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美玲正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洗尿布呢。聽到遠處傳來章大丫扯著嗓子的呼喊，
曹美玲手裡的捶衣棍「哐當」一聲摔在青石板上。
「信？章蘅的？」她猛地站起身，濕漉漉的雙手在衣擺上蹭了幾下，蹭掉肥皂沫，幾步就沖了過去，伸手奪過章大丫手裡的信封。
信封上面的字跡是她熟悉的，正是章蘅的筆跡。曹美玲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費了好大力氣才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章大丫站在一旁，雙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滿臉忐忑。她斗大的字不識一個，看著曹美玲盯著信紙一動不動，眉頭越皺越緊，眼眶慢慢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信紙上，她心裡更慌了，伸手輕輕拉了拉曹美玲的胳膊：「玲子，你別哭啊，到底咋了？他是不是說了啥難聽的？有啥事兒咱倆一起想辦法，天塌不下來！」
章大丫心裡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了一遍，大概是她那個弟弟，真聽了她媽的攛掇，要跟玲子斷了？要真是這樣，等他回來，她非要打他一頓，把他腦子裡的水給倒乾淨了，碰上玲子這樣的女孩是他八輩子燒高香了，真要聽媽的話，一輩子打光棍吧！
曹美玲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章蘅……章蘅去打仗了……」
先前她拆開信封時，心裡滿是惶恐，怕的是章蘅變了心，怕的是他再也不回來了。可此刻，所有的猜忌和不安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焦灼和祈禱，祈禱他能平平安安，祈禱他能活著回來。
「去打仗？！哎呦我的娘哎！」章大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不是和南越那群猴子打？！」她雖常年在家，卻也不是孤陋寡聞。
這幾年，國家和南越打得昏天暗地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村里幾個閒漢一坐下來哪個不是要擺半小時的龍門陣的。
前陣子聽說，前線又開戰了，她還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齒地說，要讓咱自家的子弟兵把那些侵略者都打死才好。可如今，要去打仗的是她親弟弟，是玲子的男人，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慌得手足無措，連聲音都變了調。
「你這大姐，真是急性子！」一陣自行車鈴鐺聲傳來，郵遞員推著二八自行車匆匆趕了過來，「你急啥啊，我話還沒說完呢，拿著信就跑了！！「說著轉向曹美玲，」大妹子，你男人不光寄了信，還有匯款單呢，快簽字領一下。」
郵遞員常來村里送信，早就認識曹美玲了。以前每個月，章蘅都會按時寄錢過來，每次他都忍不住羨慕幾句，說曹美玲有福氣，男人在外面掙了錢，心裡還惦記著她。
可今天，看著曹美玲哭紅的雙眼，再想起剛才聽到的「打仗」二字，他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別人牽腸掛肚的，他說別人有福氣也不是什麼好話，嘆了口氣勸道：「大妹子，你也別太擔心。我聽人說，南越那群人不成氣候，咱子弟兵個個英勇，肯定能打贏。你在家裡好好的，把日子過好，你男人在前線才能安心。」
曹美玲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了。她接過郵遞員遞來的筆和匯款單，手指抖得厲害，連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她瞥了一眼匯款單上的數字，心裡又是一酸，這次的錢，比以往的都多得多。章蘅在信里寫得明明白白，這些錢，是他攢下的津貼，是給她最後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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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哪裡在乎這些錢，她寧可一分錢都不要，也只想讓他平平安安地回來，回到她身邊。
與此同時，章家，也收到了章蘅寄來的信。章茂在家，就由他讀著信里的內容。
「打仗？！我就說他這麼大的個子，讀書識字一竅不通的，只能打仗了，這不，真上前線了！！」王秀英拍著大腿說道，「子彈不長眼的，這傻子不要傻愣愣站著被打啊！！」
「你胡說什麼，就不能想點好的，老大之前還得過獎的，那說明他是有本事的，他會平平安安回來的！！再說保家衛國，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你殺只雞，待會我給祖宗上香，保佑老大平安歸來！」章阿貴抽了一口旱菸，說道。
「能賣不少錢呢……」王秀英嘀咕一聲，但是對上章阿貴駭人的目光，到底不再抱怨了，轉頭看向章茂，「除了這些事情，你哥還說什麼了，沒說補貼的事嗎？」王秀英就覺得自己老大絕對還有錢的，每個月五塊錢夠什麼啊，雖然說之前一等功，縣裡還發了獎金，但是加起來還是不夠章茂結婚的。
「沒說了，就是說如果他犧牲了，讓我幫忙給曹美玲找找家人……」
「找什麼找？！管她去死！」王秀英猛地打斷章茂的話，語氣尖刻，眼神里滿是厭惡，「我就知道，那個女人沒安好心！看著低眉順眼、規規矩矩的，骨子裡最是會哄人騙人！當初到家才幾天，就把老大迷得暈頭轉向，處處護著她。我說為什麼老大把她送到大丫家去，還說為我好，看，就是讓她去享清福的……」
