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不知道他的同事在其他的小世界過得怎麼樣,不過他倒是知足常樂。日子像他那輛舊三輪車上的涼茶桶,看著不甚光亮,但是安穩。
那天下午,章蘅正把空桶從車上往下搬,這是今天的第三波了,這段時間正是秋老虎厲害的時候,他的涼茶生意又迎來了一個小高峰。
這時手機在褲兜里震起來,他手上沾著涼茶漬,黏糊糊的,掏了好幾下才掏出來。屏幕上跳著「老頭」兩個字。章蘅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到一旁的樹下,才按了接聽。
「喂,什麼事?」章蘅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主要是他和章中華一年到頭都打不了幾個電話的,這段時間打得多了,他覺得有點給自己的生活造成煩惱了。
那頭章中華原先打好腹稿的話頓時散的一乾二淨,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怎麼說。
「不說話我就掛了,忙著呢!」章蘅可沒有這個耐心,他現在所有的耐心算它一石,劉燕燕獨得八斗,爺爺奶奶得兩斗,顧客得一斗,其他人倒欠一斗。他爹媽就屬於其他人這一列的。
「……忙不忙?」憋了半天就問這一句。
「忙啊。所以有事快說事!」
電話里靜了幾秒,能聽到打火機「咔噠」的輕響,還有他老頭深吸一口煙的聲音。「你把卡號發我,我這邊轉個六萬六……別置氣了,人生大事斗什麼氣?!」
聽見「六萬六」這個數,章蘅心裡更煩躁了。他想起自己曾像個小販,把這份親情放在心裡那桿秤上,暗暗地稱量、計較。八萬八,六萬六,三萬……每一個數字都曾是他向父母索要關注和公平的砝碼。
可現在,這遲來的「六萬六」輕飄飄的,已經放不上他心裡的秤了。
「你煩不煩啊,我說不用了就不用了。」
章中華夾著煙的手摸了摸額頭,他也是頭疼,真不知道自己這個大兒子是這麼個脾氣犟的人,其實早在章蘅回廣東時,他就又打過電話的。
不是不給錢,當父母的再怎麼偏心,難道還真的在這種大事上給兒子拖後腿嗎?只不過等他借遍錢,把款子湊齊,前前後後已經快三四天了。
他當時想著事情很簡單,給兒子打個電話,把卡號要過來,把錢轉過去,然後跟劉家再掰扯掰扯,彩禮只要不離譜,定好了就讓兩個小年輕回來訂婚……
哪知道電話打過去,還沒怎麼說呢,就被拒絕個乾淨利落。章蘅說自己會掙回老婆本,不用看他們兩個人的臉色。
呵!真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娶個老婆這麼簡單?!又打了兩次,都吃了閉門羹。周毛妹早憋了一肚子火,見章蘅頭鐵,當下就把錢緊緊攥住,不准他給章蘅,母子倆就這麼槓上了。
他當時也是在氣頭上,一方面覺得自己當父親的威嚴被挑釁了,他已經把錢準備好了,台階也給了,還要怎樣?另外一方面也是覺得自己好心當做驢肝肺,想著讓這小子自己碰個頭破血流,就知道他們的苦心了。
「我忙著呢,沒時間搭理你,你自己掛吧!」他聽到自己這個兒子說了這麼一句,就好似把手機扔在了一旁。
他沒掛,就是聽著他那邊的聲音,原先是擔心他是不是進了撞球廳還是歌舞廳,但是聽了幾分鐘他也聽出來了這是自己這兒子做生意呢,是在賣涼茶吧,聽著生意還不錯,就沒他嘴巴停下來的時候。
聽著聽著,他有點悵然了,不知不覺間,自己這兒子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好像不靠他們父母也沒關係。
還是章蘅的話把他拽回現實:「讓你掛電話半天不掛,白耗二十多分鐘,我話費不是錢啊?」說著不等章中華開口就掛斷了。
章中華就想著自己找爸媽問問有沒有大頭的卡號,然後問了一圈發現家裡人一個都沒有。「我們又不會轉帳,都是大頭過年回來的時候給現錢的……」他爹斜著眼睨他,「你這個當老子的不知道?」把他臊得慌。
