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趕緊吃飯了。今天我做了辣子雞。」劉燕燕剛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就見章蘅提著兩個空桶回來了。
現在才十一點，但是他們現在的作息就是這樣了，早上五點多的時候就吃早飯了，然後劉燕燕在家做活，章蘅先去集市或者走街串巷賣一波，九點多的時候，兩人就做學生的生意。中午十點多，人流量稍微少一點，劉燕燕的攤子就交給章蘅看顧，她回來煮涼茶還有午飯。
「剛走出電梯就聞到香味了，要說這地方什麼都好，就是吃的東西太淡了，我嘴巴都淡出鳥來了。」章蘅把桶子一放，接過劉燕燕打的飯，一屁股坐下來就開始狼吞虎咽，忙到現在，他早就餓了。
「都說了先喝點湯墊墊肚子，每次說都不聽……」現在劉燕燕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以前還事事遷就章蘅，現在把他管得就像是大人對孩子一樣了，但是章蘅甘之如飴。
「知道，知道，你也先吃飯。對了，」章蘅咽下一口飯，「剛剛有人來推廣那個微信支付，說現在不用交兩萬保證金了。我辦了一個。」
劉燕燕點點頭。最近確實常有學生來問能不能掃碼付款。他們邊上不少攤位早就辦了，他們顧及兩萬保證金就有點猶豫。現在既然不用了，那也沒有什麼糾結的了。這附近統一都是微信的，至於為什麼沒有支付寶，這還用說嗎，這是哪裡？！騰訊的大本營啊！
飯桌上，兩人閒談著，絲毫不知道從現在開始整個社會開始進入了無紙幣支付的快速道。
「他們說學生付款有優惠，運氣好的甚至能免費，不過咱們該收多少還是多少。」章蘅補充道，「你也去辦一個吧，以後攤子上收了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清楚。」
「用你的就行了。」
「還是辦一個。」章蘅說得很認真，「你的錢，自己留著，養家都是男人的活。空的時候去買幾件衣服，你看看那些大學生，和我們也都是同齡人，你看你穿的硬是比別人老幾歲，別人還以為我沒把你養好呢，丟面……」
「吃飯吧你，嘮嘮叨叨的！！」劉燕燕給他夾了個雞腿，嗔怪道，但是內心是雀躍的，「你把我養的很好了啊！」說著還甩了甩右手腕的金手鐲。
飯後，章蘅剛要收拾碗筷，劉燕燕一把搶了過去：「還有點時間，你趕緊眯一會，昨天晚上就睡了四五個小時，怎麼吃得消的？！」
章蘅也不犟，他確實困得厲害，昨晚收攤後回家又準備今天的材料，睡下時已近一點了。「我就在沙發上眯一會，時間到了你叫我啊。」
等劉燕燕將碗筷收回廚房，拿著抹布出來擦一下飯桌的時候，就聽到章蘅輕微的鼾聲，顯然已經熟睡了。「多大個人了，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她咕噥著拿了薄毯蓋在章蘅的肚子上。
劉燕燕就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看著章蘅熟睡的臉，到現在都還有點恍惚，他們兩個的日子過得比她想像中的好一千倍一萬倍，日子雖然忙碌，卻有一種踏實的暖意。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劉燕燕輕輕起身，開始準備下午出攤要用的東西。動作很輕，怕吵醒他——能多睡一會兒，就多睡一會兒吧。還是章蘅自己到點了就醒過來了：「幾點了？」一看時間，都快十一點半了，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廚房裡劉燕燕正忙著灌涼茶，立馬過去，「我來我來！」
等到一天忙到晚，回到家的時候也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你算下帳，我準備下明天的涼茶。」說完，章蘅就走進廚房開始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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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以啊！！營業額都兩千三百塊了！！！」他們的利潤差不多就有50%左右，這麼算下來，一天的利潤都有一千了，當然大頭還都是章蘅這邊賺的，她的髮飾也就百來塊。
「大頭，你說我……」
「要不買輛車……」兩人同時開口說話了。
「你先說吧，什麼車？！」劉燕燕問道。
「我想著買個麵包車。那個小三輪到底空間太小了，雜七雜八的東西一放，都放不下幾個保溫桶…」章蘅說出在心裡盤算了好幾天的想法，現在掙錢了，有的是動力，就想著多掙點錢，「就買個二手的，後面座位拆掉，能擺下八九個桶都不成問題！我們坐車裡，風吹不著，雨淋不到，也能跑的更遠，送的更多。」
這個念頭讓劉燕燕的心也怦怦跳起來。車，對於他們這樣從底層掙紮起步的年輕人來說，是遙遠而奢侈的夢想。哪怕是中獎的時候都沒有想過買車，因為就算買的起，也養不起。但是看看如今帳本上穩定增長的數字，這個夢想似乎有了照進現實的可能。
