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1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14)

第41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14)

2026-09-23 00:22:06 作者: 雲少俠的劍

  雨又來了。

  傍晚的天像是被捅破了個窟窿,雨水不是落下來的,是直接往下倒。戰壕里轉眼就成了河溝,渾濁的泥水沒過了腳踝,還在往上漲。

  「舀水!快!」

  章蘅摘下鋼盔,一盔一盔地把水往外潑。手臂機械地重複著動作,手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這段時間天氣異常,戰地的上方的天是發了狠,一到傍晚雨水就潑下來。一晚上都用想睡覺了,就舀水。

  等到第二天中午太陽暴曬之後好不容易幹了一點……好嘛!一到傍晚,雨又來了。

  都不用幾天,一個個都成了泥人了,這還不是最遭罪的,因為潮濕悶熱,大家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最遭罪的是襠部,潮濕、悶熱、幾個月洗不上澡,襠部先是起疹子,接著潰爛、流膿。每走一步,布料摩擦著潰爛的皮肉,鑽心的疼。

  於是大家想出了各種辦法。不穿內褲,直接穿大褲衩;或者把軍褲捲成燈籠褲;最狠的是「掛空擋」,在貓耳洞裡索性光著,用件衣服在腰間一圍當帘子。

  周皓天就是「掛空擋」的專家。有次敵人突然偷襲,他連褲子都來不及穿,腰上繫著件軍裝就衝出去了。那軍裝下擺在奔跑中飛揚起來,活像戲台上的靠旗。

  「飛簾將軍」的名號就這麼傳開了。

  「還有十五天。」周皓天舀完最後一盔水,靠在濕漉漉的戰壕壁上喘氣。汗水混著雨水從額頭流下來,蜇得眼睛生疼。

  他們三個人分配到一個任務,就是在這個前哨站盯緊對面的一舉一動,只要敵人稍微有點輕舉妄動,就示警讓自己這方做好戰鬥準備。

  離得有多近呢?可以說就是釘子釘在南越邊境線上了,直面對面南越軍的陣地,距離不過幾百米,連他們晾在工事外的軍褲都看得清顏色。

  周皓天說的十五天後,是指他們任務完成,換防的部隊就來接班了。他們可以下山,可以洗澡,可以穿上乾爽的衣服,可以躺在真正的床上,哪怕只是行軍床。

  「想啥呢?倆大小伙子擱這兒裝什麼深沉。」章蘅貓著腰從泥濘的戰壕那頭鑽過來,手裡端個磕掉漆的飯盒。他整個人像剛從泥塘里撈出來,就那雙眼睛還亮晶晶的。

  「喏,好東西。」他把飯盒往兩人中間一遞,揭開蓋兒——裡頭擠擠挨挨一堆小紅果子,指甲蓋大小,表皮皺巴巴的。這東西這邊遍地都是,野羊奶果,不過吃的人不多,酸不拉幾的。

  「剛摸到山坡背陰那棵老樹底下摘的,今年就它結得多。」章蘅說得輕描淡寫,可誰都知道那山坡在敵人機槍的射界邊上。

  他自己先拈起幾顆扔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起來,嚼得咔嚓作響,眼睛都眯成了縫:「嚯,不酸,還有點甜!總算找著棵懂事的樹。」

  徐文正拿根草棍在泥地上畫小人解悶,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看章蘅那副樣子,又瞅瞅紅艷艷的果子,喉結動了動。

  「想下山。」他悶聲說,手上卻沒停,伸出兩根手指就夾了四五顆,一股腦全塞嘴裡。剛嚼兩下,眼睛倏地亮了,沖章蘅猛點頭,含糊不清地嘟囔:「嗯!真甜!狗日的,猴子那邊的羊奶果都甜點啊!!」