那天的電話之後,章蘅清靜了一段時間,沒想到這次又是說這破事。
章蘅靠在粗糙的樹皮上,抬眼望著樹葉縫隙里漏下的、碎金子似的光斑。他記憶里和父母少有溫情時刻,反倒是父親剛才在電話里的語氣,是他從小到大聽過最溫和的一次。
「不用。」章蘅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也比他預想的要輕鬆。那根繃了二十年、叫做「渴望」的弦,在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啪」地一聲,悄然斷了。
他突然理解了,真正的長大,不是終於要到了你想要的東西,而是有一天你發現,你不再想要了,或者不再需要向特定的人去要了。
「……爸……我長大了,能自己掙錢。你借來的錢,也別在手裡捂著了,趁早還掉吧。就這樣,我真的很忙,沒事就先掛了。」
電話掛斷了。章蘅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直到一隻蟬在他頭頂的枝葉間猛地嘶鳴起來,他才回神,抹了把臉,把表情一收,快步走回去換涼茶。
陽光曬在他黝黑的臉上,汗珠滾下來,砸在地上,悄無聲息。有些東西,給了就是給了,比如這身力氣和汗;有些東西,過了就是過了,比如那份一直懸在半空、等待被填滿的期待,和他爸那遲來的、帶著愧疚卻已然錯位的感情。
電話掛斷後,章中華握著早已息屏的手機,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很久。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一半,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卻照不到他坐的這處陰影。他把手機擱在膝頭,又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煙霧緩緩吐出,在光柱里繚繞、變形,最後消散無蹤。
他剛才說了些什麼來著?哦,要打錢。他以為兒子會像從前那樣,梗著脖子不吭聲,或是煩躁地頂撞兩句,但最後會不情不願地答應,畢竟總需要家裡的接濟,需要他這個當爹的,在後面托一把。
就像大頭很小的時候學騎自行車,他在後面扶著車座,兒子在前面搖搖晃晃,總也離不開他那雙手。
可這次,大頭卻說「不用」。
說得那麼乾脆,沒有賭氣,就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不用。他想像著大頭說這話時的樣子,心平氣和,是真的不在意了。他的兒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就這麼一天天、一年年地,長成了另一副模樣。
直到這一刻,章中華混沌的腦子裡,忽然模糊地觸碰到一個之前從未細想的事實:兒子當初那麼堅持要家裡出彩禮,要那個「理」,或許要的根本不是錢,而是他們做父母的一個態度,一份把他放在心尖上掂量過的重視。
可他們當時只看見了錢的數目,只覺得他在「犟」,在「不懂事」。他們用「三萬」這個數字,輕易地駁回了他的訴求,也仿佛駁回了他在這個家裡應有的分量。
現在,他們終於想給「六萬六」了,可兒子卻說「不用」了。這比當初任何一句頂撞都讓他心慌,因為它意味著兒子心裡對他們沒有什麼依賴了。他們的「給」與「不給」,再也影響不了孩子了。
他以為孩子還在泥潭裡掙扎,伸著手等他拉。可一低頭,卻發現孩子自己已經從泥里站了起來,拍乾淨了身上的土,甚至已經朝著和他不同的方向,走出了好遠。那背影,比他想像的要挺拔,也要陌生。
一種遲來的、空落落的茫然,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比起孩子年幼時,因得不到關注而惶恐哭泣,他們做父母的,又何嘗不惶恐呢?
