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7章 黃毛混混改過自新(5)

第7章 黃毛混混改過自新(5)

2026-09-23 00:18:58 作者: 雲少俠的劍

  太陽光透過米白色的新窗簾,濾進臥室,在地板上投下光斑。章蘅睜開眼,他是熱醒的,有幾秒鐘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線,還有身邊空了一半、尚存餘溫的枕頭。

  不是旅館斑駁發霉的頂,也不是工廠宿舍鐵架床硌人的上鋪。空氣里有淡淡的、新拖把留下的水汽味,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從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

  他撐著胳膊坐起身,揉了揉睡得東倒西歪、像堆亂草的頭髮。臥室門虛掩著,客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但那種安靜是飽滿的、明亮的,和外頭世界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

  第一件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摸過床頭柜上正在充電的手機。才來幾天啊,他感覺自己對手機的依賴越來越強了。屏幕按亮,快十點了!好傢夥,這一覺睡得可真夠沉的。屏幕上還有幾條未讀簡訊,都來自「燕燕」。

  他點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嘴角不受控制地就開始往上翹,越翹越高,最後乾脆咧開了,露出兩排白牙。也就是說了準備了早飯,中午趕不回來,讓他自己吃點。

  這簡訊,囉嗦,細緻,事無巨細,像老媽子念經。這要是以前的章蘅,怕是直接翻個白眼,一發消息就是要飯錢了,但是對現在的章蘅來說,就覺得劉燕燕怎麼這麼可人疼呢。

  他手指飛快地按著鍵盤,給她回消息:「還買什麼菜啊?我的傻姑娘!晚上咱倆出去吃大餐!下館子!點最貴的!」那語氣,活脫脫就是個一夜暴富、恨不得把鈔票貼腦門上的土大款。發完自己都樂了。

  他現在殼子裡換人了,哪能真讓劉燕燕繼續當這任勞任怨、自帶工資還倒貼的老媽子?美得他!哦不,是美得原主那個王八蛋!

  這還沒完呢。他手指頭一點,熟門熟路地找到轉帳功能,啪嗒啪嗒輸入「520」,直接發送。新的一天,從發個紅包開始。

  他知道劉燕燕這會兒肯定在流水線上忙得腳打後腦勺。他們那種電子廠,生產線一開就跟上了發條似的,不到飯點機器不停,人也不能停。

  

  工人們連上廁所都是掐著表、一路小跑的,稍微超時,組長那堪比包公的黑臉和扣全勤的威脅就來了。想到劉燕燕在那種環境裡,一忙就是十來個鐘頭,重複著枯燥得要命、還傷腰傷頸椎的動作,章蘅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嘚瑟就淡了下去,變成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得抓緊了。他暗暗咬牙。早點把買賣做起來,做出點名堂,真能日進斗金不敢想,但至少要比在廠里掙得多一點才行,得夠讓他們倆在這城市裡體面地生活。

  到時候,他就能理直氣壯地對劉燕燕說:「別去廠里了,回來給我當老闆娘,咱不受那個罪!」

  想到這,章蘅渾身是勁,恨不得現在就開干!

  他徑直走進廚房,掀開電飯煲鍋蓋,帶著米香的白色蒸汽「噗」地湧出,撲在臉上。鍋里,白粥米粒開花,稠滑瑩潤。旁邊的蒸鍋里,幾個包子躺在蒸格上,旁邊是蛋餅。

  章蘅也懶得再加熱了,這大熱天的,壓根不想吃燙的東西。他盛了一大碗粥,拿了兩個包子一張蛋餅,走到灑滿陽光的小餐桌旁坐下。五十幾年了。他作為一團阿飄,「吃」過的東西也就是孟婆湯了。來這個世界也幾天了,但是到現在,他吃東西都覺得開心

