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章中華一家三口才趕回老家。老家門前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只是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他想像中的熱鬧。
「爸,媽,我們回來了!」章中華提著大包小包下了車,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門吱呀一聲開了,章爺爺披著件舊棉襖探出頭來:「這麼晚才到,路上堵得很吧?」
「可不是,高速上車多得跟螞蟻似的,去年還沒這樣呢,今年直接在路上堵了一天了。」周毛妹一邊從後備箱往外拿東西,一邊抱怨,「小蔚,別玩手機了,快來幫忙!」
已經八歲的章蔚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幫著拎起放地上的一箱牛奶,跟在爸媽後面進屋。
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章奶奶正從廚房端出一盆麵條:「快,先吃點墊墊肚子,我還想著你們今天趕不趕得回來了。」
章中華搓著手在屋裡看了一圈,眉頭漸漸皺起來:「媽,大頭今年沒回來過年嗎?」
話一出口,屋裡瞬間安靜了幾秒。只有電視機里春晚前的特別節目還在熱鬧地播放著。
章奶奶把幾個空碗放在桌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說是過年前生意好,能賺不少錢,一直忙到二十五,二十六了才停下……也沒辦法,在那邊買房,從銀行借了那麼多錢,掙錢最重要,回不回來也不打緊。」
「買房了?!」周毛妹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看向同樣震驚的章中華,「我們怎麼不知道?!」
章爺爺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用柴枝撥弄著火盆里的碳火,挑出一個烤熟的洋芋,推到邊上坐著烤火的孫子腳邊:「曉得了又能怎麼滴,你們是給他買房錢還是給他房啊?行了,孩子也是有本事,自己解決了,沒讓你們為難,不然,你滿村子轉轉,誰家不為兒子結婚買房傾家蕩產啊!」
他說這話時,眼睛有意無意地掃過周毛妹。老爺子心裡其實還有點氣這個兒媳婦在大頭結婚這件事情上扭扭捏捏。
後面辦酒席的錢,大頭說自己出,他們還真的一點都不管了。甚至他後來問大頭,連個改口費都沒給,這算什麼?
大頭跟他們生分了,他們還覺得大頭不懂事。就這樣的爹媽,哪個孩子不生分?
「不是這個意思,」章中華搓了把臉,聲音里透著疲憊,「就是這麼大的事,他也不說一聲。家裡有套房子的,出這個錢,那麼多債務……真的買了,錢不夠,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也能湊一湊。」
周毛妹聽章中華這麼一說,臉色都緊張了。她可沒有想過現在自己住的這套房子給大頭,真的給了大的,小兒子以後結婚怎麼辦?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的肉就是要厚些。
「就你那套房……」章老爺子搖搖頭,點燃了旱菸,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大頭不自己掙一套,等以後兩兄弟為你那套房子打出狗腦子來就好了是吧?!」
「行了,行了。」章奶奶端來茶水,打斷了可能升級的爭執,「反正大頭跟我們說明白了,孩子自己有本事了,只有高興的分。大頭還說等以後緩過來了,還要回家起套房子,讓我們老兩口也住住新房。」甭管這以後能不能行,但是大頭心裡有這件事,記得他們兩個,當然高興了。
說起這個,章奶奶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秋日裡綻放的菊花:「大頭和燕燕都是好孩子,動不動地給我們寄東西,新衣服都好幾套了,我都說夠了夠了,還給我寄!上個月寄來的那個按摩儀,我天天用,腰疼都好了不少。」
聽著自己老娘的炫耀,章中華心裡說不出的滋味,是羨慕還是不甘?這臭小子不說給他打電話了,他主動打過去說不了幾句就要掛的,更別說想著他老子了。
上次通話是什麼時候?好像是三個月前,他打過去問要不要寄點臘肉,大頭只說「不用,忙」,就掛了。真是翅膀硬了,他也無可奈何了。
夜深了,章中華躺在床上,身下的木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有性子急的孩子等不及到除夕夜了。
他迷迷糊糊剛要睡著,被周毛妹推醒了。
「怎麼了這是!」章中華不滿地嘟囔,「大晚上不好好睡覺,我開車開了快一天了,累得很,有事明天說吧!」說著話越來越含糊,又像是睡著的樣子。
