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對章大丫沒什麼感情,但到底有求於人,還是提了一籃子雞蛋。就這雞蛋,她還心疼了半宿,要出門了還是從籃子裡掏出來三個。
章阿貴倒是直接殺了一隻鴨子要給他哥帶去,王秀英看到了,明顯心裡不得勁的,但是想到時候還要從大伯子家裡借錢,也只能將原先要抱怨的話吞下去了。
「我去大丫家了,說不準要睡個一宿。你回來的早的話,找豬倌把兩頭豬拉走,別賣便宜了……」
「行了行了,我還能不知道嗎?!你早點去吧,路遠,說不得等你走到了都中午了。」
王秀英自然捨不得出錢搭車的,還真的提著一籃子雞蛋走著去的。
「秀英,嘛去啊?」
「去大丫家看看,她生了。」
「哦呦,當外婆了,那是要看看去的。」
等到王秀英走遠了,幾個人又嘀咕了。
「大丫早就生了,這時候才去看的,就幾個雞蛋,雞也不拎一隻。」有親戚和大丫同一個村的人說道,「我跟你們說,那天大丫不是來過一趟,想請秀英去照顧一段時間的,秀英都把她趕出去了,還是筆架心疼他大姐,讓他那媳婦去照顧的。」
「哦哦,你說那個麻杆啊,我說咋不見人,還以為他們不要了?」
「那這會去幹什麼?黃花菜都涼了。」
「你們不知道,這是有事呢?!」說話的人一臉得意,她就住隔壁,兩口子說話稍微大聲一點她就知道。
「咋回事,快說快說!」
「借錢去呢,她家老二要結婚,這個數……」說著比了個「666」。
「娶個金娃娃啦?!筆架他媳婦才給十塊……」兩兄弟相差也太多了,也不怕將來鬧掰了。
「差不多是金娃娃了……」說的人也是知道女方家庭條件的,都有點泛酸了。
章大丫在家根本不知道自家媽要來,知道自家爹媽對她也沒有什麼感情,孩子生了也沒想著去說一聲。
她婆婆正坐在院子裡練走路呢,遠遠就看見有人過來了,走近了才發現是親家。「大丫,大丫,你媽來了!」
「媽,你怎麼來了?」章大丫在屋裡抱孩子餵奶,還以為幻聽了,聽婆婆又喊了一聲,出去一看,還真是看到親媽了,有些意外。
「來看看你們。」王秀英放下雞蛋,看了看大丫懷裡的嬰兒,「長得像你」。
這一說,屋外的婆婆不樂意了,明明更像她兒子的!不過她現在也沒有什麼計較的了,她兒媳婦是個好的,不管怎麼說,她還能康復都是大丫心善了,不然往床上一放,活活餓死的不是沒有!
母女倆聊了會兒家常,王秀英到底按耐不住,話鋒一轉:「大丫啊,你弟弟要結婚了?」
「老二?」章大丫問道:「和哪家的?」
「唉,是城裡的,也是學校的老師……」王秀英明顯來勁了,將劉桂香家的情況添油加醋地說了。
章大丫剛開始聽著還附和幾聲,到後面越來越沉默了,她斂下眉,雙手有一下沒一下拍著孩子,哄睡孩子。
不用他媽說,她都知道這樣的條件為什麼找弟弟,總有不如意的,家世樣樣好,那就是個人條件不太行了。
但是再怎麼不行,這樣的條件放在他們村里,也是他家高攀了,要娶這樣的媳婦,顯然彩禮要不少了,那她媽特地到她這兒來為什麼她也清楚了。
「我跟你說話呢,在聽不?!」王秀英看大丫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的樣子,心火燒起來了,但是到底知道這都嫁出去的姑娘了,她當媽的也隔了一層了。
「聽著呢。」大丫把已經睡著的兒子放到床上,「說弟這個對象條件好呢。」
「好是好,就是...」王秀英瞅了大丫一眼,嘆氣,「女方家要的彩禮高,六百六十六呢,家裡實在湊不夠...」
饒是大丫有心理準備了,還是嚇了一大跳:「這也……太貴了!」
王秀英見狀,趕緊說道:「貴有貴的道理,你弟弟要是能娶了這門親,轉正就有了指望,將來就是公家人了。你是他姐,幫幫他,以後你不是還要指望娘家弟弟撐腰…...」
「媽,我哪有這麼多錢啊?!」章大丫說道。
就在這時,裡屋門帘掀開,一個年輕姑娘就捧著一疊干尿布走了進來。王秀英一愣,這不是曹美玲嗎?
是嘞,曹美玲在大丫家的,時間長了,她都忘了有這號人了。這丫頭看來在大丫這邊吃好喝好了,人都圓了,身高……好像更高了。
這看得王秀英就是一陣氣悶,兩兄弟的對象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這曹美玲的身高能夠勻一個頭給劉桂香,那就好了!!
