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到市醫院時,天已經大亮了。章蘅扶著劉燕燕下車,天已經熱了,但是劉燕燕的手很涼,一直抓著他的胳膊,抓得緊緊的。
章蘅直接掛了急診室的號,離燕燕受傷到現在都已經七八個小時了,真的一點都拖不得了。
好在急診室里人不多,一個年輕醫生在坐班。一看到劉燕燕的臉,眉頭瞬間就皺起來了,他隱晦地看了一眼章蘅,還以為這是章蘅家暴的。
章蘅不是沒看到醫生的眼神,但是現在也不是給自己辯解的時候,劉燕燕一坐下來,他就開口了:「醫生,耳朵都出血了,是不是耳蝸穿孔了?」
醫生用額鏡照了照劉燕燕的耳朵,又問了幾個問題。
「什麼時候打的?」
「昨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劉燕燕小聲說。
「當時耳朵里有響聲嗎?像不像進水的感覺?」
「有……嗡嗡的,像有好多蟲子在叫,現在都還在響。」
「耳朵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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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燕燕猶豫了下,還是點點頭。
醫生不再檢查,直接開了單子:「先去做個聽力測試,再拍個片子。」
聽力測試在一個小房間裡。劉燕燕戴上耳機,醫生在外間操作儀器。章蘅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她坐在那裡,側著臉,很安靜,只有握著扶手的手指節發白。
劉燕燕不知道測試做了多久,她感覺度秒如年,而且隨著後面右耳聽著像是一點聲音都有,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可能真的壞了,不是沒有聲音,而是後面的她聽不到了。
這個猜想讓她如遭雷擊,而外面的章蘅也不好過,他不由自主地翻起了記憶,他想起原先也是因為彩禮的事情鬧得兩家不愉快,劉燕燕跑出來,章蘅帶著她回廣東了,但是那次他根本沒有仔細看過劉燕燕的臉,或者說一直沒有看到過她的右臉,事實上,那個時候,她的耳朵應該出問題了,可恨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還吃她的用她的,敲骨吸髓,還害了她的命。
「啪!」章蘅又給了自己一巴掌,這樣的渣男真該下油鍋!等他回了地府,非要好好給他的魂魄洗刷刷!!
邊上做測試的醫生瞅了一眼,撇撇嘴,打女朋友的時候像是對待階級敵人,這個時候深情給誰看啊?!不過她見過的多了,再碰上這樣的事情也無力了,別到時候她仗義執言了還要被兩人埋怨,算了,尊重他人命運!
出來時,劉燕燕的臉色慘白了。「燕燕,沒事的,有我呢!」章蘅牽起劉燕燕的右手十指相扣。
劉燕燕抬頭看向章蘅的右臉,他說的話,他現在的表情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但是現在得到了,她寧可不想要,她不想自己成為他的累贅。
回到急診室,醫生看著報告,眉頭皺起來:「右耳中度聽力損失,高頻區受損嚴重。耳鏡檢查鼓膜有瘀血,初步判斷是外傷導致的耳蝸毛細胞損傷。」
這說的兩人的心都狠狠地提起了,雖然不理解這些專業術語,但是也知道這次受傷嚴重了。
「能治好嗎?」章蘅問,聲音有點緊。
「這個不好說,」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毛細胞損傷是不可逆的。現在需要儘快做進一步檢查,如果確定是這個問題,可能需要考慮助聽器或者手術。我們市里做不了這麼精細的手術,得去省城。」