「別睡!」周毛妹壓低聲音,在黑暗中眼睛亮得驚人,「我就是在想,大頭不是賣個涼茶,這麼掙錢?!這也不需要多少成本,要不,讓他帶帶我們?」
「咋地,你還想著去搶他的生意?!」章中華腦子清醒了,轉頭看向周毛妹黑暗中模糊的輪廓,「你是他媽,偏心也不能偏心到這麼咯吱窩裡啊!」
「誰搶了?你這話說的難聽……」周毛妹的聲音里透著委屈,「廣東那麼大,我們可以換地方,又不是說一定要湊到一起。我是為了我自己嗎?!還不是現在我們還有這麼多貸款,等到房貸還完了,小的那個也要結婚生子了,等到那個時候出的彩禮都不知道要多少,真是,一輩子背債啊!」
「還有你,你還以為你有多年輕啊,再過幾年,這活你還乾的動不?!」
章中華沉默了。黑暗中,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是啊,一輩子背債。他們夫妻在市里貼瓷磚,一年到頭掙的辛苦錢,還了房貸所剩無幾。小兒子以後上初中說不得上好學校又要借讀費,又是一大筆開銷。
「行了,行了。」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我們現在掙的也不少,我們會的就是貼瓷磚,你碰碰嘴巴就去賣涼茶,也不怕閃著腰了。大頭那邊你也別惦記了,他自己能夠把家撐起來就很好了。爹說的對,村里哪家不是為兒子結婚買房的事情愁白頭的,你運氣好還不知足……」
「不跟你說了!」周毛妹氣呼呼地轉了個身,把被子抖得裡面的熱氣都散了,「就你是親爹,我是偏心後娘,可以了吧!!」
「你這人,把我被子都捲走了!!」章中華在心裡嘀咕,合著還是自己錯了?
不過,被她這麼一說,章中華的睡意也沒有了。腦子裡一直想著事,想著大兒子在廣東那個他從未去過的城市,想著那套他不知道什麼樣的房子,想著那些他不知道數額的債務。
良久,他推推枕邊人:「睡了沒?」
「幹嘛?!」這下是周毛妹快要睡著了被推清醒了。
「我是想著,大頭現在房子也買了,生意也做起來了,後面該要個孩子了。他們兩個在廣東也沒個人幫襯……」
說到下一代的事情,周毛妹也把眼睛睜開了。她偏心是偏心,但是對自己以後的孫子孫女可上心了。
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到時候我過去帶兩三年,小的這個……到時候讓爸媽過去接送下上下學。」
「也行,讓爸媽去帶,也是吃不消了。章蔚這邊我也看著呢,你沒在邊上,他怕是也不敢皮了。不然我一說他你就過來,他對我這個爸都不怕了!!」
章中華對周毛妹的教育方式也是頗有怨言的。村里哪個小子沒被打過,小時候教育章蘅的時候也沒見你怎麼攔著,怎麼到章蔚這了,就不捨得打,不捨得罵了?
「行了,行了!!」周毛妹懶得跟他掰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你到時候別忘了問問大頭,大概什麼時候要小孩。這兩個主意大的,別到時候孩子生了,我們還不知道!」
「你讓我打,你怎麼不打?還以為我催生了……」但看看已經背對著他睡著的周毛妹,他也不說了。捏著被角,小心翼翼地拽過來點被子,也睡著了。
千里之外的廣州,章蘅和劉燕燕正在熱鬧的大街上散步。
街道上瀰漫著濃濃的年味,紅燈籠掛在街兩旁,即便已經深夜,仍有三五成群的人嬉笑著走過。他們大多是外地人,選擇在這個城市過年。
「今年還真不回去了。」劉燕燕挽著章蘅的胳膊。
「等明年吧。」章蘅握緊她的手,「等我們把最後一筆房貸提前還清,就回去好好過個年。」
「你說,爸媽會不會生氣?」劉燕燕抬頭看他,街燈在她眼中映出細碎的光。
章蘅並不在意:「生氣就生氣吧。告訴他們,除了說我們幾句,還怎麼樣?難道他們把縣城的房子賣了給我們出錢?跟他們說只會多幾句嘮叨,還不如我們自己做決定就好了。」
劉燕燕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她知道章蘅心裡有個結,關於父母的偏心,關於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委屈。但她不想評說,只是更緊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章蘅和劉燕燕正好也說到了孩子的事情了,現在無債一身輕,兩個人對孩子的期盼也是到了頂峰。
相比於其他人想生就生的,他們兩個人對這件事可是隆重地多了,還一起去醫院檢查。剛好這時接到了章中華的電話,「大概來問怎麼不回家了。」說著接起了電話。
「爸,新年好。」他語氣平靜。還沒出元宵,就都在新年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章中華有些乾巴巴的聲音:「嗯,新年好。你們在那邊怎麼樣……」
一直說著無營養的話,等到章中華感覺章蘅快沒有耐心了,就磕磕巴巴問道,「你媽讓我問問,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
章蘅愣住了,看了看四周,這老頭在他身上安監控了?