  洗完碗,他靠在嶄新小陽台冰涼的鐵藝欄杆上,摸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嘴裡,「啪」地按亮打火機。青白色的煙霧升起,在耀眼的陽光下迅速變得稀薄、消散。樓下的景象生機勃勃,帶著大學城特有的青春躁動。青春的氣息,鮮活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如此具體,如此生動。

  錢有了,雖然不多。落腳處有了,雖然只是租的。接下來,該干點什麼呢?他吐出一口煙圈,眯著眼看它在熾熱的空氣里扭曲、變形、最終無影無蹤。

  做買賣,說穿了無非兩條路:賣東西,或者賣服務。在這大學城,學生就是最大、最集中的消費群體。賣吃的?滿街的奶茶店、小吃攤、快餐店,競爭比夏天的蚊子還密集。賣喝的?奶茶店已經捲成紅海,咖啡廳也不是他的菜。賣小商品?文具店、精品店、兩元店遍地開花。他一個外來戶,要錢沒錢,要人脈沒人脈,要經驗沒經驗,憑什麼在這麼擁擠的賽道里殺出來?

  再說這些行當,也不是腦袋一熱、一拍大腿就能幹的。他這五十幾年阿飄生涯,雖說見識了不少人間百態,稀奇古怪的知識雜七雜八裝了一腦子,可大多是「紙上談兵」,真要說有什麼能立刻拿來換錢、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長……

  忽然,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像道閃電似的,「咔嚓」一下劈進他的腦海!

  不是普通的念頭。是他過去五十幾年裡,看得最多、接觸最頻繁、簡直熟悉到骨子裡的東西——湯。


  但不是人間的什麼老火靚湯、滋補藥膳。是奈何橋邊,那位總是面無表情的孟婆,手中那碗能讓人忘卻前塵、奔赴新生的——孟婆湯。孟婆湯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就單單他經手的,就已經換過四五種味道了,沒辦法,大家滯留地府,唯一能夠嘗出味道的也就孟婆湯了,喝得多了自然就有需求了。

  熬湯的流程,從取材、清洗、配伍,到掌控火候、把握時機,甚至那湯里各種稀奇古怪、人間難覓的「地寶」材料的份量多寡,他都親眼見證、甚至經手了無數次!

  孟婆湯,從某種玄之又玄的角度說,何嘗不是一碗功效卓絕、直指靈魂本源、堪稱「終極版本」的「安神養生茶」?滌盪記憶,平息執念,送別過往,讓人(魂)獲得心靈上徹底的「清零」與「重啟」。

  當然,他可沒那本事也沒那材料複製正版孟婆湯。那湯里有些核心材料,比如奈何橋邊搖曳的彼岸花汁,那是妥妥的「地府特產」,人間根本找不著。

  但關鍵在於,孟婆湯的「基底」,它之所以能成為承載那些特殊效用的「容器」,本身也是一套極其精妙、講究平衡與調和的「茶飲」配方!

  如果把那些屬於陰間的、效果逆天的特殊材料去掉,剩下的「骨架」,那些用於調和藥性、平衡口感、安撫魂體的常見草藥和食材,是不是可以在人間找到替代品,甚至加以改良?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把「孟婆湯」的「人間版」給搞出來?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一粒燒得通紅的火星,「嗤啦」一聲把章蘅心裡那「創業」的乾草堆給點燃了,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渾身的血液都跟著熱了起來!就剛剛電光火石間,他腦子裡已經蹦出來好幾個初步的配方雛形了,全都是基於對孟婆湯基礎框架的拆解、變形和人間化改造!

