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章蘅和劉燕燕正商量著去外面吃一頓豐盛的大餐，章蘅說到之前跟劉燕燕說過的法國菜，兩人興致勃勃地想要去嘗嘗看。
兩人正說笑，章蘅的手機響了。是爺爺打來的。說是劉燕燕爸媽來家裡鬧了，吵著要章家出彩禮錢，要不然就報警說他家拐賣了自己女兒。
「唉，你們回來一趟吧，她爸媽說了，你們不回來，他們就是死也要死在我們門口……這叫什麼事啊？！」
章蘅正開著免提呢，劉燕燕一字不落地聽完了。
她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蟬在同時嘶鳴。然後，那聲音變成了尖銳的呼嘯，蓋過了周遭的一切，也蓋過了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人明明好端端地站著，但是她的視線開始發虛，眼前章蘅的臉、客廳的燈全都扭曲、旋轉起來，像是掉進了一個被瘋狂攪動的漩渦。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心真的會「死」。一種比寒冬更深、比夜更沉的冰冷，從心臟最深處瀰漫開來，迅速凍結了血液，凝固了呼吸。
「燕燕，你不要嚇我！！」章蘅趕緊抱住劉燕燕，輕拍著她的臉頰，看著她丟魂失魄的樣子，被嚇到了，急切地呼喚她。
等到劉燕燕慢慢回神，見到的就是章蘅焦急的臉。
章蘅看到她恢復正常，如釋重負，抱緊了她:「太好了，沒事了，沒事了！你剛剛嚇到我了！！」
劉燕燕淚如雨下，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們要逼死我啊！！為什麼啊？」
她想不明白！早在之前的時候，她就懷疑過自己是不是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所以才這樣對待她。但是她外貌顯然遺傳了父母兩個人的基因，無論誰看到他們三個人都說是一家人。
「有我在呢。」章蘅握住她的手，「有我呢，放心，不會有事的，我們馬上回去一趟，把事情解決了。」
高鐵在田野間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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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燕燕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她想起半年前離開的，也是這樣坐在車上，心裡滿是決絕。那時候她想，就算再難，也不要回去了。
可現在，不到半年，她又踏上了歸途。不是因為想家，而是因為家人要「賣」她。
「別多想，」章蘅握緊她的手，「有我在。」
劉燕燕轉過頭，看著他。章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堅定。這讓她安心了一些，但心裡的屈辱感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不知道父母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會說出什麼樣的話。她只知道，自己一點一點塑造起來的人格將會被他們兩個至親徹底粉碎。
這次還是直接打了車回來，天已經晚了，但是章蘅和劉燕燕走到門口時，聽到了裡面的爭吵聲。
「十萬！少一分都不行！」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也讓門口兩人的腳步停住了。說話的是劉燕燕的母親，「我養她這麼大，供她讀書，現在要嫁人了，要點彩禮怎麼了？」
「不是，你這人怎麼強買強賣的，之前就是遞過話，不合適就算了，你怎麼上門直接逼親的，沒有這樣的道理！」這是周毛妹的聲音，「你也別說報警不報警的，你家老大也不是小孩子了，她去哪跟誰在一起也是他的自由。你要有本事把他們兩個拆開，我還謝謝你了！！」
「你們別得了便宜又賣乖，誰不知道我家燕燕跟了你家章蘅，名聲都臭了，不找你們找誰！你說的倒是輕鬆，你家的心思我還不懂嗎？不就是打著拖個幾年讓我們家艷艷倒貼的主意，我呸！」
「夠了！！！」章蘅直接衝進去，對著堂屋裡的幾個人吼道！
堂屋裡，兩家人涇渭分明地站著。一邊是章蘅的父母章中華、周毛妹，還有爺爺章老爺子。
另一邊是劉燕燕的父母劉建國、王桂香，還有一個縮著脖子站在後面的年輕男人，是劉燕燕的弟弟劉浩。
看見章蘅和劉燕燕出現，所有人都停住了。
劉燕燕的目光冰冷甚至帶著點恨意，一一掃過自己的家人。
她媽此刻氣焰囂張，雙手叉腰，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看到她來也只是撇了撇嘴，當做沒有她這個人的樣子。
劉浩則躲閃著她的視線，整個人都透著心虛。「這次又是他犯什麼事了，出人命了？！需要賣他姐填窟窿。」劉燕燕諷刺道。
明明才十七歲的人，甚至還未成年，但是就是能闖天大的禍來，之前就是偷偷騎摩托車，撞到了人，幸好是同村的，到底留情面了，賠了一大筆錢放過了他。這次，她就在想是不是撞死了人了。