劉燕燕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是舊的,鞋幫已經磨得起毛了。
「那……要多少錢?」她問,聲音很輕。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看章蘅:「檢查加上如果要做手術,幾萬塊總是要的。不過報銷還是能報銷一部分的。決定權在你們,要不要辦住院,把檢查做完?」
「醫生,我們現在去廣東做能行嗎?我們是在廣東繳納的醫保。廣東有沒有專精這一類的醫院?」章蘅問道,在廣東,他們更方便點,再說,發達地區,醫術普遍更好些。
醫生看著章蘅,不知道這是他找的藉口還是真的這麼想,「可以去五院(隨口編的),他們在耳鼻喉科這方面全國都是有名的,要做的話儘快,最好今天就安排進去。」言盡於此,其他的他也沒辦法了。
從醫院出來,劉燕燕就戴了一個右耳耳塞,這是為了保護她這段路上耳朵不受刺激的。
「我看了一下時間,一個小時後就有一班高鐵開往廣東,我們現在就坐計程車走,大概20多分鐘就能到高鐵站了,時間緊,先忍忍,到高鐵上了,再給你買吃的……」章蘅一手拿著手機,一手牽著劉燕燕的左手。
劉燕燕看著儘量保持鎮定的章蘅,忽然站住了,不肯往前走。
「怎麼了?」章蘅轉過頭問,「耳朵難受嗎?」
劉燕燕搖搖頭:「我們不看了,」她說,聲音還是輕,但很堅決,「回家。」
「你說什麼傻話!」
「幾萬塊……太貴了!」她抬起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你剛給了我八萬八,這錢你收回去吧!耳朵我也不要治了,一隻耳朵聽不見就聽不見,又死不了。」
章蘅看著她,看了很久。此時太陽光熱烈地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她的右臉經過冰敷,但還腫著,指印隱約可見。
「給你的錢我心甘情願,我要討你做老婆,還沒聽說彩禮錢都不給的事,」他說,語氣平靜,「再說這裡面,我吃你的用你的,也有好幾萬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不用把你當外人!怎麼,現在你要把我當外人了嗎?」
章蘅就是這樣說出厚臉皮的話,偏偏劉燕燕聽得感動得不行;「我不值得花這麼多錢……」
「你值得的!!人比錢重要。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以後就好好對我,以後別進化成暴龍獸,動不動「勞資蜀道山」就是對我最大的好了。。」章蘅打斷她,拉起她的手,「走,車來了。」
這一天幾乎都在路上奔波,一坐上高鐵,劉燕燕實在是頂不住了,靠著章蘅睡覺了,就算手機的鈴聲都叫不醒她。
章蘅拿過劉燕燕的手機,看到備註是「媽媽」的電話,嘁了一聲,直接拉黑了她父母的,接著把手機直接關機了。然後又拿起自己的手機,給劉燕燕轉了520,親了親她的額頭,「真是傻乎乎的,受氣包……」
等到趕到廣東五院的時候,天都快黑了。但是人流量還是很多。排隊,掛號,等專家。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頭髮花白,說話很溫和。她仔細看了所有檢查報告,又給劉燕燕做了更精密的測試。
「確實是外傷導致的毛細胞損傷,」醫生說,「右耳高頻聽力損失達到70分貝,已經影響正常交流了。建議做人工耳蝸植入手術。你們考慮一下。」
「做。」章蘅毫不猶豫。
醫生看了看他,又看看劉燕燕:「手術費用不低,國產設備加上所有費用,大概八到十萬。術後還需要長期的康復訓練,不是裝上就能聽清的。」
「我們做。」章蘅還是那句話。
劉燕燕一直低著頭,這時忽然抬起頭:「醫生,做了手術,能恢復到以前那樣嗎?」
醫生溫和地笑了笑:「這我不能保證,但經過訓練,日常交流沒問題。會恢復到正常水平,比現在好很多。」
「能請專家做手術嗎?」章蘅問,雖然說要更貴,但是至少更保險點,這錢他不心疼!