  說干就干!章蘅激動得煙都忘了抽,直接把還剩大半截的菸頭按滅在陽台欄杆上。他旋風般沖回屋裡,只要先弄個小攤位試試水,不需要多少啟動資金!他目標明確,先去了小區附近一個網吧。他先搜索南方常見涼茶的基礎配方,什麼金銀花、菊花、夏枯草、雞蛋花、布渣葉、羅漢果、甘草……記下它們的常見功效和搭配禁忌。然後又仔細查找了本市幾個大型中藥材批發市場和農貿市場的具體地址、公交路線。

  查完資料,他揣著手機風風火火出了門。第一站,附近一個二手車店,他相中了一輛看起來還算結實的二手三輪車,跟光著膀子、一身汗味的老闆磨了足足半小時的嘴皮子,從五百講到三百八,最後以四百塊成交,老闆附送了他一條舊鏈條鎖。三輪車後斗寬敞,鏽跡不多,正好可以改裝成流動攤位。

  接著,他訂做了一個可以固定在車斗上的簡易金屬棚架,又買了三個超大號、帶龍頭的電加熱不鏽鋼桶,幾個帶刻度的塑料量杯,還有長柄勺、濾網、抹布、塑膠手套等一堆零碎。

  下午,他來到城西的中藥材批發市場。剛走近,一股複雜濃烈、仿佛沉澱了無數草木時光的氣味便撲面而來——甘苦的、清香的、微辛的、陳腐的……各種草藥味道交織混雜,形成一種獨特而富有衝擊力的「場域」。

  一進到這片領域,章蘅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他不再是那個毛毛躁躁的愣頭青。仿佛回到了地府熬煮孟婆湯的時候。他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逛過去,那嫻熟老道的姿態,把幾個攤主都看得一愣一愣的,還以為來了個深藏不露的同行老手。

  等他滿載而歸吭哧吭哧回到小區樓下時,日頭已經西斜,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把那些大包小包、瓶瓶罐罐一點點搬上十二樓,小小的客廳頓時被各種顏色的袋子、桶和器具占領,幾乎無處下腳,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清香和新鮮蔬果的甜香。

  章蘅累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後背的T恤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閃爍著亢奮和期待的光。

  晚上六點多,劉燕燕一進來,就被客廳里的景象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章蘅?!你這是……買什麼了?」

  章蘅正蹲在一堆藥材中間,拿著個小本本寫寫畫畫,聞聲抬頭,臉上還沾著點不知從哪裡蹭來的灰,頭髮也亂糟糟的:「回來了?累壞了吧?等我一下,我把這幾樣分裝好,咱們就出去吃好的!!」

  「不急不急,我能幫點什麼嗎?」劉燕燕放下帆布包,好奇地走近,小心地繞過地上的障礙物,拿起一把曬乾的、捲曲成小喇叭狀的金銀花,放在鼻下聞了聞,淡淡的清香。「你真要開始做買賣了?賣……涼茶?」她來廣東這麼久,自然知道涼茶是這裡的特色。

  「對頭!涼茶!」章蘅「噌」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藥碎屑,有些興奮地手舞足蹈,「不過,我想弄點不一樣的!你想想,大學城這麼多學生,年輕人,壓力大吧?熬夜趕論文、打遊戲、談戀愛鬧彆扭,是不是容易上火、嘴裡起泡、失眠焦慮、心情煩躁?這都是涼茶的潛在客戶啊,我看了這大學城,賣奶茶的三五步一家,涼茶的也就兩家,還都是藥味的那種,我覺得我做這個,還是有點希望的……今天採購加上三輪車、傢伙什,一共花了三千四百多,小本買賣,試錯成本低,咱們虧得起!」


  劉燕燕看著他眉飛色舞、眼睛裡燃著小火苗的樣子,也是為他高興。至少,他不是在胡鬧,是在認真琢磨事情,想靠自己的雙手做點正經事。「嗯嗯……你說的很有可能哎。」不過,她遲疑地說道,「可是,你會熬嗎?」

  「放一百二十個心!」章蘅一拍胸脯,信心爆棚,「這多大點事?咱們這代人,誰不是從小看著灶台長大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這點熬煮的手藝,還能難倒咱們?多試幾次就是了。」