曹美玲穿著素色襯衫,頭髮紮成麻花辮,看到王秀英,她明顯也愣住了,隨即臉紅了紅:「媽……來了。」
「嗯。」王秀英應了一聲,但想著正事要緊,便繼續剛才的話題:「大丫,媽知道你手頭有筆錢,先借給你弟弟用用,等他...…」
「媽!」章大丫打斷她,聲音有些急,「那錢不能動!那是小寶他爸用命換來的,要留著給小寶上學、成家...」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心眼!」王秀英也急了,「你弟弟不是外人!等他發達了,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
等到把小寶哄睡,曹美玲正打算要做飯呢,就看到王秀英氣呼呼地從屋裡出來了。
「媽,吃午飯不?在姐家吃午飯吧。」曹美玲說道。
「不吃了,氣都氣飽了。」走出院子,看到大丫她婆婆還在鍛鍊腿,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更加氣了,走路都恨不得一腳踩一個窟窿。
曹美玲抱著孩子進屋,就看著章大丫在抹眼淚,看到她進來了,趕緊擦了擦:「孩子睡著了?放這吧……」
「大姐,你也別太難過了……」曹美玲不是會說話的人,「我做午飯去了。」
王秀英越走越氣,這大半天都花在路上了,看到前面一塊石頭,累得坐下來。
從兜里取出三十塊,這是剛剛章大丫給的,給出去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收不回來的準備了,就當是給父母的了。
「三十塊,真是白養她了!」王秀英想到章大丫從磚洞裡掏出的那一疊錢,越想越是抓心撓肝的,那錢要都是自己的該多好啊!老二的婚事都不用愁了,真沒想到大丫手上有這麼多錢?!
念頭一起,再想放下就難了。王秀英坐在那裡,任風吹著,仍然吹不熄滅心裡的邪念。
「我是她媽,還能把我怎麼滴?!大不了以後加倍給她!!」王秀英站起來,拍拍走僵硬的腿,碎碎念著沿著路往章大丫村里回去了。
「大姐,吃飯了。」曹美玲手腳麻利,已經做好了午飯,站在廚房門口喊道。
十月中旬,越軍發動了最大規模的一次進攻。兩個連的兵力在炮「來了。」章大丫抱著已經醒過來的孩子走過來,「這孩子也是耳朵靈,一聽要吃飯了,他先醒過來了。」
「那你趕緊先對付一口,待會兒餵他了也沒時間吃飯了。」曹美玲先將孩子接過來。
「你怎麼又做這麼多菜了,章蘅給你的錢你就存著啊,別亂花。」章大丫看到桌上有肉,心疼地說道。
「沒事,又不是天天吃肉,你還在奶孩子呢,需要補補的。」曹美玲滿不在意地說道,她這個人就是心軟,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再說章蘅每次都給她這麼多錢,她對他大姐哪怕愛屋及烏呢。
章大丫婆婆安安靜靜坐下來吃飯,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反正她現在是家裡有什麼吃什麼,不發表意見。
「哎呦,小寶尿了,姐,你先吃,我進屋給小寶換個尿布。」曹美玲抱著孩子就走出廚房。
一直等在外面的王秀英聞著肉香味,看著章大丫抱著孩子進了廚房,「這死丫頭,還真是潑出去的水!!」
看三個人都已經不在屋裡了,王秀英連忙趁此機會鬼鬼祟祟跑進屋去,想著趁她們吃飯的機會,把錢給取走了。
「我借幾年,不是不還……」王秀英念念叨叨,循著記憶,趴在床底,一直摸索著,果然摸到了一塊活動的磚頭,把磚頭搬開,王秀英摸到了一個布包。一把扯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沓錢,十元一張,厚厚的一摞,少說也有四五百。
「這死丫頭,這死丫頭……」王秀英太激動了,說來說去都不知道說什麼了,看到這麼多錢,她的手在抖,但想到兒子,想到六百六十六的彩禮…...她一咬牙,把布包重新團好,邊塞進懷裡邊要往外走。
剛好和抱著孩子的曹美玲打了一個照面。兩人一瞬間都有點懵逼了。
王秀英的臉色瞬間慘白,手握著布包還正要揣在兜底。她看到王秀英懷裡的布包,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
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湧上心頭,這是大姐的立命錢啊!嘴比腦子快,往外退一步,朝著廚房喊叫:「姐,媽拿你錢了!!」快得根本不給王秀英捂嘴的時間。
章大丫連忙趕過來,看著王秀英的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媽!你不能拿!」章大丫撲過來,眼淚都出來了。
她都給了三十了,這錢已經不少了,還要她怎麼樣啊,她又沒有男人能依靠,那錢看著多,但是以後給孩子用都要精打細算,她媽全部拿走了,這是要她的命啊!!
王秀英推開女兒:「我說了是借!寫借條!以後加倍還你!!」兩個人扭作一團,章大丫到底不敢顧念這母女之情,不敢用力,兩人僵持不下。
「媽,把錢還給大丫姐!」曹美玲將孩子往床上一放,趕緊過來掰王秀英的手腕。王秀英臉漲得通紅:「你算什麼東西?這是我家的家務事!」
「這是大姐的錢!」曹美玲寸步不讓,「您不能這樣!」曹美玲年輕力壯,硬生生地掰開王秀英的手,王秀英根本不是對手。拉扯間,布包掉在地上,錢撒了一地。
王秀英想要撿錢,但是被曹美玲生生按住了:「大姐,趕緊撿錢。」
章大丫哭著蹲下身撿錢。王秀英看著這一幕,又羞又怒,對著曹美玲唾罵道:「好啊你!反了天了,你進我章家門了,胳膊往外拐,還敢跟長輩動手了!我告訴你,你別想和老大好了,我回去就跟老大說去,讓他把你甩了!」
曹美玲不為所動,看著章大丫已經撿完了錢:「大姐,對數不?」
章大丫,點點頭,又搖搖頭,過來從王秀英懷裡把原先給的三十塊錢也給掏出來了,「對數了!」
王秀英氣得破口大罵,曹美玲把她推搡著趕出屋去,她直接往院子裡一趟,雙手一拍就開始嚎,只不過剛張開嘴,迎面而來就是一潑糞水。
只見老婆婆顫顫巍巍地端著長瓢走過來,潑完之後,還要拿長瓢往王秀英身上招呼,頓時把她嚇得連滾帶爬逃了,頭也不回地衝出院子,連那籃子雞蛋都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