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范菡萏,是在一個尋常的黃昏。暑氣未消,晚霞把天邊染成淡淡的橘紅色。攤前人不多,章蘅正低頭整理零錢盒,劉燕燕在擦拭桶邊濺出的茶漬。不得不說她來了就是感覺不一樣,攤子上總是乾乾淨淨的。
「劉燕燕?」
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劉燕燕抬頭,愣了一下。范菡萏站在攤前幾步遠的地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裙,背著個帆布包,還是記憶中那種乾淨清爽的模樣。她顯然也有些意外,不知道會在這裡碰上劉燕燕。
至於章蘅,她壓根就認不出來,畢竟她印象中的章蘅是個街頭混混,而現在的章蘅,黃毛早就洗掉了,臉也曬得黢黑,褪去了以前的輕浮變得沉穩,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范菡萏的目光在章蘅和劉燕燕之間打了個轉。「范……范菡萏。」劉燕燕直起身,搓了搓手,手上的茶漬一時也搓不乾淨,她索性就不搓了,笑了笑,「好久不見。你在這上學啊?來……喝杯茶?」
語氣是故人重逢的尋常,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侷促。
范菡萏走過來,目光落在劉燕燕身上,又看了看她身前那些熟悉的涼茶桶,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又溫和的笑容。「不用了,剛喝過水。這是……」她看向章蘅。
「章蘅啊。」劉燕燕連忙說道,手指不自覺地捏住了衣角。她心裡莫名有點緊,像怕碰碎什麼似的。
這緊張沒來由,卻又實實在在。眼前的范菡萏,依舊像一面清澈的鏡子,照見的是她陪同章蘅參與的、甚至帶點仰視的過去。她怕這鏡子裡,還留著舊日讓人自慚形穢的光。
「啊?!」范菡萏真的吃驚了,這和她印象中的章蘅一點都不像啊?! 要是她知道是他,剛剛可能都不會過來打招呼的。
「你們……你們在一起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兩個關係不尋常。
劉燕燕紅著臉,偷偷看向章蘅。章蘅倒是沒扭捏,直接承認了,「是啊,很早就在一起了,現在是兩個人一起打拼。」說著還給范菡萏一杯酸梅湯,「請你喝一杯,就當是賠罪了,以前我混帳!」
范菡萏看了看章蘅,又看了看安靜站在他身旁、目光一直落在章蘅身上的劉燕燕,眼神清澈, 接過章蘅的酸梅湯,帶著瞭然和祝福。「看到你們現在這樣,挺好的。」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章蘅,以前……有些事,可能我也有處理得不太好的地方。」
天性溫良的人,即使手握全部的理,心底仍會為那犯錯的人,留出一小塊歉疚的蔭蔽,連理直氣壯都帶著不忍。
章蘅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怔了怔,隨即很認真地搖了搖頭:「不,當初是我……做事太渾,太衝動。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該我道歉才對。」這話說出來,心裡那片關於過往最後一點硌人的碎屑,仿佛也被這坦誠沖走了。 這話說得坦誠,沒有遮掩。
范菡萏笑了,那笑容在晚霞里顯得格外明亮。「行了,陳芝麻爛穀子,不提了。」她擺擺手,「看到你們在一起,挺替你們高興的。真的。」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面只有純粹的善意和祝福,「那我先走了,你們忙。還有謝謝你們的涼茶,很好喝!」
「哎,好。你……路上慢點。」劉燕燕趕緊說道。
范菡萏沖他們揮揮手,轉身融入了步行街三三兩兩的人流里,背影很快看不見了。
攤前難得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章蘅重新坐下,拿起抹布,慢慢地擦著已經鋥亮的桶蓋。劉燕燕也坐下來,看著遠處教學樓亮起的點點燈火。
「她……人真好。」劉燕燕輕聲說,難怪你曾經會那麼喜歡她。
「嗯。」章蘅應了一聲,手裡的動作沒停,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劉燕燕說,「以前……喜歡她,覺得她什麼都好。家裡父母疼著,自己書讀得好,人也大方,朋友多……就像……就像太陽底下好好長起來的一棵樹,枝是枝葉是葉的,看著就讓人羨慕。」