  劉燕燕將信將疑,但看他熱情如此高漲,也不忍心潑冷水。「那你打算在哪賣?怎麼個賣法?」

  「就咱們小區側門出去那條岔路!那連接後面幾片宿舍區到前面教學樓的必經之路,上下課人流不少!先用三輪車擺個流動攤點,試試水,能賣一點是一點。這幾天,我反正還要等棚架,還有網上的東西,我就先試熬幾小鍋,沒問題了再推出去賣。」

  大概是為自己幹活,動力就是不一樣。第二天,天還沒亮,章蘅居然比劉燕燕醒得還早!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第一件事就是閉著眼睛給劉燕燕發了個早安紅包,數字不變,依舊是充滿執念的520。

  然後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頭扎進廚房開始鼓搗。洗藥材,切輔料,按心裡琢磨的配方搭配分量,控制火候和時間……廚房裡很快瀰漫開各種草藥混合熬煮的、複雜而又奇異的香氣。最開始他只熬少量,自己先試喝,咂摸著味道,然後調整比例,再試喝……劉燕燕起床都沒辦法做早飯了,廚房已經被章蘅占領了,不得已只能出去吃。

  「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帶點上來?」

  章蘅聚精會神,根本沒法分心,只是含糊應了一聲,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實驗裡。劉燕燕就倚著門框,看著章蘅認真的樣子,想到他今天早上發的紅包,忍不住笑出來,她還不知道這人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一直折騰了一個星期,章蘅覺得差不多了,幾個基礎配方的味道和口感都調整到了自己滿意的程度。破天荒地,出攤前夕,章蘅卻賴在床上不想起。劉燕燕推了推他裹成蠶蛹的被子:「今天不出攤嗎?」她明明看見章蘅昨晚就設定好了電飯煲的定時熬煮功能。

  章蘅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睡得像個鳥窩,眼睛半睜不睜,一把將床邊的劉燕燕撈過來抱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慵懶:「傻娘們哎……大清早的,六七點鐘,誰喝涼茶啊?等九點多,第一波早課的下課了,回宿舍或者換教室,人流量來了,太陽也毒了,那時候才是咱們出攤的黃金時間!」

  「我又沒上過大學,我怎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上下課……」劉燕燕小聲嘟囔,心裡划過一絲淡淡的遺憾。這遺憾很輕,卻像根細小的刺,偶爾會冒出來扎一下。

  「我也沒上過啊!」章蘅鬆開她,重新躺平,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語氣又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混不吝的豪氣,「但這不妨礙咱們做生意當老闆!等以後生意做大做強了,我給你找大學生當手下!」——章·一天不吹牛就渾身不得勁·蘅,準時上線。

  牛吹完了,覺也賴不下去了。八點半,章蘅收拾妥當,正式推著他的「創業戰車」出攤了。三輪車被他改裝得有模有樣。棚架支棱起來,拉上印著「涼茶」字樣的防水布;車斗一邊掛著簡單手寫的硬紙板招牌:「小章涼茶」,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划挺認真。三個擦得鋥亮的不鏽鋼保溫桶並排固定,分別貼著標籤:「清心靜氣」、「祛濕解毒」以及特地迎合學生做的「古法酸梅湯」。

  旁邊還用更小的牌子寫著每種茶的功效簡介和價格:統一價,五元一杯。他甚至細心地在車頭擺了幾個漂亮的透明玻璃罐,裡面裝著黃冰糖和濃稠的蜂蜜,顯得乾淨衛生,用料實在。

  地點就選在小區側門外的岔路口,一邊連著宿舍區,一邊通向教學樓,綠樹成蔭,但上午的陽光已經很有威力。九點多,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氣溫直線上升,走在路上,稍微動動就是一身薄汗。

  學生們陸陸續續出現了,可章蘅的攤位前,卻門可羅雀,偶爾有學生經過,目光往這邊瞥一眼,但大多在他那頭在陽光下越發招搖醒目的金黃捲毛上停留片刻,再看看他那隨性不羈、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靠在車邊有點痞氣的姿態,眼神里便帶上了顯而易見的遲疑和警惕,然後加快腳步,繞開走了。

