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捱了兩個禮拜,等到學生潮徹底退去,高鐵車廂空了大半,章蘅才帶著劉燕燕,踏上了回鄉的動車。
車往西北開,窗外的樓宇漸漸稀了,山的輪廓一層疊一層地壓過來。章蘅話越來越少,只是盯著窗外,目光沉沉的,像蒙了一層灰。
「想什麼呢?」劉燕燕的聲音軟軟地貼過來。她近來愈發自然地倚著他,頭髮絲蹭得他頸窩微微發癢——自從感覺章蘅這段時間對她逐漸上心之後,她的膽子也跟著大了。
「看這些山,」他下巴朝窗外抬了抬,「越來越密,越來越陡了。」那片故土的模樣,正透過車窗逼近。稻田在峽谷間擠成小小一塊,綠得有些吃力。
「出來那年,咱們倒了好幾趟大巴,渾身骨頭都快散架。」章蘅說著,手掌覆上她的手。那手並不小巧,甚至比他更粗糙些,食指側面有幾道舊疤,是早年打豬草讓鐮刀給拉的。這幾乎都是他們那地方女孩子的標配了。
「現在呢,一張票就到家門口了。」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疤痕,聲音低了下去,「……希望以後我們的孩子不要再回去了。」
「胡咧咧啥呢!」劉燕燕嗔怪著,手背輕輕打了他一下。這人以前沒心沒肺的,自打之前提起成家,心思就重了,連孩子那沒影兒的事都愁上了。可奇怪的是,他越這樣盤算將來,她心裡反倒越踏實,像漂泊的船終於靠到了岸。
「我就愁,你爹媽瞧不上我咋辦?」章蘅撓撓頭,笑得有點苦,「住得太近也麻煩,老底兒他們都門兒清,想裝相都裝不像。」
「活該!誰讓你從前是個混世魔王。」劉燕燕捏了捏他手心,指尖在他紋路里畫著圈,眉頭卻輕輕蹙了起來。
她心裡也打著鼓,倒不是愁自家爹媽對章蘅有什麼不好的印象,而是自己爹媽什麼樣,她最清楚,這些年,每次打電話都是錢錢錢的事,這又是自己的終身大事,恐怕少不了一番折騰。
她抬起眼,覷著他臉色:「你呢?跟你家裡透過風沒?你爸媽……會喜歡我嗎?」
章蘅一聽就笑了,眼角褶起細細的紋路:「操心他們做啥?又不是跟他們過日子。我認準你就成。」他頓了頓,笑意里摻了點自嘲,「再說了,他倆呀,心就沒在我身上,我不給他們惹出事就阿彌陀佛了。」
車到縣城,兩人叫了輛滴滴。章蘅先把劉燕燕送到村口,拎下行李箱。「你先回,我也得回家琢磨琢磨,看哪天請中人上門合適。」
「嗯。」劉燕燕應著,手指卻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想到自家那潭深水,心裡又泛起熟悉的澀味。
章蘅瞧見她神色,伸手揉了揉她有些毛糙的頭髮:「別瞎想。你爹媽說啥,你先聽著,別頂嘴。一切有我呢。你放心,我認定了,就不會反悔。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目送她拖著箱子進了村,章蘅才轉身往自家去。剛到院門口,就看見爺爺和奶奶正蹲在地上,合力對付一隻大公雞。兩老像小孩似的鬥著嘴:
「哎喲,你倒是攥緊翅膀呀!它這脖子亂扭,我薅不著毛!」
「我攥得緊著呢!是你自己手笨,掐不住!」
「奶,我來。」章蘅把行李箱往門邊一靠,走過去接手,一把將那撲騰的雞牢牢制住。
「大頭回來啦!瘦了瘦了!」老太太一見大孫子,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剛才那點惱意煙消雲散,「咋不先打個電話?好讓你爸接你去呀!」
章蘅:「……」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乳名。據說出生時就屬腦袋最大,額門敞亮,爺爺當年一口咬定是文曲星下凡——當然,這話後來沒人再提,但這「大頭」卻叫開了。
「叫車方便,不折騰了。」章蘅說。
奶奶臉上笑容淡了下來,讓孩子爸接一趟怎能叫折騰呢?可轉念想到兒子和大孫子之間這些年幾乎沒有正兒八經地在一起生活過,兩人見面也是針尖對麥芒的,只得心裡嘆口氣,沒再言語。