惶恐那個曾經追著你後背跑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時就停下了腳步;惶恐你自以為永遠能遮風擋雨的羽翼,底下早已空無一人。你總盼著他飛,又總怕他真的飛走,再也不回頭。
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他的褲腿上,燙出一個小小的洞,他也渾然未覺。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門外被曬得發白的地面,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風吹動的落葉。
他又想起電話里兒子最後那聲「……爸」。不是小時候撒嬌耍賴的拖長音,也不是後來叛逆期硬邦邦的,就是很平常的一聲,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那裡面,好像沒了怨,也沒了那種渴求證明什麼的緊繃,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淡淡的溫度。
孩子不需要他了,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陣發緊,他好像真的要失去這個兒子了。
他站起身,因為坐久了,膝蓋發出「嘎吱」一聲輕響。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回臥室。床頭柜上,還攤著他們夫妻計算了半天的存摺。他拿起存摺,合上,摩挲著那磨舊了的封面,半晌,拉開抽屜,把它放了回去。
「砰!」章蘅合上保溫桶的蓋子,「賣完了,賣完了,這會兒酸梅湯已經沒有了,晚上會多做點的。要不要試試其他涼茶,有新品上市……」
生意確實是越發好了,才幾下功夫,就去掉一半的量了。
掙錢了,動力就足了,章蘅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天轉個不停。天不亮就蹬著車去趕早集,或者鑽進那些老小區,別看都是老人家,但是只要打開了局面,你的東西好,他們就是最忠實的客戶,現在單單小區就需要他跑兩趟。
九點不到,集市散了,老頭老太太們提著菜籃子回家,他就轉戰大學城。宿舍樓底下,樹蔭邊上,一待就是一天。
學生們喜歡他的涼茶,實惠,解渴,味道也正。常常是課餘時間,他的小攤前就圍上一圈人,塑料杯堆得小山似的,都不夠他用。
一天下來,數數那鐵皮盒裡的硬幣紙幣,竟能有五六百的純利。這數字讓他心裡踏實,比喝了最地道的涼茶還熨帖。
這個時候,他就最喜歡側躺在沙發上,手支著腦袋,看著劉燕燕認真地數錢,把硬幣十個十個疊起來,排整齊。看她認真記帳算支出,算最後的淨利潤。
「章蘅,這次利潤絕對超過六百塊了!」劉燕燕雙眼閃閃發光,看向章蘅眼睛裡滿是崇拜。
「哎,多大點事,我之前也就是沒上心,這不,用點心,還不是財源滾滾來!」章蘅心裡也樂開花了,但是裝習慣了放不下包袱了。劉燕燕也只顧傻樂,她覺得章蘅說的話一點都沒問題。
劉燕燕的耳朵,一天好似一天。雖然右耳聽東西終究不如從前靈便,像蒙著一層紗,但日常說話,仔細去聽,已是無礙了。
她看著章蘅早出晚歸,回來時累得有時坐在小板凳上就能睡著,心疼得不行。等自覺好得差不多了,便提出要去幫忙。
「我自己能行,」章蘅起初不答應,「人多,吵,對你耳朵不好。」
「醫生說了,到後期復健也是要適應環境聲音。」劉燕燕堅持,「我就在邊上,幫你收收錢,裝裝杯子,不說話。累了我就自己回來歇著。就在小區外面,有什麼好擔心的!」
現在她在章蘅面前越來越大膽了,「就這樣說定了!」
章蘅拗不過她。於是,大學城的樹蔭下,攤子後面就多了一個安靜的身影。劉燕燕手腳麻利,收錢找零,遞杯蓋蓋子,章蘅只管吆喝和舀茶。
兩人配合得漸漸默契,有時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學生們見了,偶爾打趣:「老闆,老闆娘來幫忙啦?」章蘅就點頭,咧嘴笑。
劉燕燕看章蘅對他們的身份一點都沒有扭捏,眼睛裡就瀰漫了笑意,臉上發熱,害羞地低著頭。她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了,他們可以在這裡賣一輩子涼茶,夫唱婦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