他笑了笑,有點澀,又有點釋然,「我那時候……大概是太想要那種『好』了。自己沒有什麼,就拼了命想靠近有的。像個餓急了的人,看見一桌好菜,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就想撲上去。」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劉燕燕,眼神溫潤:「現在才明白,好的感情不是去夠一個夠不著的夢,而是兩個人一起,從泥里長出來。你澆水,我培土,枝葉可能不漂亮,但根扎得實。就像咱們這涼茶攤,看著不起眼,喝下去,才知道是實在的滋味。」
劉燕燕靜靜地聽著,心裡那點莫名的緊張,早已化開,變成一種細微的疼,為那時的章蘅疼,也為自己此刻擁有的這份「實在」而心生感激。 她伸出手,握住了章蘅的手。他的手心很熱,有繭,粗糙,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
「我懂。」劉燕燕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初中的時候,被幾個太妹堵在巷子裡。是你路過,把她們罵跑了。還說看她們欺負我一次你就揍她們一次,後來她們就沒有找過我麻煩了。其實你大概都不記得了……你那時候,在我眼裡,就跟電影裡的大英雄一樣。我……我從來沒人那麼護過我。」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有點紅,卻努力笑著,「你看,我也是。得到一點點好,一點點光,我就想抓著不放,生怕鬆手就沒了。就好像一個……飛蛾撲火的傻子。」
章蘅反手握緊了她的手,攥得緊緊的。他轉過頭看著她,霞光給她臉上細細的絨毛鍍了一層金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著坦誠,也盛著一點點淚光。
沒有比這更動人的時刻了。他們各自剖開過往那點卑微的、不甚光鮮的初衷,像拿出珍藏已久、卻未必好看的貝殼,彼此交換。發現那內核里,都是同樣的渴望與珍重。不是覬覦別人的光芒,而是珍惜對方給予的、哪怕微弱的溫暖。
「混子配傻子,正好。」章蘅說,聲音有點啞,卻帶著笑。劉燕燕也笑了,眼角擠出一顆眼淚,她飛快地用袖子抹去。「嗯,正好。」
攤前難得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章蘅重新坐下,拿起抹布,慢慢地擦著已經鋥亮的桶蓋。劉燕燕也坐下來,看著遠處教學樓亮起的點點燈火。
那晚收攤回家,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不是更熱烈,而是更熨帖。像兩棵各自經歷過風雨的植物,把根須更緊密地交錯在了一起,靜靜生長。
然而,總有些根須,連著不願回首的泥濘。劉燕燕父母的電話,像個不合時宜的噩夢,又纏了上來。
劉燕燕知道章蘅拉黑了他們兩個的電話,也默許了,她想著,就像鴕鳥一樣躲著吧。
誰知道,他們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別人的手機。電話接通,劈頭蓋臉就是她母親尖利而熟悉的罵聲,罵她沒良心,白眼狼,跟著野男人跑了就不認爹娘,罵她「恬不知恥」。最後,才圖窮匕見,說給她尋了門「好親事」,鎮上一個開了小作坊的老鰥夫,死了老婆,有點錢,「彩禮能給十六萬呢!你趕緊回來相看相看!」
那些話,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劉燕燕剛剛癒合一些的心裡。她握著手機,聽著母親用最刻薄的語言描繪那鰥夫如何「實在」,如何「會疼人」,而自己如何「二手貨」,村里名聲都沒了,能有人要就該燒高香……她渾身發抖,嘴唇咬得發白,眼前一陣陣發黑。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恐懼、憤怒,像火山岩漿一樣在她胸腔里奔騰,尋找出口。
章蘅正在旁邊分揀草藥,見狀不對,快步過來。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劉燕燕的樣子,心猛地一沉。但劉燕燕已經爆發了。
