燕燕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失去了節奏,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蹦出來。巨大的、滅頂的歡喜像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那歡喜如此強烈,以至於瞬間衝垮了所有的堤防。她沒有發出任何抽泣的聲音,只是身體細細地顫抖著。
然後,她極小幅度地、在他堅實可靠的臂彎里,小心翼翼地、試探地調整了一個更舒適、更貼近他心跳聲的姿勢。仿佛一隻在風雨中漂泊了許久、惶惶不可終日的小船,終於顫巍巍地、徹底地駛入了平靜而溫暖的港灣,找到了可以永久停靠的錨地。
章蘅閉上眼,手臂穩穩地、有力地環著她纖細的、仍在微微顫抖的肩膀。懷裡女孩的呼吸漸漸從急促變得綿長、平穩,最終與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融匯成這靜謐深夜裡,唯一而動聽的韻律。
夜色更深,只有遠處高樓縫隙間漏下的一線霓虹彩光,不知疲倦地閃爍著,悄悄漫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溫柔地、靜謐地流淌在這間小小的、嶄新的屋檐下,流淌在兩個緊緊相擁的、年輕的軀體上。
他們跌跌撞撞,帶著滿身傷痕和不堪的過去,終於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一角,找到了彼此。
夜還很長。路也是。
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