「行了，好不好不都是你自己挑的嗎？你多大本事啊？！不聲不響就領了個兒媳婦回來了，我們知道什麼了？！」章阿貴堵住了王秀英的嘴，接著對章茂說道，「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六百多實在是湊不出來，把你爹媽賣了都沒有這麼多。我想著還是算了……」
他頓了頓，又抽了一口旱菸，緩緩說道：「我也是看明白了，就算真湊夠了錢，把婚結了，你以後的日子也未必舒服。女方家條件比咱好，她爹媽又強勢，一輩子都要被老丈人一家壓在底下，抬不起頭來，沒個男人樣！」
章茂依舊低著頭，雙手攥得更緊了，信紙都被他攥成了一團。他沒有說話，喉嚨卻緊緊的，心裡滿是不甘。如果一開始，父母就這麼說，他也許就真的放棄了。可這些日子，他早就做遍了美夢，夢見自己結了婚，升官發財，比老大風光體面，再也不用過窮日子。
如今，讓他親手打碎這些美夢，讓他放棄，他怎麼甘心？他抬頭看了看愁雲滿面的父母，說道：「我自己想辦法！！」
雖然說王秀英也覺得章茂娶媳婦代價太大了，但是她也同章茂想的一樣，這要是不結婚，以後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了，晚上輾轉反側之際，她突然開口對章阿貴說道，「小丫也十七了，不小了……」
未盡的話，章阿貴也清楚，無非就是把小丫嫁出去給章茂換一筆彩禮：「還欠著三百多呢！把小丫稱斤賣也不值啊！」
「我再想想。」王秀英這麼想，但是第二天天不亮就又拎著一籃子雞蛋出門了，這次找的是他們這十里八鄉的媒婆劉婆子。生意上門，媒婆自然笑臉相迎：「你看你，這麼客氣幹什麼？」假意推拒，那籃子雞蛋還是放在了桌子上。
「她嬸子，我家小丫你是知道的，手腳勤快，模樣也周正……如今眼看就十七了，該尋個人家了。」媒婆笑著誇讚：「你家小丫，我知道的，十里八鄉就沒有比她更出挑的，你就算今天不來提，我也是要上門問問了。秀英啊，你家想找個啥樣的？」
「要求也不高，」王秀英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家境殷實些，能出得起彩禮的。人嘛，年紀大點不打緊，老實本分就成。我們過來人都知道，人長得好看不好看都是次要的，又不能當飯吃，但是家庭好，那就是享福了。」
劉婆子撩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成，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我幫你問問，到時候領人給你們瞧瞧！」
王秀英點點頭，也不多待，從媒婆家出來，嘆了口氣。接著，她腳下一拐，徑直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曹美玲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院子裡還有村里其他大嬸。他們這院子前面沒有人家，沒有遮擋，太陽足，大家都喜歡來這裡聊天曬太陽。章大丫在灶間忙活，炊煙裊裊。
王秀英門也不敲，徑直闖了進來，眼睛先在曹美玲身上剮了一圈，「玲子，」她開口，「章蘅寄回來的錢，你拿出來。你們又沒有領結婚證，你拿著他的錢算什麼回事？！」
曹美玲抱著孩子抬起眼，有些茫然：「媽？」
「別叫我媽！」王秀英上前一步，雙手叉腰，「我兒子寄回來的錢，那是章家的錢！你一個沒名沒分的外人，拿著像什麼話？茂子等著錢結婚，那是章家頂天的大事！你把錢交出來！」
章大丫聞聲從灶房衝出來：「媽！你說的是人話嗎？章蘅想給誰錢是他的事，誰說玲子和章蘅沒關係的？！她還是你親自領回來的！茂子結婚缺錢，憑什麼打這錢的主意？」
「憑什麼？我是章蘅的娘！」王秀英嗓門更高了，引得其他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老大也是昏了頭，被這狐狸精迷了心竅，錢不留著給親弟弟娶媳婦，倒便宜了外人！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說不定哪天就卷著錢跑了！」
「你這人好沒有道理，你要錢朝你兒子要去，找別人小姑娘幹什麼？！」
「就是，這又不是你們村，輪不到你在我們這撒野！」
「你兒子在前線戰鬥呢，你不想著穩著這兒媳婦，還想把她趕走，你這媽當得心也太偏了！」
「都鑽進錢眼了，就想著小兒子，不要到時候雞飛蛋打，老了都沒人照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擠兌得王秀英面紅耳赤。她也是沒找好機會，偏偏院子裡有這麼多人的時候上門了。
她還想爭辯，但是見章大丫的婆婆又抓著一個糞瓢過來了，想起了之前被潑糞的經歷，再也不敢和這村裡的大娘們對罵了，趕緊跑了，嘴裡還不甘心地嘟囔著：「狗日的，曹美玲，你等著……」
……
「哎呦，你個狗日的，居然還藏著煙！！」貓耳洞裡，周皓天一看徐文鬼鬼祟祟背著他們，立馬撲過去，果然看到他手裡夾著根煙，頓時鉗住徐文，不讓他把煙藏起來。
章蘅聽到了，也撲過來：「好啊，徐文，你這是有難共當，有福獨享啊！！把煙交出來，饒你一命。」說著三個人團成了一團。
「我這不是抽的，我就是菸癮上來了，聞聞！！」徐文掙扎道，他又不是傻子，真要抽菸，怕是還沒點上火柴，就要被這兩人從他嘴裡把煙搶走了，但是沒想到他轉個身都能被發現了。
徐文一個人到底抗不過兩個人，剩下的唯一的一根煙還是貢獻了出來。三個人並排躺在掩體後的緩坡上，輪流吸著同一支煙。每一口都抽得極深，讓廉價的菸草氣在肺里停留到最後一刻，此時此刻沒有比這更珍貴的補給了。
章蘅眯著眼，讓辛辣的煙氣緩緩從鼻腔呼出。頭頂是乾淨的藍天白雲，炮聲暫歇，只有風吹過焦土的聲音。他啐掉嘴裡的草屑，忽然啞著嗓子說：「真他娘的爽，要是能再打幾梭子，多帶幾個下去，就更痛快了。」另外兩個人也同他一樣看著藍天白雲，那一刻，安寧與硝煙，竟詭異地混在了同一口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