「可以,那就安排後天早上做手術。」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兩人被帶領著去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都已經安排好了,劉燕燕也不再說著不做手術,不過她堅持用她卡里的錢,她不能這麼沒臉沒皮,已經收了章蘅的彩禮錢了,還要在他身上扒皮吸血。
這章蘅倒不和她犟了,兩人要在一起一輩子的,不急於這一時。
病房在三樓,三人間,靠窗的床位。劉燕燕躺下,護士來給她掛上點滴。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很慢。
章蘅坐在床邊的小凳上。兩人一時都沒說話。病房裡其他床位都有家屬,小聲說著話,剝水果的聲音,顯得這邊更加安靜了。
「餓不餓?」章蘅問,中午隨便吃了點,到現在還沒有進食過。
劉燕燕搖搖頭,又點點頭。章蘅起身:「我去買點吃的。」
醫院門口都是吃的店鋪。他買了兩碗雞肉粥,肉餅包子都買了些。用塑膠袋提著回來。粥還熱著,冒著白氣。
他把床頭櫃拖過來,粥碗打開,拿了個包子遞給劉燕燕。
劉燕燕坐起來,接過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幾口,眼淚掉進粥碗裡。
「哭什麼,」章蘅說,嘴巴一張,半個包子咬下來了,「有病就治,又不是什麼不治之症,有什麼好哭的。」
「我就是……覺得拖累你。」她抹了把臉,「本來好好的,你自己有點錢也不容易……」
「那倒不是,你又不知道我這錢來的多容易,行了行了,別煽情了,」章蘅三兩下解決一個包子,「先把耳朵治好,你總不能一隻耳朵聽不見跟我結婚,那我跟你說話,你只聽一半,多虧。」
劉燕燕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鼻涕泡出來了。章蘅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紙巾遞給她。
晚上章蘅回去了,收拾要用的東西,第二天一大早就來到了醫院,還給劉燕燕買了早飯,一進病房,就見劉燕燕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窗外能看到醫院的小花園,有棵老榕樹,枝葉很茂盛。
「這麼早就起來了,昨晚睡得好嗎?」章蘅將大袋小袋的東西塞進柜子。
劉燕燕點點頭,「也不知道手術之後能不能正常,醫生也說了不保證手術效果,」她說,「太費錢了。」
「我們都還這麼年輕,要攢錢幾年就攢出來了!」章蘅說。
「章蘅……我對不起你!」對於劉燕燕來說,她習慣了把心捧出去,這是一種讓她感到踏實的姿勢。可當別人的溫暖向她傾倒時,她卻像捧不住水的陶罐,慌張,無措,總覺得那暖意太滿,會從她生命的裂縫裡漏走,最終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濕漉漉的冰涼。她欠不起,還不上,寧可在給予中耗盡,也不願在承受中不安。
「你對得住我,我就對得住你。」他在她身邊坐下,手往兜里摸,碰到煙盒,才想起這是醫院,又縮回來。「這輩子,除了你,沒人把我這灘糊不上牆的爛泥當個寶。我章蘅不是石頭做的……也是有血有肉的,心裡頭,知道好歹。」
劉燕燕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章蘅陪劉燕燕做術前檢查,準備。劉燕燕很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多問,也不鬧。只是手術前一天晚上,她忽然說:「章蘅,我怕。」
章蘅正在給她削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怕什麼?」
「怕手術不成功,怕花了這麼多錢,最後還是聽不見。」她坐在床邊,抱著膝蓋,「也怕……怕你後悔。」
章蘅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吃蘋果。」
劉燕燕接過,咬了一小口。
「我不後悔。」章蘅說,拿起另一個蘋果開始削,「錢花了可以再掙。耳朵治好了,是一輩子的事。」
「行了,都到這個時候了。就別想著退縮了。你要想著早點恢復好,然後掙錢去,把這窟窿補上。」
一說到掙錢,劉燕燕就不萎靡了,她現在就想著等好了就去上班,還要多加班,多掙點錢。壓根就不知道章蘅已經給他們兩個都把工作辭了,畢竟那個嘈雜的環境,對劉燕燕的耳朵來說根本就沒好處。