  章蘅這副形象,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經擺攤做生意的小老闆,更像混社會的。

  章蘅起初還沒意識到問題所在,心裡直犯嘀咕:難道我熬的茶真這麼難喝?連個靠近問問的人都沒有?直到他百無聊賴,借著不鏽鋼桶光亮的表面當鏡子,瞥見自己那頭囂張的黃毛和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時,才猛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原主留下的這份「時尚遺產」,果然是個大麻煩!他懊惱地搓了搓頭髮,現在立刻去染黑也來不及了。正有點沒轍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拐彎處小跑過來。

  是劉燕燕。她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想著章蘅頭一回自己做買賣,怕他一個人緊張,手忙腳亂,放心不下,乾脆跑過來看看。

  一看見章蘅的攤子和那幾桶幾乎還是滿噹噹的涼茶,她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眼睛卻先笑彎成了月牙:「開張了沒呀?老闆?」

  章蘅苦笑著指了指那幾桶的涼茶,自嘲道:「瞧見沒?就我這造型,往這一站,跟收保護費似的,誰敢過來?躲都躲不及呢!」

  「那……要不我幫你賣賣看?你先回去歇會兒……」劉燕燕提議,有點心疼他。

  「哪能讓你干站著吆喝?我自己攬的活兒,頭一天就臨陣脫逃,那不成笑話了?」章蘅挺了挺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他瞥見旁邊又走過一群抱著籃球、滿頭大汗的男生,心一橫,清了清嗓子,豁出去了似的,朝著那邊就亮開嗓門吆喝起來:「帥哥,剛打完球啊?渴了吧,來,嘗嘗我家的酸梅湯,烏梅山楂冰糖熬的,都是真材實料!還加了點冰鎮著,透心涼!就五塊!」

  說完,根本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手腳麻利地就打了一杯酸梅湯,遞到離他最近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面前。「你喝喝看,不好喝不要錢!!」

  現在的大學生,臉皮薄,被這麼當街一叫住,又遞到眼前,還真不太好意思直接走開。四個男生互相看了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真是你自己熬的?」眼鏡男生接過那杯酸梅湯,入手沁涼,疑惑地問。

  「如假包換!第一天開張,手藝可能還嫩點兒,但良心保證!」章蘅拍著胸脯,說得一臉真誠,「就算我想偷工減料,那也得先學會這門『技術』不是?現在只會傻實在!嘗一杯,不虧!!」

  這話說得實在眼鏡男生嘗了一口,酸梅湯入口,酸而不澀,甜而不膩,帶著熬煮後特有的溫潤口感。真材實料他品不出來,假的還能不知道嗎,這明顯和那些用粉沖兌出來的、只有死甜或尖酸的飲料完全不同。

  他眼睛亮了一下,對著章蘅點點頭:「嗯……味道挺正的,不那麼甜膩。」

  「是吧!我沒騙你們吧!」章蘅頓時眉開眼笑,對著其他幾個男生拱著手說道,「幾位帥哥也來一杯吧,就當支持支持同齡人創業,感激不盡!!」

  另外三個男生見狀,也紛紛掏錢,一人要了一杯。眼鏡男生走之前,還笑著給章蘅打氣:「老闆,堅持住啊!可別幾天就創業失敗了啊!」這大概是他們對一個新出現的、看起來還算良心的攤位,最樸素也最高的祝福了。

  「嘿!怎麼說話呢!我這買賣剛開張,紅火著呢!」章蘅衝著他們背影笑罵了一句,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劉燕燕,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嘚瑟得尾巴如果有的話都能翹起來,「看吧看吧!你男人我一出馬,一個頂倆!做生意嘛,臉皮就不能太薄!這點小場面,輕鬆拿捏!等著,我還有絕活沒展示呢!」

  說完,他先給劉燕燕倒了一杯酸梅湯,讓她拿著。然後像變戲法似的,從旁邊的保鮮盒裡拿出一個洗乾淨的雪梨,又摸出一把小巧鋒利、寒光閃閃的水果刀。手腕微微一抖,水果刀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銀色光弧!