「在計劃了,」他斟酌著說,「這個我們自己有數,你們別操心了。」
「怎麼不操心,等月份大了,不需要人照看啊?有了跟我們說一聲!」章中華又沉默了,似乎在找話題,「你們買房……怎麼不說一聲?錢夠不夠?」
「夠了,」章蘅簡潔地說,「都解決了。不然也不會想著要小孩了。」
「哦,那行!要是缺錢了,你跟我說,別硬扛著!」章中華說完,電話兩頭只剩呼吸聲。
「我知道,還有事呢,掛了!」章蘅掛掉電話就看到劉燕燕關心的眼神,笑著將她攬入懷裡,「沒什麼事,就問問我們怎麼樣了。取號吧。」
看著生殖門診里來來往往的夫妻,他們都不知道看這個的居然也會有這麼多人。劉燕燕緊張地握著章蘅的手:「我們沒什麼問題的吧?」
「能有什麼問題?」章蘅總是摟緊她,「我們身體健康,年紀也不大,放輕鬆。」
可看到候診區坐滿了人,年輕的、中年的,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和期盼,章蘅自己心裡也打起了鼓。
原來,想要一個孩子的人有這麼多。原來,不是每對夫妻都能順利地迎來新生命。
「劉燕燕!」護士在叫號。
劉燕燕猛地抓緊章蘅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章蘅拍拍她的手背:「別怕,我在。」
檢查一項項進行。抽血、B超、內分泌檢查、基因篩查……他們像兩個認真的學生,按照醫生的吩咐完成每一項任務。
等待結果的時候,章蘅發現劉燕燕偷偷在手機上查「不孕不育的症狀」「如何提高受孕機率」。
「你這是幹什麼?」他發現後,又好氣又心疼。「心裡沒底啊,」劉燕燕臉紅紅地,「萬一呢?」
好在,沒讓他們煎熬多久,診室里,醫生仔細翻看著厚厚的檢查報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診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章蘅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驚人。
終於,醫生抬起頭,笑了:「檢查結果都很好。你們兩個都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就是要注意休息,放鬆心情。」
劉燕燕整個人頓時放鬆了,雖然知道自己和章蘅兩個人年輕也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進了醫院,她就胡思亂想,幸好,幸好!
走出診室,章蘅把劉燕燕摟進懷裡,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上,不顧旁人目光,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我說了,我們沒問題的。」
「這我就放心了!」劉燕燕看著一摞摞的報告,整個人都放鬆了。
「剛好學生放寒假,你也好好休息,該睡懶覺的就睡,這些年就沒有好好睡足過!新房那邊,我想著重新裝修下,硬裝不去弄了,軟裝重新搞一下,再散散味,等到年中的時候可以住過去了,到時候,就真的有自己的家了,如果那個時候有孩子了……」章蘅說著就笑了,眼裡都是幸福的憧憬,「我這輩子也不白活了!」
劉燕燕跟著坐到了副駕駛座上,偏頭就這樣眼睛亮閃閃地看著章蘅說著他們的未來,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刻了。
時間一晃眼來到了五月,比章蘅和劉燕燕生意更火熱的是整個房地產,雖然說之前就已經房價高的旁人望而卻步了,但是沒想到那才只是起點呢。一進入2016年,好傢夥,整個房價像是坐了火箭一樣,一飛沖天了。
章蘅就看著自己買下的這套房子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從兩萬多暴漲到三萬兩千,直接漲了一萬一平了,這還沒到頭呢,他可以想像的到後面還會繼續漲。
這讓他心裡又是開心,又是不甘心。因為這老城區的房子都漲得這麼厲害,更不用說那些黃金地段的。
過年的時候,盤算著兩人已經有百萬身家,章蘅內心就蠢蠢欲動,想要在黃金地段買個房子,然後發現動輒七八萬一平的價格,他這點錢首付都不夠。
但是現在,哪怕又賺了幾個月的錢,卻絕望地發現更不夠了,因為房價已經漲到十萬一平了!!