第二天手術,從早上八點進去,到中午十二點才出來。章蘅在手術室外等了四個小時,簡直是度秒如年。走廊里的椅子很硬,坐得屁股疼。他站起來,走幾步,又坐下。反覆很多次。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劉燕燕被推出來,臉色蒼白,頭上裹著紗布,還沒醒。醫生對章蘅說:「手術很成功。等麻藥過了就能醒。」
章蘅守在床邊,看著劉燕燕睡著的臉。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這幾天壓力一直很大,顯得她整個人都瘦巴巴的。
傍晚時分,劉燕燕醒了。眼睛睜開,有點茫然。
「醒了?」章蘅湊近,「感覺怎麼樣?」
劉燕燕眨了眨眼,想說話,沒發出聲音。她指了指耳朵,又擺了擺手,意思是這邊的耳朵聽不到。
「醫生說正常,聽力要慢慢恢復。」章蘅握住她的手,「別急。」
住院一周,拆線,觀察。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人工耳蝸要一個月後才能開機調試。這期間要避免感染,避免劇烈運動,耳朵不能進水。
出院那天,下了雨。章蘅叫了輛車,一路上,劉燕燕都很安靜,靠著他肩膀,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雨打在車窗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回到廣東的出租屋,已經是晚上了。屋子幾天沒住人,有股霉味。章蘅開窗通風,打掃屋子。劉燕燕想幫忙,被他按在椅子上:「你坐著,別動。」
她就看著章蘅一個人忙上忙下的,在廚房忙活了半天,端出來一鍋雞蛋掛麵,「家裡也沒有什麼吃的了,先吃點對付下,待會我們去超市看看。」
連著休息了幾天,劉燕燕要回廠里一趟,她的東西還在寢室沒拿呢!
「我跟你去一趟吧,幫你拿東西。」
「不用,也沒有什麼東西的,有些用不到的,就送給其他人,我自己一個人能行的。你好好休息休息。」這些日子都是章蘅跑上跑下的, 她也心疼。
不過回到家,章蘅並不在。倒是桌上留了張紙條:「我去進藥材,晚上回來。鍋里有粥,你自己熱著吃。」
劉燕燕熱了粥,坐在小桌前慢慢吃。吃完粥,她把碗洗了,地掃了,衣服洗了晾出去。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慢慢地飄。
晚上章蘅回來,背著一個大麻袋,裡面裝滿了各種草藥。金銀花、菊花、夏枯草、甘草,一樣樣拿出來,攤在地上晾曬。屋子裡頓時瀰漫著草藥的清苦味。
「這麼多?」劉燕燕問。
「多進點,便宜。」章蘅抹了把汗,「以後我早上出去賣,賣完了回來再煮。這段時間你也在家,就幫我煮茶,晾涼,裝桶。」
「我能行嗎?」劉燕燕有些猶豫。
「怎麼不行?」章蘅笑了,「又不難。我教你。」
他當真教起來。每種草藥的比例,熬煮的時間,火候的掌握。劉燕燕學得很認真,拿個小本子記。她耳朵不好,章蘅一直在她左耳邊說,一遍又一遍,很有耐心。
三天後,章蘅的涼茶攤重新開張了。還是那輛二手電動車,四個大鋁桶。不過現在學校根本還沒開學,附近也沒生意,他一大早就去趕集。附近的這個集市三天一回,人多,鬧哄哄的。
章蘅尋個角落,放下擋板,打開喇叭,聲音調到最高,掛起紙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涼茶,一元一杯」。一邊都是一摞摞的塑料杯,最薄的那種,手稍微用力,就能捏變形的。
「正宗涼茶實在料,金銀花配夏枯草,老方子就是好,喝過都說最地道……」
「渴了來一杯,賽過神仙水;熱了喝一口,暑氣全趕走;一塊錢也不貴,健康才最對!」
魔音貫耳,再加天氣熱,價格也實惠,有人來買,章蘅就舀一杯,遞過去,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還是給的現金。
接過一塊錢的硬幣或皺巴巴的紙幣,硬幣扔進鐵皮餅乾盒裡,叮噹響;紙幣捋平了,疊好,塞進腰包里。
這還只是早上的,大概八點半,集市就差不多了,章蘅也不死磕這裡,突突突,架著自己的三輪,又換了地方,有時去車站。車站人多,來去匆匆。他站在出站口附近,城管來了就得推著車走,到另一個路口。像打游擊。
後來更是穿街走巷。老舊居民區,樹蔭下擺一會兒;建築工地外,工人歇工時賣一陣。
電動車「突突」的聲音,和他那快板一樣的吆喝聲,成了固定的背景音。