而且更關鍵的是章蘅說的最後一句，她平常也就是大學城邊上擺擺攤，但是章蘅不一樣，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那三輪車就一個棚頂，頂著大太陽別提有多辛苦了，她心疼，要是買了車，在車裡有空調，那他也會好過一點。「買！」
兩人都是行動派，今天說買的，五天後一輛二手麵包車就停到了小區里。劉燕燕聞訊下樓，看到那輛麵包車時，不由自主地「哇」了一聲，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翹起。「那三輪車也買了，抵了一千塊錢呢。」章蘅美滋滋地跟劉燕燕炫耀道。
車齡不算新，車身有幾處顯而易見的劃痕和鏽跡，里程數也不低，但發動機聲音聽著還算平穩，骨架也硬朗。最重要的是，空間足夠大。章蘅特意將車子擦洗過一遍。儘管舊跡難除，但至少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怎麼樣？」章蘅拍了拍結實的前蓋，發出咚咚的悶響，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自豪，「長安的，大牌子，耐造！後面座位我都拆好了，明天就去定做幾個帶卡槽的木板架子，把桶固定住，保准穩當！以後，咱們也是有車一族了！」
他說著，拉開車門，示意劉燕燕看那空曠的車廂，「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能放桶。這邊我給你弄兩塊帶滑輪的長板，給你釘上一整面的掛鉤，到時候你的發圈什麼的直接掛在掛鉤上，要擺攤了，直接從車裡拉出木板就可以了，不怕壓。」
「這個好，你真是太聰明了！」
章蘅看著劉燕燕像夸小孩似的朝他豎起大拇指，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又趕忙壓下去，偏過頭擺擺手：「這有什麼的，以前沒車也沒這個條件。其實我心裡想法多著呢，你當我之前說要當老闆掙錢，都是吹牛啊？！」
劉燕燕看著章蘅口是心非的樣子偷笑，原來吃這招啊。
注意力轉回車子，劉燕燕圍著車子慢慢轉了一圈，伸出手，輕輕觸摸車身。「真好，」她喃喃道，眼眶有些發熱，隨即又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真的好！」 她立刻轉身小跑上樓，拿了抹布和水桶下來，「我再給它好好擦擦，角角落落都乾淨。」
章蘅看著她像對待一件珍寶般，細緻地擦拭著玻璃、輪胎、甚至底盤邊緣的泥點，那股認真勁頭，看得他也是十分滿足。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說道，「你也趕緊去報名，把駕駛證考出來。現在有車了，你有事可以自己開車。」
劉燕燕擦車的手頓了頓，有些遲疑：「我？開車？我能行嗎？」
「怎麼不行？」章蘅走到她身邊，語氣里是全然的信任，「你書讀的比我好多了，考試肯定沒問題，要練車直接用這車練習，我到時候指導一下，放心，不難的！」
看章蘅信心滿滿，她那點膽怯也被沖淡了不少，心裡生出一絲躍躍欲試的憧憬。她點點頭：「嗯，那我看看駕校，早點報名。」
有了這輛「戰車」，章蘅的生意範圍擴展了不少。雨天不再是阻礙，反而因為許多攤販不出，競爭少了，有時生意更好。下雨天，劉燕燕攤子也擺不成，她就陪著章蘅一起出車，往各個老小區里吆喝，車窗開條縫，喇叭的叫喊聲，他們的說話聲混在雨里，別有一番味道。
「雨停了哎。」傍晚收攤時，劉燕燕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輕輕說道。夕陽的餘暉從雲縫裡露出來，透過車窗，在車廂里灑下一片溫和的光。
車載收音機里放著有些嘈雜的老歌，信號不時滋滋響。章蘅跟著哼唱，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節拍。車廂里還瀰漫著涼茶殘餘的淡淡草本香。劉燕燕坐在副駕駛座上，感受著當下的美好。
窗外，夜色漸濃。路口紅燈，車穩穩停下。章蘅側過臉看她：「累了就先閉眼歇會兒，到了我叫你。」
「不累。」劉燕燕笑笑，頓了頓，聲音溫溫的，「有車真好，不用風吹日曬了。」
「這才剛開始。」章蘅眼睛看著前方閃爍的紅燈，話裡帶著一種穩當的期盼，「等咱們再攢攢，加把勁，看能不能在這城裡買個我們自己的房子。」沒有安全感的人，對於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是非常有執念的，而章蘅和劉燕燕都是這樣的人。
劉燕燕沒應聲，但是卻把手輕輕放在他握方向盤的手臂上，按了按，無聲地支持：我會陪你一起奮鬥。
大概是受到章蘅說起房子的刺激，劉燕燕對於掙錢也是非常熱烈了，雖然說她自己發圈的生意不累，但是到底比不上在廠子裡掙錢掙得多，因此，腦瓜子裡也一直想怎麼掙更多的錢。