  章蘅斜了徐文一眼,將手上的飯盒換了個方向,給到周皓天面前,「耗子,趕緊吃,都被徐文吃光了要。」

  周皓天本來歪靠在壕壁上,正齜牙咧嘴地調整「掛空擋」後腰間那件當「屁簾」的軍裝,布料磨得潰爛處火辣辣地疼。一看章蘅和徐文還搶起來了,頓時急了,「哎哎哎!你們兩個豬啊!」

  他急得差點站起來,牽扯到傷處又「嘶」地抽口涼氣,「就顧自己狂吃是吧?一點手足之情都沒有啊!給我留點!」

  說著也顧不上疼了,撲過來就把飯盒裡剩下的大半把全薅進自己掌心,直接一巴掌將果子塞了滿嘴,他得意地沖兩人挑了挑眉,腮幫子塞得圓鼓鼓。

  下一秒——

  周皓天整張臉瞬間扭曲,臉上的肌肉都酸得顫慄了,表情在極度扭曲中掙扎。

  「唔——!」一聲悶哼從被果子堵住的喉嚨里擠出來,酸得他天靈蓋都發麻,眼淚「唰」地就衝出了眼眶。

  「哈哈哈哈哈——!」

  

  憋了半天的章蘅和徐文再也忍不住,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

  「呸!呸呸!」兩人一邊笑,一邊趕緊把嘴巴里早就酸得牙倒的果子吐出來。好傢夥,為了把這場戲做足,章蘅可是硬生生吃了不少了,牙根到現在還發軟呢!


  再看徐文,一邊手忙腳亂地往外吐酸果,一邊笑得直抹眼淚,他自己也是上了章蘅當的「受害者」,剛才那副連連點頭說「真甜」的篤定模樣,全是強裝出來的。他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想法,自然也強忍著拉兄弟下水了。

  周皓天好不容易把嘴裡那堆酸倒牙的玩意吐乾淨了,被酸得直抽冷氣,指著兩個笑得東倒西歪的戰友,想罵又酸得張不開嘴,只能狠狠瞪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們給老子等著!」

  壕溝里,短暫的歡笑衝散了潮濕的悶氣、潰爛的疼痛。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三個年輕士兵沾著泥點、卻笑得毫無陰霾的臉上。

  這一刻,沒有戰爭,只有兄弟間最樸素的玩笑,和嘴裡那股久久不散、讓人齜牙又忍不住回味的、活生生的酸澀滋味。

  到晚上,又下雨了,三個人都已經被這老天爺弄得沒脾氣了。章蘅怎麼也睡不著。貓耳洞裡潮濕得能擰出水,被褥早就霉得發黑。他側躺著,耳朵貼在洞壁上——這是老兵教的辦法,地面傳來的震動有時能預警。

  能感覺到震動,但是章蘅也估不准,索性起床,拿起望遠鏡就朝著對面看。

  「怎麼樣,對面有動靜嗎?」聽周皓天這麼問,章蘅把望遠鏡遞給他,「我看著不太對勁,這個點,他們應該躺下了的,但是現在,起夜的人太多了點。下的雨太大了,看不清對面的具體情況!!模模糊糊看有人影晃動!」

  「要跟指揮部報備一聲嗎?」徐文也鑽出來了,問道,他負責聯繫後方。

  「嗯,還是說一聲,讓他們有個判斷。我們這個點位太重要,是整個防線的眼睛。有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輕忽。」

  在這座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山頭上守了幾個月,章蘅見過太多「最後關頭出事」的例子。有個連隊,換防前一天晚上,哨兵打了個盹,敵人摸上來,一個班差點全交代了。

  可惜因為天氣的原因,步話機始終接不通。「信號彈呢?」章蘅問道

  「就一個,但是太潮了,裹著布都不頂用!」周皓天拿出那個信號彈,外面都濕漉漉的,顯然不行了。

  「徐文,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用步話機聯繫上指揮部!」現在這個時候只能聽天由命了,要是讓徐文當通訊員,那他們就減少一個戰力了。

  下半夜,雨忽然小了。不是停,是變成細細的雨絲。雨霧散去,對面山頭的輪廓清晰起來,灌木叢在風中晃動,像是有人影在移動。

  章蘅舉起望遠鏡。望遠鏡里的世界被拉得很近。泥濘的山路,被炸斷的樹木,歪斜的警戒鐵絲網。以及對面數十座架起來的大炮!