天不亮就出去,晚上才回來。劉燕燕在家熬茶,照著他教的比例,一絲不苟。熬好了,灌進桶里,蓋好蓋子,等他回來取。有時章蘅中午會回來一趟,把賣空的桶帶回來,裝上新的,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要回來個兩三趟。
夏天太陽毒,沒幾天章蘅就曬黑了。脖子和胳膊曬出了清晰的分界線,紅的,癢,一撓掉皮。衣服總是濕的,前胸後背一圈圈白鹼,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層殼。
中午回來也是匆匆吃口飯,又出去。劉燕燕看他曬得黝黑,汗流浹背,心疼,多做點菜,想給他補補。但章蘅吃飯總是很快,扒拉幾口就走了。
「慢點吃,」劉燕燕說,「又不急這一會。」
「早點出去,能多賣幾杯。」章蘅嘴裡含著飯,含糊地說。說完,就扒拉完碗裡最後一口飯,碗一放,就把已經裝好的涼茶桶一桶桶搬到電梯口,「你回去吧,別送我下去了。」章蘅對劉燕燕說道。電梯運作的聲音對她耳朵有影響。
等了一個月,剛好是七月底了,章蘅陪著劉燕燕去醫院開機調試。醫生給人工耳蝸編程,調試參數。開機的那一刻,劉燕燕聽到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接著是醫生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能聽見嗎?」醫生問。
劉燕燕點點頭,又搖搖頭:「能聽見,但是……不清楚。」
「正常,」醫生說,「要慢慢適應。就像小孩子學說話一樣,大腦要重新學習怎麼處理這些聲音。回家多聽,多練習。」
回家的路上,劉燕燕一直很沉默。章蘅問她感覺怎麼樣,她只說:「還好。」
其實不好。兩隻耳朵處理聽力的能力失衡了,世界的聲音進入她的耳朵就變得很奇怪,熟悉又陌生。車聲,人聲,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遠近高低。
章蘅看出她的不安,放慢了腳步,牽著她走。過馬路時,把她護在里側。回到家,把窗戶關上一半,減少外面的噪音。
適應過程比想像中艱難。劉燕燕常常煩躁,並不是聽見了就萬事大吉了,能聽見聲音,但是就是聽不清晰,需要劉燕燕全神貫注才行。有時章蘅從外面回來,喊她,她做其他事就容易漏掉他的話,章蘅就走到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眼睛說。
「不急,」他總是說,「慢慢來。」
白天章蘅出去賣涼茶,劉燕燕就在家做康復練習。醫生給的練習冊,她從最簡單的開始。聽鐘錶滴答聲,聽水龍頭滴水聲,聽自己的呼吸聲。很枯燥,但她每天都做。
她還開始學煮更多的涼茶配方。章蘅列的各種方子,她對照著學。煮好了,自己先嘗,覺得好了,等章蘅回來讓他嘗。
生意漸漸好起來。章蘅的涼茶攤有了些熟客,多是附近的民工、小販。他們喜歡章蘅的茶,實在,不摻水,一杯下去解渴又祛暑。
甚至集市上有老人家就帶著自己的開水壺直接要打一壺的,這就讓章蘅賣得更快了。
別看涼茶賣得便宜,但是一旦量起來了,這中間的利潤也是很樂觀的。
八月底的一個晚上,章蘅回來特別晚。劉燕燕等到晚上九點多,正準備去小區門口等人,就見他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笑,眼裡有光。
「今天怎麼這麼晚了?」劉燕燕問。
章蘅從身後掏出一個紅彤彤的紙袋,外面只有一個店名,是一家著名的黃金店鋪的名字。
章蘅把袋子遞過去,示意劉燕燕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裡面是個紅絲絨盒子,劉燕燕打開盒子,一枚金手鐲躺在裡面,光面的,沒有任何花紋,黃澄澄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給你的。」章蘅說,臉上的得意都快溢出來了,「也就五十克,實心的。說好的三金,這是第一金。」嘴上說的好像這五十克不值一提,但是可以說把他這兩個月的利潤都給出去了,他今天就是去銀行兌換了一箱子的硬幣散鈔,有多少就買了多少克的金首飾,還是差了一點,又貼了一點存款湊了五十克。
劉燕燕愣住了,看著那金鐲子,又看看章蘅。他的眼睛很亮,期待地看著她。
「多……多少錢?」她問,聲音有點顫。
「管它多少,都是這些日子賣涼茶掙的。」章蘅說,「生意好,剛好這段時間黃金便宜,金店打折呢,反正要給你買的,還不如現在趁便宜買了。」
劉燕燕知道他在說謊。金店打折也不會便宜多少,五十克的金鐲子,至少要一萬五。他起早貪黑,一杯茶一塊錢,要賣多少杯才能攢夠?