「行了,這兒有我跟大頭就行,你快去把鍋里的熱水舀出來,一會兒燙毛。」爺爺把老伴支開,這才抬頭細細打量孫子,沒話找話:「燕燕那閨女……也回了?」
「嗯,一塊兒回的。先回她家了。我跟她說好了,儘快找中人。」章蘅話說得乾脆,沒留半點轉圜餘地,意思就是認準了劉燕燕了。
「燕燕是個好孩子……」爺爺點點頭,手裡動作沒停,「你得好好待人家。」自己孫子什麼德行,他門兒清。
以前十天半個月來個電話,聽得出來,差不多是那閨女在養活他。也就這陣子,像是突然開了竅,知道攢錢打算未來了。定下來也好,以後有老婆孩子了,大頭自然會上進了。
若燕燕是自家孫女,他絕不肯許給這麼個人——光臉好看頂啥用?可這是自家孫子,他也只能念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了。
「只不過她爸媽有點難纏,怕是要費一番功夫。他們之前就說過了,他家的三朵金花是要用真金白銀換的。」爺爺看著自家大孫子,說道,「你也別跟你爸犟,就說你這大事,你能出多少錢,還不是要你爸他們出錢出力。嘴甜一點,你爸又不是你仇人。」
「知道知道,你殺你的雞吧,我心裡有數。」章蘅不耐煩地說了一聲。
剛好回家路上的章蘅父母也在車裡說到了這件事。
「找誰不好,偏偏找的是老劉家的娃。」章蘅他媽周毛妹先開了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揮不去的煩躁。她懷裡抱著小兒子章蔚,小名安安。小孩子雙腿岔開坐在大人腿上,就這還不安分,想著自己坐在位置上玩,被周毛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老實了。
她一雙胳膊牢牢環著那圓鼓鼓的小肚子,防止他亂扭碰到哪兒。即便如此,她還能分心側過身子,朝著駕駛座上的章中華繼續抱怨,「反正我是一百個不樂意跟那家人攪和到一塊兒。那兩口子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清楚,算計起別人來,那是連骨頭帶髓都要嘬乾淨的。大頭要是真跟他們結了親家,往後有得纏磨!」
「你少說兩句吧。」章中華手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眉頭擰著,「說到底是大頭自己喜歡,你現在不樂意有什麼用?這孩子打小就跟咱們不算親厚,你再來硬反對,他往後心裡能不記恨?怕是連這個家門都懶得進了。」
「哼,他什麼時候順過我的心意?」周毛妹撇撇嘴,低頭用下巴蹭了蹭安安柔軟的頭髮,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些,「我也沒指望他將來怎麼孝順我。老了老了,我有我們安安就行了。是不是啊,乖兒子?」她晃了晃懷裡的小人兒,聲音甜膩起來,「等媽媽老了,走不動了,我們安安照顧媽媽不?」
「照顧!肯定照顧媽媽!」小男孩機靈得很,立刻揚起小臉,抓住機會提要求,「媽,那你能給我買個電話手錶嗎?我們班同學好多都有啦!」
「買什麼買?!」章中華聽這小子得了便宜便賣乖的樣子,就升起一肚子火,「就你期末考那點分數,門門吊車尾,還有臉要這要那?老老實實待著!」安安嚇得渾身一僵,縮在媽媽懷裡不敢再吭聲,眼裡瞬間漫上委屈的水光。
「哎呀!你好好開你的車!」周毛妹心疼地摟緊小兒子,不滿地瞪了丈夫後腦勺一眼,「正說大頭的事呢,你沖安安發什麼火?」她重新把話題拽回來,「中華,不是我心硬非要攔著。你掰著手指頭算算,眼下咱們咬牙湊首付買那個學區房,房貸一個月三千多,安安上學又是一筆,咱倆工資卡加起來才幾個錢?哪裡還能騰出余錢給大頭張羅婚事?這彩禮、酒席什麼的,哪樣不是錢堆出來的?」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再說了,大頭自己才多大?二十出頭,懂什麼?他現在就是一時頭腦發熱,看著人家姑娘好。等真成了家,柴米油鹽、人情往來哪一樣輕鬆?要是再要個孩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兒子,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呢!!我是怕他熱度一過,沒幾個月就鬧得雞飛狗跳要散夥,那人家難道還會退彩禮嗎,合著就是我們的血汗錢打水漂了?!」