「……錢?什麼錢?」劉燕燕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變了調,眼淚洶湧而出,她對著話筒嘶喊起來,「我的耳朵!我的右耳朵!被爸爸一巴掌打聾了!你們知道嗎?是章蘅帶我去治的!手術花了十二萬!十二萬!你們出過一分錢嗎?問過一句嗎?現在要我去相親?可以啊!讓那個鰥夫先把十二萬手術費還給章蘅!還給他啊!不還就報警,把我抓去坐牢,把你們都抓去坐牢!!」
她幾乎是咆哮著,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脖頸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喊完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軟下去,手機也從手裡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她捂住臉,壓抑的、崩潰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章蘅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緊抱住。地上的手機里,她母親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住了,支吾了兩句,匆匆掛了電話。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劉燕燕絕望的哭泣。
那之後幾天,劉燕燕都打不起精神。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打折了枝椏的植物,蔫蔫的,沉默得讓人心慌。
章蘅不勸,只是默默陪著。甚至涼茶攤都暫時歇了,他就在家熬些藥膳給她調養 ,晚上就摟著她,什麼也不說,輕輕拍著她的背。他從這樣的劉燕燕身上看到了她更沉重的未來,如果不是他重來一次的話,她所遭受的痛苦要更千倍百倍,而大部分是「前世那個章蘅」給她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章蘅煮了白粥,煎了金黃的荷包蛋,端到床邊。劉燕燕靠著床頭,看著窗外勃勃的生機,忽然輕聲說:「章蘅,我是不是……很沒用?」
章蘅把粥碗遞到她手裡,碗壁溫熱。「誰說的?你煮的涼茶,比我煮的還地道。家裡收拾得,比我一個人在時乾淨十倍。」他蹲在床邊,看著她,「你是被那些話困住了。那不是你的錯。燕燕,你得想,你現在耳朵能聽見了,我們能自己掙錢,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們……他們說得再難聽,也夠不著我們了。我們過我們的。」
劉燕燕捧著粥碗,熱氣氤氳著她的眼睛。「可是……我心裡難受。」
「難受就難受一陣子。」章蘅說,語氣平靜而堅定,「但不能一直難受下去。你看,我們還有那麼多事要做。涼茶要賣,日子要過。你以前不是說,想自己做點小生意嗎?」
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劉燕燕死水般的心裡,漾開了一點漣漪。她抬起眼,看向章蘅。
「我……我能做什麼呢?」
「你手巧啊。」章蘅鼓勵道,「以前隔壁廠扔掉的那些布頭,你不是說可惜,花紋挺好看的嗎?像咱們這片工業區,這種零碎布料多的是,論斤稱,便宜。 你想想,能做點啥?」
劉燕燕的眼睛,一點點地亮了起來。是啊,那些花花綠綠的零散布料,柔軟的棉,光滑的滌綸,印著小碎花、小格子、小動物……
以前在廠里,她閒暇時就用針線縫縫補補,還給章蘅的褲子縫上花布片過,章蘅還說挺時髦。一個念頭,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我……我想試試做發圈。」她說,聲音還不太確定,「就是女孩子扎頭髮用的。簡單,用料少,樣子可以多變……成本也低。」
「發圈?」章蘅眼睛一亮,「這個好!大學生里女孩子那麼多,肯定有喜歡的。你手巧,做出來肯定好看。咱們可以先試試,就在我涼茶攤邊上擺一點,有人買涼茶,順帶看看,說不定就買了。」
他的支持,讓劉燕燕的心,活泛起來。
「咱們先買個二手的縫紉機,」章蘅立刻盤算起來,「舊貨市場我見過,這種還是耐用的,還便宜。來,趕緊起床,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看看。」