她沒拆穿,只是伸出手。章蘅拿起鐲子,小心地戴到她手腕上。鐲子沉甸甸的,滑過皮膚,穩穩地落在腕骨上。
章蘅還在一邊說道:「那導購聽說是買三金的,還一直推那種龍鳳鐲,我就瞧不上眼,看著花里胡哨的,掂在手上就沒多少分量,風一吹都要吹走了。還是這個好,黃金嘛,就是要重才行,你看這麼粗,多實在啊!」
劉燕燕抬起手腕,看了很久。她轉動手腕,金光流動。
「喜歡嗎?」章蘅問。
劉燕燕點點頭,想說喜歡,喉嚨卻哽住了。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滴在鐲子上,濺開細小的水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給她這樣花錢過,一直是章蘅,以前請的肯德基,現在是金手鐲。她知道自己沒有看走眼!
「哭什麼,」章蘅笑了,伸手擦她的眼淚,「以後還有呢。戒指,項鍊,耳環……一樣樣給你補齊。你以後穿金戴銀,走出去,誰不說一聲我章蘅把老婆養的好啊!!」
劉燕燕一直點頭,撲進他懷裡,抱住他。他身上的汗味,草藥味,陽光曬過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味道。她抱得很緊,臉埋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有力,平穩。
章蘅也抱住她,輕輕拍她的背。過了很久,劉燕燕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
「這就好了?!那你以前為什麼也對我這麼好!」章蘅笑著捏了捏劉燕燕的臉蛋,「這是你應得的!掙錢不就是給老婆孩子花嘛!」
「嗯……我以後給你生十個八個兒子!」
章蘅手中的香菸都差點抖掉了,「這就恩將仇報了啊!」
劉燕燕還想說什麼,章蘅捂住她的嘴:「您可別說嘞。」
劉燕燕就不說了,靠在他肩上,看著手腕上的金鐲子。金子真是奇怪的東西,這麼沉,這麼冷,戴在手上,卻讓人覺得熱乎乎的,覺得踏實。
夜深了,兩人躺在床上。手拉著手,劉燕燕的手腕擱在兩人中間,金鐲子有時碰到床板,發出輕輕的響。
「章蘅。」她輕聲喚。
「嗯?」
「等我耳朵再好點,我也出去找點活干。手工活什麼的,在家就能做。」
「不急。」
「我想幫幫你。」
章蘅側過身,在黑暗裡看著她:「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茶煮得好,家收拾得乾淨,我回來有熱飯吃。這都是花了大力氣的!」
劉燕燕在黑暗裡笑了笑,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這讓她更加難以自拔:「章蘅,你想要幾個孩子啊,生三個?」他們老家那邊,兩三個都是保底的。
「睡吧,快睡吧,」章蘅一把按著劉燕燕的後腦勺讓她靠在自己胸口,「放過我吧,我還想多活幾年。」
惹得劉燕燕在他懷裡悶聲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