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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13)

2026-09-23 00:22:01 作者: 雲少俠的劍

  前線連綿細雨,戰壕早成了泥漿翻滾的河溝。三班在這片高地上,已經釘了整整八十七天。

  他們打退了南越人二十二次像樣的進攻,至於那些零敲碎打的冷槍冷炮、夜間摸哨,早已成了陣地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平常。

  腳下的泥土被翻來覆去地炸過,新土蓋不住舊土,焦黑的樹樁東一茬西一茬,支棱著,像是大地潰爛後留下的瘡疤。空氣是黏糊糊的,悶著一股子揮散不去的味兒,那是專屬於前線的、生死邊緣的味道。

  章蘅光著膀子蜷在貓耳洞,肩膀上、脊樑上,密密麻麻全是蚊蟲叮咬後抓破又結了痂的黑點,其間橫著幾道新鮮的彈片擦痕,紅肉還翻著。

  他手裡捏著一截硬木,正用刺刀尖一點點地削著,木屑子簌簌地落在膝蓋上,在洞外漏進來那點昏黃的光里打著旋兒。

  他在做一副象棋。陣地上,他們也需要娛樂生活,誰敢信,他們這幫小伙子在前線還會斗舞,八十年代正是迪斯科流行的時候,穿上軍裝前,大家也是個精神小伙,走在潮流前線的。

  章蘅不會跳舞,他人長得高,但是跳舞動作就是不協調,四肢各有各的想法,因此做副象棋,也能消磨下時間。

  「章哥,你這勁頭,能趕上老和尚刻佛了。」周皓天貓著腰挪過來,遞過半根皺得沒了形的香菸。煙紙都泛了黃,在這地方,這玩意比命根子還緊要,「就這半根了,給你吧。」

  章蘅接過來,沒點,先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干菸草的味道,仿佛要把這點氣味都吸進肺腑里存起來。

  「別吸了,點起來吧,我都吸沒味了,這天氣又這麼潮,小心發霉了。」聽周皓天這麼一說,章蘅抓起一個木塊就扔過去,「噁心不你?」但還是點起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給了周皓天,「抽吧。」

  章蘅又專心刻棋子,說道,「不找點事占著手,這腦瓜子,」他用刀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就該胡思亂想了。」

  這話說到根子上了。長期窩在這方寸之地,人的神經像繃得太久的弦,不是在死寂里鏽住,就是在突如其來的炸響中崩斷。

  有人變得炮仗脾氣,一點就著;有人開始自言自語嘀嘀咕咕……章蘅選擇跟手裡這塊木頭較勁,一刀一刀,把自己那點飄忽的想頭,都釘在這三十二個棋子上。

  洞口堵著的雨布一掀,班長向國輝帶著一身泥水擠了進來,整個人像從泥潭裡剛撈出來,聞到了煙味,趕緊放下雨布,深吸一口氣,過一會兒,才說道:「章蘅,準備動一下,夜裡有任務。」

  章蘅的動作不停,問道:「什麼任務?」這段時間各種任務多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了,興不起一點激動。

  「偵察排摸到了『幽靈谷』藏著個南越軍的迫擊炮窩子。」向國輝攤開一張手繪的草圖,線條粗糲,地形卻標得兇險,「準備派尖子兵端了它,人手不足,需要各班支援,咱班你去!」

  幽靈谷。這名字聽著就瘮人。那是個地圖上找不著的窪子,三面陡坡,樹密得插不進腳,藤纏得像閻羅殿前的羅網。南越軍慣會利用這種地方,炮打得刁,放幾響就挪窩,跟山裡的鬼影子似的,難纏。

  深夜兩點,雨暫時歇了。章蘅和偵察兵匯合了,十六個人,悄無聲息地滲進叢林夜色里。

  夜晚的林子醒了。不是人間的醒法,是那種蟲豸低吟、野獸窸窣、腐葉在腳下無聲分解的、原始的甦醒。

  遠處有悶雷似的炮聲滾過,近處是各種辨不明來路的響動,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充滿惡意的網。章蘅走在隊列當間,56沖的槍管微微向下,食指虛搭在冰涼的扳機護圈外。

  

  空氣里是濃重的腐爛味和土腥氣。每一步下去,厚厚的落葉層都軟綿綿地陷下去,不知下面等著的是濕滑的樹根,還是淬了毒的竹籤,或者是那要命的、一觸即發的鐵西瓜。每個人都把呼吸壓到最輕,腳步放到最虛。

  一直走了四個小時了,走在最前的偵察兵猛地舉起了拳頭,攥得緊緊的。

  所有人瞬間矮身,槍口指向各自負責的黑暗角落。章蘅感到汗水混著夜露流進眼裡,殺得生疼,他眯起眼,眨也不眨。

  前頭三十來米,樹影間,隱約有幾個黑影在晃動,嘰里咕嚕的南越語,調子又急又尖。是南越軍的巡邏隊,約莫五六個。他們已經摸到老巢了。

  章蘅感覺到前方的戰友朝著他拉了拉,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果然,原本十六個人兵分四路,朝著四個方向要把這個地方包圓了。