說干就干,劉燕燕整個人都精神了。出門一趟,帶回來一架兄弟牌的小型迷你縫紉機,不是二手的,花了將近一千塊錢,倒不是沒有更便宜的,只不過考慮靜音,就選了這一款,畢竟除了考慮劉燕燕的耳朵外,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樓上樓下都有人,買好一點,就算趕工也不怕擾民。
機頭落下,輕微的聲音響起來,還挺歡實。劉燕燕摸著那冰涼的金屬機身,指尖傳來沉甸甸的實在感。
接著,章蘅陪她去了一趟工業區後面的廢料倉庫。那裡果然堆著成包成包的零碎布料,空氣里瀰漫著棉塵和淡淡的機油味。管理倉庫的也是個爽快人,章蘅散了一包好煙,陪著抽了一根套了套近乎,直接大手一揮:「按袋裝,給個十塊八塊意思意思就行,反正也是當垃圾處理。」
他們挑挑揀揀,選了幾大袋顏色鮮亮、質地不錯的。
劉燕燕的世界,一下子被這些繽紛的碎布充滿了。她把布頭按顏色、花紋分門別類,洗乾淨,晾曬在出租屋小小的陽台上,風吹過,像飄揚著無數面彩色的旗。
她坐在縫紉機前,腳一踩,機針便嗒嗒嗒地跳動起來。起初生疏,針腳歪歪扭扭,做壞了好幾個。
大概有了奔頭,她也不氣餒,拆了重做。慢慢地,手下就流暢了。簡單的雙層發圈,抽褶的,帶蝴蝶結的,利用布頭本身的花紋拼出獨特圖案的……一個個在她指尖誕生,圓滾滾,軟乎乎,色彩搭配得鮮艷里透著股活潑的生氣。
章蘅大早上收攤回來,就看到她已經坐在窗邊,低著頭,專注地踩著縫紉機,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寧靜而柔和。金色的手鐲在她腕間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偶爾碰到機身上,發出細微的、悅耳的輕響。
他不出聲,就靠在門框上看一會兒,心裡被一種飽脹的、安穩的情緒填滿。然後悄悄去廚房,把早飯做好。自打這婆娘要發展自己的事業,他就已經不得獨寵了。
第一批發圈做出來,做了整整五十個。劉燕燕用網上購買的包裝紙簡單包裝 ,五顏六色地擺在托盤上。出攤時,托盤就放在涼茶桶旁邊的摺疊小桌上。
「涼茶,手工發圈,都看看啊。」章蘅的吆喝里,自然而然地加上了這一句。現在到章蘅小攤前面買涼茶的學生不少了,自然給劉燕燕的攤位引流了。
一個買涼茶的女學生,聽章蘅吆喝聲,轉頭瞥見了盒子裡一個鵝黃色帶白色小圓點的發圈,「喲」了一聲:「這個挺好看!多少錢?」
劉燕燕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小聲說:「五塊……一個。」
女學生拿起看了看,針腳細密,布料柔軟,賣的也比飾品店的便宜,「給我拿兩個!」
開張了。慢慢地,發圈的生意竟也做了起來。買涼茶的女孩子,十個裡面會有一兩個會順帶挑個發圈。
劉燕燕心思細,看到有女孩子猶豫,還會小聲建議:「這個墨綠格子的,配你的包顏色挺好看。」「這個粉色碎花的,扎馬尾清爽。」她話不多,建議卻實在,笑容也真誠,讓人心生好感。
發圈賣得不快,但細水長流,不過幾天的時間,現在一天也能有七八十塊的進帳,甚至還有顧客要定做其他款式的發圈。
晚上,兩人坐在燈下,章蘅數涼茶錢,劉燕燕數發圈錢。硬幣和毛票堆在一起,叮叮噹噹,窸窸窣窣。數完了,劉燕燕要把錢給章蘅,被他推回去了:「你的,自己收好。」
劉燕燕卻不接,把錢理齊了,和涼茶錢放在一處。「放一起,」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決,「咱們的家用。」這段時間,都是章蘅出錢,甚至每天一個紅包都不曾忘記,她現在掙得這點錢算什麼呀!
章蘅看著她,笑了,沒再推讓,把錢統統收進那個鐵皮餅乾盒裡。「行,咱們的家用。」盒子沉甸甸的,響聲都比往日聽著更渾厚些。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遠遠近近,匯成一片暖黃色的星河。
小套間裡,兩人各自忙著。一個在廚房,窸窸窣窣地拾掇著草葉;一個在縫紉機前,照著網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樣做活。
兩人都沒說話,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水流聲、藥材入罐的輕響,還有縫紉機針腳規律的跳動。
可這靜,是有分量的。倒像是所有的聲響都落進了家鄉秋日午後曬透的草垛里,帶著陽光的干香,蓬蓬地簇擁著兩人。誰也不看誰,卻連空氣都是熨帖的,仿佛那些無言的聲音,都在替他們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