「好了好了,越說越離譜。」章中華打斷她,但語氣也緩了些,「哪有當媽的這麼說自己兒子的?咱們村里十八九歲成家的還少了?遠的不說,就咱倆,不也是你十八、我十九就在一塊兒了?等到二十歲那年,大頭都抱在懷裡了。日子不也這麼過來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路,你管得了那麼多?」
正說著,麵包車已經拐進院子,周毛妹也閉上嘴,不說話了。
章蘅抬起頭看著這輛麵包車,看著副駕駛座門打開,最先蹦下來的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墩,手裡緊攥著一輛玩具挖掘機。
看見爺爺身邊的章蘅,他愣在原地。這是章蘅的弟弟章蔚,剛念完一年級,暑假過完就升二年級了。
「讓你慢點慢點!非得跳!摔了看你不哭鼻子……」緊隨其後下車的是章蘅的母親周毛妹,絮叨到一半,抬頭看見章蘅,話便卡在喉嚨里。她頓了頓,只吐出三個字:「到家了?」
章蘅抬了抬眼,「嗯」了一聲,便又低下頭幫著爺爺摁住那隻垂死掙扎的雞。原主與父母不親,真不奇怪。眼下這場面,連章蘅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周毛妹那份不自在的疏淡。
氣氛有些凝住。直到章中華停好車走過來,才打破沉默:「回來了?咋不打電話讓我去接?」
「行了!」爺爺不耐煩打斷,「大頭前兩天不就說今天回?你咋不打電話問問什麼時候到的?別杵著了,過來幹活!大頭,你別弄了,跑一路該餓了,你奶奶給你留了吃的,進屋去。」
章中華不再吭聲,老老實實走過去接班。章蘅起身,跟著奶奶進了屋。大半天舟車勞頓,他是真餓了。坐在桌邊,就著米飯吃那碗甜燒白,狼吞虎咽。
他自小就喜歡吃甜的,甚至就是白砂糖拌著米飯吃,他都吃的津津有味,奶奶是知道他的喜好的,為此特別準備的這個。那香味飄到另一邊,把小胖墩肚裡的饞蟲也勾了出來。
「奶奶!我也要!」他舉著挖掘機喊。
「哎呦,早上不是剛嘗了一點?你當時還說甜膩膩不愛吃呢。等晚上,晚上奶奶再給你做,這點你哥都不夠吃。」
章蘅停了筷子,瞅著弟弟,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想吃啊?」
小胖墩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想吃啊——」章蘅拉長聲調,然後飛快地把碗裡剩下的兩片肉全塞進自己嘴裡,「—片也不給你!」
小胖墩嘴一癟,眼眶眼見著就紅了。
「你多大人了,還跟弟弟搶這幾片肉?」周毛妹在一旁忍不住數落。章蘅卻乾脆把臉埋進碗裡,對她的嗔怪充耳不聞,把她噎得半晌說不出話。
吃完飯,章蘅無事可做,他要做點什麼,他奶奶就趕緊過來搶過去不讓他做,他索性就坐在院子裡。小弟章蔚正撅著屁股,看到他坐在邊上,還生悶氣呢,轉身拿屁股對著他。
這孩子在菜地邊上專心致志地「施工」,身邊「工程車輛」擺了一排:挖掘機、鏟車、翻斗車……陣容挺齊全。章蘅看他玩車,那些塑料車漆色鮮艷,在泥地上格外扎眼。
章蘅心裡那點陳年的、微妙的不平衡,又悄悄冒了頭。他記得他小時候其他父母回來過年都會給小孩買玩具禮物,他沒有的,吵著要買玩具也是被媽媽責怪不懂事,爸爸媽媽掙錢已經很辛苦了,一點都不體諒,搞得他從小到大朝父母要錢的話都要在心裡作一番鬥爭才艱難說出口?
現在呢,對另一個孩子怎麼這麼大差距了呢?!