  一聲槍響,戰鬥一觸即發。「噠噠噠噠——!」


  南越語的嚎叫和自動步槍的嘶吼同時迸發!子彈「噗噗」地鑽進樹幹,打斷的枝葉劈頭蓋臉落下。

  一個又一個敵人的性命被章蘅這個死神無情地收割。突然,旁邊的戰友一個悶哼倒下了,章蘅的左側就成了真空二。章蘅一個側滾翻,撞到一叢盤根錯節的榕樹氣根後面,抬槍就是一個短點射。槍口焰在黑暗中一閃即逝,映亮了他繃緊的下頜。原先偷襲戰友的那黑影一歪,消失在灌木後。

  交火來得暴烈,去得也突兀。兩分鐘,短得像一次心跳,又長得像過了一輩子。南越軍的這個迫擊窩子被全殲,而他們這邊,一個兄弟永遠躺下了,還有兩個掛了彩。

  「304,306你們兩個護送同志回去……」306是章蘅,受傷的兩人能自行跟上,他們兩個的任務是把犧牲的戰友送回後方。那裡有沐英台,讓戰友乾乾淨淨地走。

  幾人就這樣沉默地上路了。「有埋伏!小心!」走在前頭的戰友只來得及警示一句,就倒下了,痛苦地蜷縮著,成了醒目的靶子。不等章蘅等人做出反應,南越軍的火力立刻向他集中。

  章蘅眼睜睜看著他的頭盔被打飛,第二顆子彈咬進了他的脖頸,鮮血像箭一樣飆出老遠,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一股灼熱的東西猛地衝上章蘅的天靈蓋。拔槍掃射,直到子彈用盡!這時,他看見一個南越軍正從灌木後探出半截身子換彈匣,露出了大半個胸膛。

  「壓住對面!」章蘅從喉嚨深處低吼一聲,像頭被激怒的豹子,猛然從掩體後竄出,幾乎貼著地皮向那個方向猛撲過去!

  子彈「啾啾」地追著他的腳後跟,打得泥漿四濺,他卻渾然不覺。

  那名南越軍剛卡上彈匣,一抬頭,一個渾身糊滿泥血、面目猙獰的華國士兵已撲到眼前。

  他來不及舉槍,一個黑沉沉的東西就帶著風聲砸在他臉上。「咔嚓」一聲悶響,是鼻樑骨碎裂的聲音。

  章蘅一腳踢開對方的槍,膝蓋狠狠頂住他的胸口,拔出腰間的刺刀,冰冷的刀尖抵住了對方喉結下的皮膚。

  這是個很年輕的南越兵,恐怕二十都不到,此刻滿臉是血,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塞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嘴裡嘰里咕嚕,急促地說著求饒的話。

  但章蘅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了,一刀下去就了結了他。

  章蘅看著他無力地捂著自己的脖子,但是無濟於事。他拿起對方的槍還有子彈繼續加入戰鬥……

  直到敵方毫無戰鬥力為止。「還活著一個呢!」受傷的戰士直接端起槍,要補上一槍給戰友報仇,但是被章蘅阻止了,「留著掃雷吧!」

  那南越兵明白了,身體篩糠似的抖起來,掙扎著不肯往前。章蘅手腕一沉,刺刀尖刺破了他後背的衣裳,一絲血線滲了出來。

  「走!」章蘅用槍托朝他後腦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

  越南兵趔趔趄趄地往前挪,每一步都抖得厲害。走了兩個多小時,眼看著要走出雷區了,他的右腳似乎踩到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整個人僵住了。

  轟——!!!

  劇烈的爆炸將他單薄的身體瞬間撕碎!殘肢、內臟碎片和粘稠的血雨點般灑落。一截白森森的、還連著些暗紅筋肉的小臂骨頭,「啪嗒」一聲,掉在章蘅腳前,滾了半圈,停下了。

  章蘅低頭,看著那截骨頭。他彎腰,撿了起來。骨頭還有些微溫,粘稠的血沾了他一手。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直接撿了起來,放進了自己褲袋裡。

  徐文和周皓天進貓耳洞的時候,就看到章蘅又在雕刻了,等適應了光線,看到章蘅雕刻的東西,不由得「嘶」了一聲:「章哥,你這是……」

  「弄個骨串!」從章蘅將這一串套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骨頭在雨後晦暗的天光下,泛著一種瘮人的、象牙般的白。

  「你弄這晦氣玩意兒戴著幹啥?」周皓天也忍不住問。

  章蘅轉了轉腕上的骨串,骨節碰撞,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望著遠處又被雨霧籠罩的山巒,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是我給自己弄得紀念品!來這裡這麼久,總要帶點什麼東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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