契機來自一個來買發圈的女學生。那女孩拿起一個墨綠格子的發圈看了看，又放下，有些遺憾地說：「這個顏色真好看，要是能做成髮夾就好了，我後腦勺是扁的，用發圈不好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劉燕燕心裡一動，晚上收攤後，她直接上1688網站上，找到了那種最普通的果凍色塑料髮夾，便宜一點的三四毛一個，質量好的也就七八毛，她手指翻飛，一口氣下單了十幾種樣式，整整一百個。貨要四五天才到，但這不妨礙她此刻就沉浸在構思的激情里——雪紡的玫瑰、綢緞的牡丹、歐根紗的茶花……她仿佛已經看見一片繁花在指尖綻放。
章蘅處理完涼茶備料，擦著手走過來，朝她桌上那堆蓬鬆材料望了一眼，順口問道：「怎麼，打算改行做沐浴球了？」
劉燕燕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是一個剛剛成型的芍藥。她緩緩轉過頭，瞳孔震驚，這就是直男的打擊嗎？殺傷力這麼厲害？！
「這是……花。」她一字一頓，試圖喚醒對方的藝術感知。
章蘅「哦」了一聲，湊近仔細看了看劉燕燕手中的花，仍堅持自己的判斷：「挺像。這麼蓬鬆起泡應該挺快的，剛好浴室里的沐浴球被我用的就剩一點了，你再做個大一點的，這么小，我用著不得勁。」
劉燕燕深吸一口氣，不氣不氣，氣壞沒人替。她把手裡那朵「芍藥」輕輕放下。她決定放棄解釋，她覺得她和章蘅之間有巨大的鴻溝，一切還是讓成品說話吧。
幾天後，當第一批成品在舊木板上掛起來時，章蘅的眉頭都差點擰成了麻花。粉的、藍的、黃的，一朵朵蓬蓬鬆鬆，遠看活像一排的彩色浴花。
「你說多少？」他指著其中一個問，聲音提高了八度，「這麼一個……東西，要賣六塊？」
「六塊是基礎款。」劉燕燕頭也不抬，調整著一條飄帶的角度，「做工複雜的，八塊。」
「八塊？！」章蘅掰著手指頭，開始進行他熟悉的成本核算，「我一大杯涼茶，料足解渴，利潤才掙三塊！你這碎布料加個夾子，成本滿打滿算一塊五，你賣八塊錢？這……這跟搶錢有什麼區別？」
「地攤貨才論斤稱。」劉燕燕終於瞥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夏蟲不可語冰」的意味，「我賣的是手藝，是審美。你這個直男，不懂的。」
當然她也不是盲目開價，本來之前來她攤位上買東西的小姑娘就不是為了便宜的，也是希望買到好看的，甚至獨一無二的，那現在，她推出這個髮夾，同樣會有市場。
章蘅確實不懂。他不懂一個髮夾為什麼能抵他兩杯涼茶。他抱著手臂，心裡已經預演了如果劉燕燕擺攤失敗怎麼辦，甚至連安慰的詞都想好了：「沒事，失敗是成功之母，再接再厲就行……」
然而，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擺攤第一天，章蘅特意把涼茶車挪得近了些。他一邊給人打茶，一邊用眼角餘光緊張地瞟著隔壁。
只見劉燕燕把那塊掛著「沐浴球」的木板剛支好，還沒吆喝，幾個女學生就像被花蜜吸引的蝴蝶一樣飄了過去。
「哇！這個好仙！」什麼仙？
「是自己做的嗎？好精緻啊！這個蝴蝶結好看！」章蘅瞟了一眼，那是一個髮夾上面粘了好幾個拇指大小的蝴蝶結，他還說怎麼像是撲棱蛾子。
「這個茶花做的好像香奶奶家的！」誰奶奶？
「這個淡紫色的多少錢？八塊？我要了！」嗯？真要了？！
章蘅手裡的涼茶勺僵在半空。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孩爽快地支付了八塊錢，歡天喜地地把那個「蓬鬆的、帶飄帶的、怎麼看都像浴花」的東西別在了頭髮上，還拉著同伴問好不好看。
他的世界觀，隨著那八塊錢的到帳，「叮」一聲，碎了一地。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那些他眼中「華而不實」的「沐浴球」，竟然以驚人的速度從木板上消失，換回了冷冰冰的金錢。劉燕燕忙得頭都沒空抬，嘴角卻快咧到耳根了。
章蘅徹底懵了。他趁著一波人潮間隙，蹭到劉燕燕攤子邊，指著木板最邊上倖存的一個淺綠色抓夾，這個還只是簡單的在透明抓夾上裹了一層布而已，還是他幫忙裹的，困惑問道：「不是……她們為什麼啊？這個便宜的不要……那兩邊粘了朵『花』，加了幾根帶子就不嫌貴啊？八塊不是錢嗎？買這個能頂飽還是能解渴？」
劉燕燕正算帳算得開心，聞言沖他眨了眨眼：「這是為漂亮買單。」
章蘅啞口無言。他看著那些歡歡喜喜戴著髮夾離開的女孩背影，又看看自己面前一桶能解渴、能消暑、實實在在卻一杯只掙三塊的涼茶，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種深刻的懷疑：難道說，這年頭，讓人看著開心，比讓人喝著舒坦，更值錢？
他默默回到自己的涼茶攤後，看著劉燕燕攤前絡繹不絕的人，心裡那點準備了好幾天的安慰稿，悄無聲息地揉碎，隨風飄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嚴肅的思考：要不……在涼茶杯上也綁朵雪紡小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