「說什麼風涼話，這是喜事，你弟有孩子了，我們劉家有後了！」來到章家，這還是劉建國說的第一句話。
劉燕燕:……每個字她都明白什麼意思，怎麼合在一起她就不明白了呢？！合著真的出人命了？！
「大頭，你過來下。」章老爺子把章蘅拉到一邊，低聲地把話說明白了。
就是劉浩在學校里談了個女朋友，然後兩個人好上了，年紀小沒輕重，這不懷孕了。那個女孩子甚至都不知道懷孕了，還是放寒假回家了，被她媽看出來了。
這下好了，一家人來劉浩家裡鬧了，要麼讓女孩子打胎，告劉浩強 奸；要麼給個十六萬六，兩個孩子結婚。至於是不是還沒到結婚年齡，這一點，兩家人都不在乎，他們這邊別看都二十世紀了，照樣一大把先上車後補票的事。
劉浩家怎麼選？劉燕燕父母當然選擇兩個人結婚了，但是他們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錢，只能把主意打到劉燕燕頭上，甚至還怕嚇到章家，到時候一分錢都不出，他們還主動把彩禮降到十萬！打定主意了，章家要是不拿錢出來，他們也報警讓他們吃點苦頭。
「行了，你們也別嘀咕什麼了。」王桂香上下打量著章蘅，「正好，今天我們就把話說清楚。十萬塊，今天給了，燕燕就是你們家的人，以後是死是活跟我們沒關係。不給，人我現在就帶回去。」
劉燕燕覺得自己的臉在燒。她站在那裡，像被剝光了衣服示眾，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樣刮在她身上。
「媽，」她的聲音發抖，「你是我親媽嗎？」
「說什麼？不是你媽你難道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嗎？！」王桂香說得理所當然，「那是你弟弟，你是他姐，你不幫他誰幫他？」
劉燕燕此時此刻寧可自己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所以你們就要賣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什麼賣不賣的，難聽！」王桂香擺擺手，「嫁女兒收彩禮天經地義。之前那十八萬八我們也就算了，但現在十萬，一分不能少。」
周毛妹氣得臉都紅了，她只看向章蘅：「就這種人家，我寧可你打一輩子光棍！想要錢，做夢！」
王桂香嗤笑，「你也別以為你家章蘅就好的了，還這麼嘴硬，真要是打一輩子光棍了，看他以後恨不恨你！！我女兒就不同了，長得又不差，大不了帶回去，找個願意出錢的……」
「媽！」劉燕燕尖叫一聲，打斷了母親的話。
她渾身都在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難過，是屈辱。她活了二十三年，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如此廉價，如此不堪。
章蘅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把她拉到自己身後。
「十萬是吧？」他的聲音很平靜，「我給。」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章蘅，包括劉燕燕。她抬起頭，看著章蘅的肩膀，像一堵牆，把她和那些不堪隔開。
「十萬，我可以給。但我有三個條件。」
劉建國抬起頭，看向章蘅，說道：「你說！」
「第一，錢給了，燕燕和你們家就徹底斷了關係。以後你們怎麼樣，都跟她無關。」
「行！」劉建國答應得很乾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就沒她事了。
「第二，戶口本今天就得給我，不然我不會轉錢給你們。」
「沒問題！」
「第三，」章蘅的目光掃過劉浩，「寫下字據，以後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找我們要錢。」
王桂香這時候抬起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被劉建國瞪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成，就按你說的來！」劉建國催促王桂香，「趕緊的，去拿戶口本！」
章蘅拉著劉燕燕坐到一邊，沒有看向自己父母。他是打定主意自己和燕燕兩個人承擔的。
章中華和周毛妹的臉色都很難看。他們覺得自己這兒子為了個女人，這樣逼著自己父母，怎麼不心寒。也是打定了主意，他們就是不出錢，有本事自己解決！
王桂香回來的很快，手裡拿著戶口本，謹慎地看著章蘅:「說要給彩禮的，不給別怪我們做事難看了。」
「等等，還有字據。」
字據是劉建國親自寫的，等到這兩樣東西到了章蘅手裡，他也不磨嘰，當場要了卡號，把錢轉過去了。
交易完成。
一時間，整個場面都安靜下來了，之前鬧得多難看，兩方都沒想過這事能成，沒想到居然這麼簡單做到了。
就連王桂香都有點六神無主了，看向劉建國尋求主意。