  只見那淡黃色的梨皮,如同一條被完美控制的、均勻纖細的絲帶,從他指尖連綿不斷地、輕盈地垂落下來,薄得幾乎透明,卻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斷裂!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鐘,一個光潔如玉、渾圓飽滿的梨肉便呈現出來,梨皮完整地堆在一邊,像件藝術品。

  這還沒完!章蘅戴上一次性透明手套,左手托著那個雪梨,右手刀光再閃,只聽極輕微的「唰唰」幾聲,刀刃貼著梨身划過,幾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梨片便服服帖帖地粘在了刀身上。他放下梨,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幾片薄得不可思議的梨片,指尖輕輕一捻、一撥……然後,像點綴珍寶般,將它們輕輕放在了劉燕燕手中那杯深紅色的酸梅湯表面。

  霎時間,幾片雪梨被捏合成了一朵花,輕盈地「漂浮」在紅褐色的茶湯上。「喏,嘗嘗,這叫『梨花點梅』。」章蘅微微抬著下巴,語氣帶著點不經意的炫耀,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劉燕燕。

  「哇——!」不僅僅是劉燕燕,就連周圍都響起一片驚嘆,尤其是幾個女生,看得眼睛都冒星星了,對於涼茶,她們不屑一顧,但是要是好看的,那她們高低要買一杯了。

  要想吸引見多識廣的大學生的注意,尤其在章蘅還是個「形象可疑」的生面孔時,沒點絕活和花樣,還真不行。


  「老闆老闆!我也要一杯!就要剛剛那樣的!」之前一直在邊上看著章蘅削皮的一個女生說道,還指指劉燕燕手中的那杯,點名要一樣的。

  「好嘞!!」章蘅利落地應下,手上動作不停,很快又做出一杯「梨花點梅」遞過去。那女生接過,先是對著杯子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才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睜大:「咦?還挺好喝的!」她轉頭對同伴安利,「你們要不也試試?我覺得比奶茶清爽,甜也沒那麼甜!」

  就這樣,章蘅的涼茶攤,算是正式開張了。一天下來,生意不算火爆,但也絕不算差。他這個人,捨得下臉面,和哪個小年輕一對視,就指定人吆喝,十次有六七次被他拉到客。

  酸梅湯賣得最快,兩種涼茶也有人嘗試。章蘅一邊麻利地招呼、製作,一邊時不時根據顧客要求,秀一下他的「水果雕花」小技巧,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是削個不斷皮的梨或者蘋果,或者切幾片薄如紙的水果點綴,嘴皮子也沒閒著,妙語連珠,跟學生們插科打諢,氣氛搞得熱熱鬧鬧。

  傍晚,日頭威力減弱,章蘅看著酸梅湯已經見底,另外兩種涼茶也只剩下小半桶,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和站麻的腿,果斷決定:「收工!回家!」

  「啊?這就走了?」劉燕燕看著桶里剩下的涼茶,有點心疼,「聽說晚上下課和宵夜時間,人更多呢。要不我在這看著賣吧,你回去歇著?」

  「行了行了,還沒當老闆娘呢,就把老闆當長工壓榨了,」章蘅一邊開始收拾東西,一邊「不耐煩」地擺手,「你也陪我曬了一天了,臉都曬紅了。趕緊回去,洗個澡,吃點好的。我還得回去準備明天的材料呢,哪有空在這兒耗到晚上?剩這點,你待會帶去廠里,給你們車間分分,降降火,也省得她們老覺得我在外頭遊手好閒、不干正事。」最後一句,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傲嬌」。