「行了,別看了,再看還是買不起的。房子我們已經有一套了,就這樣住著挺好的。」劉燕燕抽過章蘅手中的宣傳冊,她沒有章蘅那麼多想法,在她看來,他們兩個人能夠在這裡站穩腳跟,就已經給後代大大地托舉了。
「唉,錢放銀行只會越來越貶值的,房子現在買不起了,就買黃金吧,至少沒怎麼漲。」
章蘅在地府對陽間的事也不是知無不盡的,但是他知道黃金這東西就是硬通貨,沒看著地府冥幣都已經通貨膨脹到什麼地步了,但是元寶黃金就是硬挺!不過這也和陽間對元寶,特別是帶著念力的元寶不感冒也有關係,祭祀的時候都是一疊一疊的紙錢。
不過這也不影響章蘅對黃金的執著:「那麼多錢放銀行,也就過年的時候多送幾袋米,還是給你買金條好了。」
「隨你。」劉燕燕對這些沒什麼想法,她扭捏說道,「有時間和我一起去醫院看看……」
「怎麼了?」章蘅關心地看向劉燕燕,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腦中一道兒閃電劈過,「你這是……懷孕了。」
「還沒定呢!」劉燕燕不好意思地拍了下章蘅的肩膀,「也有可能是經期不准……」說著,劉燕燕都忐忑了。
章蘅已經抓起鑰匙了,「別管什麼情況,去看看!」
去醫院的路上,兩個人都很沉默。章蘅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在出汗,劉燕燕則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她在查「早孕症狀」,每看一條,臉上的表情就複雜一分。
掛號,排隊,抽血。坐在檢驗科外的椅子上等待結果時,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章蘅盯著牆上的鐘,秒針每走一格,都像是在他心上敲一下。
真到了這一刻,他的內心相當起伏不定,原來以為自己好歹也是在地府修行了五十多年的老鬼了,但是知道這一刻,在等待自己可能有血脈延續的時候,他也無法置身事外,章蘅是他,他就是章蘅啊!
劉燕燕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顫動。
「別緊張,」章蘅握住她的手,發現兩人的手心都是汗,「有沒有,我們都好好的。」
「我知道,」劉燕燕輕聲說,「我就是……希望有。」
一個半小時後,護士叫到劉燕燕的名字。章蘅「騰」地站起來,腿都有些發軟。
「恭喜……」章蘅聽到這一句,腦海里一片空白,他……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直等到出了醫院,章蘅才慢慢回過神,坐上車也沒有馬上發動,而是一把將劉燕燕摟進懷裡,抱得那麼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章蘅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帶著無限珍視地撫上劉燕燕依舊平坦的小腹。隔著薄薄的春衫,那裡的肌膚溫熱。他幾乎不敢用力,仿佛那裡棲息著一個用月光和晨露捏就的、一碰即碎的夢。
「在這裡?」他低聲問,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劉燕燕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掩飾不住的笑意,「現在可能……就只有芝麻那麼大。」
章蘅想像著那一粒微小卻蘊含了整個宇宙的生命種子,心尖像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湧起一陣近乎疼痛的溫柔。
他低下頭,嘴唇極輕地印在劉燕燕的額頭,那是一個只有虔誠與感恩的吻。「謝謝你。」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這最樸素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