「回吧。」劉建國轉身就出了門，看都沒看章蘅身後的劉燕燕。其他兩人也趕緊跟出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章家人和劉燕燕。「爺爺，我帶燕燕先回去休息了，今天趕了一天的路。」說完，章蘅也不管其他人還處在震驚中，拉著劉燕燕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劉燕燕進了章蘅的房間，之前假裝的堅強瞬間被擊潰了，眼淚無聲地流。不是傷心，是解脫，也是悲哀。
章蘅走過去，抱住她。
「都過去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劉燕燕把臉埋在他胸口，痛哭出聲。她哭得那麼用力，好像要把這二十幾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堂屋裡，章蘅奶奶哄睡了章蔚，出來的時候就見他們三個:「那家人呢？走了？」
「嗯，大頭回來了，給了十萬彩禮。」說話的是章老爺子，他到現在還迷瞪著呢？這怎麼唱得跟戲文一樣啊！
「大頭回來了！」章奶奶先是一喜，接著又驚訝了，「大頭哪來的錢？！」
是啊，他哪來的這麼多錢啊！
章中華倒是有點猜測，之前他打電話的時候也是聽到章蘅做生意賣涼茶的。「他現在也是懂事的，那麼熱的天，太陽底下賣一天的涼茶，這十萬還不知道要賣多少涼茶。你看看他這次回來曬得跟黑炭一樣……」
背對著他睡覺的周毛妹直接甩出一張銀行卡:「行了，別搞得我像後媽一樣。這錢你給他，反正我們能幫的就這麼多，以後怨不怨我們也隨他！這人是他自己要娶的，以後有什麼事他自己受著！」
「你說你，當父母的，有幾個不被孩子埋怨的。」章中華拿過銀行卡，就去章蘅的房間。
沒想到章蘅就在門口，手上還捏著一把紙幣，大大小小金額都有，一看就是老爺子兩口子的棺材本。
章蘅自己都有點哭笑不得，剛剛爺爺把他叫出去，他還以為什麼事呢，沒想到二話不說就是給他塞錢，他不是不能推回去，但是爺爺用了十分勁，他也不敢用勁，就怕把老爺子給傷到了。
剛想著等回廣東的時候，偷偷把錢塞到爺爺奶奶的枕頭下。剛好這會被他爹看到了。
「拿你爺爺奶奶的錢，也是出息了！」章中華氣道。
「有什麼事？」章蘅對上章中華，也沒有想要向他解釋的心思。
章中華把手上的銀行卡塞過去:「裡面是六萬六，密碼159357……」
「不用，說了不用你們出錢！」章蘅當然不要。
「怎麼，爺爺奶奶的幾千塊錢要的，對爹媽，脾氣就硬起來了？！」章中華也是越說脾氣起來了。
劉燕燕在屋裡還以為這父子倆吵起來了呢，一開門就見到兩人的確在推搡。不等她反應，章中華直接將手裡塞不出去的銀行卡扔屋裡了，接著幾步就走遠了。
「這……怎麼回事啊？」劉燕燕看看章蘅手裡的錢，又看看房間裡地上的銀行卡。
章蘅就把事情跟她說了下，他撿起那張卡，臉上並沒有得到意外之財的喜悅，只有一種:「這算什麼呢？」
劉燕燕從他背後抱住他，「你爸媽……其實還是在乎你的吧。」
章蘅苦笑:「是啊，用最讓人難受的方式在乎著。他沉默片刻，像是找到了更準確的比喻。
「我像他們隨手放飛的風箏。起風時他們鬆了手，任我在天上翻跟頭、打轉。」
「可現在，我自己把線拽緊了，飛得穩了，他們卻開始在地面拉扯，扯得又輕又猶豫，像在提醒我：『你看，線還在我們手裡呢。』」
章蘅搖搖頭：「可我已經不需要那根線了。」
「你……恨他們嗎？」
「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章蘅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劉燕燕：「因為恨太累了，還得天天複習為什麼恨。我只是突然明白了。他們不是不愛我，只是他們的愛就那麼多，能給我的時候永遠不合身。」
劉燕燕心疼地握緊他的手。
「但你看，」章蘅的聲音穩了下來，「我沒長歪。我靠自己站直了，還能護著你。這讓我覺得……重要的不是我接收了什麼，而是我用這些材料把自己建成了什麼樣。很遺憾我不是他們愛的產物，但很自豪我是我自己生命的作品。」
劉燕燕沒有說話，只是滿心滿眼地看著他，仿佛在問：可你心裡那個等愛的小孩呢？
章蘅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眼神溫柔而堅定：「我把那個一直在門口等爸爸媽媽的小孩，接進我自己建好的房子裡了。 現在我自己當家，爐火自己生，被窩自己暖。我能給他，他們從未給過的關心和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劉燕燕，看向這個有著和他同樣傷口的人：
「燕燕，如果你也在等誰的愛等不到，父母也好，其他任何人都好，那就別等了。」他握緊她的手，仿佛要將力量傳遞過去。
「他們的愛是微薄的、涼的、遲到的、不對版的，都沒關係。我們好好愛自己。」
第二天，兩人一大早就去了縣城，從民政局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了，劉燕燕手裡還捧著章蘅送的玫瑰花。
兩個紅本本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翻開，裡面的照片上，兩人笑得燦爛異常。從今天起，他們是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