  劉燕燕抿嘴笑了,不再堅持,幫他一起收拾。

  幾天下來,「小章涼茶」漸漸在大學城有了一點小小的口碑和名氣。畢竟學生也不是傻子,東西好不好,實在不實在,幾次下來心裡都有數。

  更不用說這章老闆手腳麻利,偶爾還有小才藝展示,買杯涼茶還能附帶點好心情。劉燕燕都暗自驚奇,以前章蘅當混混時那些用來吹牛、耍帥、撩閒的嘴皮子功夫,居然在正經做生意時,歪打正著地派上了用場!

  章蘅也根據學生的反饋,慢慢調整配方。酸梅湯更是加了一鍋,這賣的最好了。他又開發了一款「醒神抗疲茶」,主要針對考試周熬夜背書、眼皮打架的學生,用了淡竹葉、薄荷、參片等提神醒腦、補充元氣的材料。沒想到,這款茶推出後大受歡迎,他不得不又增加了兩個保溫桶專門供應它。

  生意慢慢步入正軌。雖然發不了什麼大財,但每天都有穩定的現金流,扣除材料、損耗等成本,一天下來都有六百多了。更重要的是,這是他自己從無到有、一點點摸索、建立起來的事情,每一分收入都帶著汗水和成就感,心情自然和從前在廠里混日子時截然不同。

  章蘅也沒打算把自己累死,到後面就固定下來了,每天準備的量差不多晚上七點多就能賣完收攤。劉燕燕都覺得,以章蘅從前那懶散性子,能這樣每天堅持出攤、熬煮、售賣,簡直是個奇蹟。

  學生們喜歡光顧他的小攤,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章老闆賣完收攤時,會當著大家的面,把保溫桶里剩下的茶底直接收拾了倒進大垃圾桶,把熬煮用的材料渣滓也展示一下然後扔掉,以實際行動表明咱不干回收再煮、以次充好的缺德事!乾淨,敞亮!

  不過這紅火的小生意,幹了不到一個月,就不得不暫時停下了。原因很簡單,學校快要放暑假了。

  章蘅要是再每天熬那麼多涼茶,純屬虧錢。他乾脆停了攤子,開始琢磨下一步。晚上,兩人躺在重新變得安靜的家裡,章蘅忽然說:「過兩天,你請幾天假,咱們回老家一趟吧。」

  「回老家?」劉燕燕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有些驚訝,「你之前不是說過,不混出頭都不回那破地方了嗎?」她記得剛出來打工時,章蘅提起老家,總是滿臉厭煩。

  「哪能真的一輩子不回去啊……」章蘅轉過頭,在黑暗中對上她的視線,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再說,要讓我爺爺他們,正經八百地去你家提親。總不能真讓你就這麼不明不白、沒個說法地一直跟著我。簡單點定個親,咱們再回來安心打拼半年,多攢點錢。等到年底,咱們就把婚結了。」

  劉燕燕就這樣愣愣地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一點點睜大,耳朵里嗡嗡作響。她從來沒敢奢望過……或者說,她幻想過無數次,卻從未想過章蘅會主動、認真地把這件事提上日程,安排得如此清晰、具體。

  「咋不說話了?」章蘅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大大咧咧,帶著點他們那裡男人常見的、樸素的價值觀,「娶媳婦,生娃,後面在老家起個新房子,安安穩穩過日子。男人嘛,活著奮鬥,不就是為了這些?」

  但其實,他心裡想的遠不止這些。他知道,劉燕燕才是被那個閉塞的小山村、那種陳舊觀念影響最深的人。

  她內心深處渴望的,未必是大富大貴,而是一個能頂門立戶、給她安全感的丈夫,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孩子,一個在故鄉土地上、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嶄新溫暖的家。這些烙印在她骨子裡的渴望,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麼,他就一步步,把這些她渴望的,實實在在地,捧到她面前。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