「過來。」他朝那圓滾滾的背影招招手。
小胖墩扭過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磨磨蹭蹭地過來了。他覺得這個哥哥跟爸媽不一樣,看著就有點怕,不好說話,他要是不聽話可能真要挨揍。
「考完試了吧?」章蘅語氣閒閒的,「考多少分啊?暑假作業寫了沒?」
章蔚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這簡直是惡魔的低語。
「說話,啞巴了?」
「……58分。」小傢伙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句。
「58分?哪一門58分?」
「加起來58分!!」章蔚猛地抬起頭,小眼睛裡滿是控訴,他認定大哥是故意羞辱他!
章蘅還真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沒想到還能這樣!他只是愣了一秒,然後憋不住笑,是那種帶著酸楚和譏誚的嗤笑,「噗……哈哈哈哈!全部58分?!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毫不留情,徹底傷了小胖墩那點脆弱的自尊心。小傢伙一把抓起心愛的挖掘機,淚汪汪地找媽媽告狀去了。
「多大個人了,欺負弟弟幹什麼。」旁邊正在給雞脫毛的章中華開了口。
「我……我是真沒想到……」章蘅笑得眼淚都快出來,心裡那是一陣暢快,「嘿,還真是親兄弟!我記得我一年級那會兒,也差不多就這分數。不過我稍微好一點,全部加起來還是及格了。就這,你當年可是結結實實抽了我一頓。這回,你動手沒?」
章中華沉默了,只埋頭幹活。
章蘅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目光又空空地落回院門上。不過他心裡不痛快就不會讓其他人好過,這不,他又朝著自家老子傷口撒鹽了。
「我說那個時候你當我是廢了,要練小號。現在這小號看著也不是讀書的料啊。要不……你還是把錢多分我一點當老婆本,我還念著你好,等你老了躺床上動不了了,有我一口飯吃就不餓著你。」
「你可閉嘴吧,就你這嘴巴,沒一頓打是白挨的!!」章中華都覺得是不是自己上輩子作惡多端,碰上這麼個魔星!!
章蘅也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一根煙輕輕扔到他腿上。章中華站到他旁邊,自己先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才問:「……就定下是那閨女了?聽你媽說,她家裡也不寬裕……」
「哎喲,我的親爹!」章蘅撿起腿上的煙,沒點,只是夾在指間轉著,臉上就是混不吝表情,「你兒子我就寬裕了?你們二老沒給我備下金山銀山,房子車子都沒有,家裡還有這么小的弟弟分著呢,誰看我這樣的條件不掂量掂量啊……如今能說上個對象,都得燒高香了,還挑揀啥?人家不挑揀我,我就該偷著樂了!」
他語氣里聽不出是怨是嘲,「你前幾年也沒怎麼上心,這會兒也別難為我了,這件事幫著辦好了,我一輩子記你好,行不?」
哎呦喂,章中華覺得自己也不是一個暴脾氣的人,但是碰到自己這兒子,真是三言兩語火氣就被激起來了。
「你這話……是怪我跟你媽沒本事?」章中華的聲音沉了下去,「前些年,你混著的時候,我們說你一句,你十句等著,脖子梗得比牛都硬。現在要成家了,倒來算舊帳了?」
「舊帳?」章蘅嗤笑一聲,終於把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年輕的側臉,「我跟你算得著嗎?我是說事實。事實就是,你兒子我,要啥沒啥。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姑娘不嫌棄,願意跟我,我就得趕緊接著,別等人家醒過味兒來跑了。我這叫有自知之明,爹。」他知道自己說的話夾槍帶棒,但一想到弟弟的玩具和自己的童年,就忍不住要刺一刺。
「你——」章中華被他這不陰不陽的調子噎得胸口發堵。
「吵吵什麼!」爺爺一聲低喝,手裡的刀「哐當」一聲剁在案板上,「一見面就拌嘴!中華你也是,孩子剛回來,不能好好說話?」他又轉向章蘅,眉頭稍稍放鬆了些,「大頭,跟你爹說話,好好說!別沒大沒小!這結婚是大事,你爹又沒說不給你辦,別急哄哄的!」
看兩頭犟驢各自抽著煙不說話,爺爺嘆了口氣,在水盆里涮了涮手,直起有些佝僂的腰。「行了,劉家那閨女,我看著也踏實。既然你們倆自己定了,咱們做大人的,該走的禮數得走。」他看向章中華,「你明天去請你二姑婆,她跟劉家也沾點親,人能說會道,兩邊都熟,請她當中人,體面。」
章中華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事情似乎就這麼定了。不過章蘅知道要修成正果還有的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