  「徐文!!!」章蘅高喊一聲,「步話機呼叫!!!他們架炮了!!」說著已經顧不上其他人了,投擲了一個手榴彈就先下手為強,總不能說他們架炮是為了白天曬衣服的吧?!都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先把他們的作戰打亂了,他們幾個才有喘息之機!

  就這一炮的時間讓對方陷入了短暫的混亂,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盯著他們的,還盯得這麼准!這點時間也給了三人布防的時間,信號彈已經升空,三人也到了高處的機槍位。

  開始是零星幾發,落在陣地前沿。章蘅他們還能抗衡,但是等到混亂平息,所有炮火對準他們的時候,面對對方強悍數十倍的力量,章蘅幾人就如同巨浪下的小船,隨時有被掀翻的可能。

  當下,他們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進攻。「等待!等過了這一波再說!」

  章蘅話音剛落,一枚炮彈在他們的根據點附近炸響,周皓天的掩體被炸了,他自己本身也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泥地里。

  「耗子!」

  章蘅衝出去。彈片從耳邊飛過,灼熱的氣浪烤得臉皮發緊。他撲到周皓天身邊,左腿上一道口子正汩汩冒血。

  「腿……腿沒知覺了……」周皓天臉色慘白。

  「別說話!」章蘅趕緊把人拖進掩體,撕開急救包,用三角巾死死扎住大腿根。徐文也衝出來,兩人合力把周皓天拖回洞裡。

  炮擊越來越密集。整個山頭都在顫抖,泥土、碎石、斷裂的樹木被拋向空中,又像雨點般落下。此時他們三人所在的貓耳洞頂的支撐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泥土簌簌往下掉。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當最後一聲爆炸的回音在山谷里消散,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了陣地。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步兵要上來了。」章蘅喘著粗氣,從洞口觀察。

  月光下,人影在灌木叢中移動。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大片,呈散兵線向陣地摸來。


  「準備戰鬥!」

  貓耳洞裡還有一具40火箭筒,四枚手榴彈,三個衝鋒鎗彈夾。章蘅把火箭筒扛在肩上,徐文握緊了手榴彈,周皓天咬著牙,給衝鋒鎗上了膛。

  第一個人影進入射程。

  章蘅扣動扳機。

  火箭彈拖著尾焰衝出洞口,在三十米外炸開一團火球。慘叫聲瞬間響起,進攻隊形被打亂了。

  「投彈!」徐文奮力擲出手榴彈。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輕的臉。

  周皓天也架著衝鋒鎗掩護他們兩個。

  敵人反應過來,輕重機槍一起開火,子彈打在洞口,泥土飛濺。章蘅縮回洞裡,耳朵里嗡嗡作響。

  戰鬥從後半夜打到黎明。南越方原本以為占據這個哨位不要太輕鬆,他們原本的計劃就是一夜推進二十里,可是現在,兩百米都沒有推進,他們低估了這三個人的戰鬥力!

  章蘅他們打退了四次進攻。但現在也快是強弩之末了,彈藥快沒了,手榴彈只剩最後一枚,火箭筒早就打空了。

  周皓天因為失血過多,意識開始模糊。徐文左肩也中彈,簡單包紮後還在堅持。

  第五次進攻時,敵人改變了戰術。不再正面強攻,而是從側面迂迴,試圖包抄這個貓耳洞。

  章蘅從射擊孔看見,至少兩個班的敵人在運動。

  「徐文,帶耗子從後面撤!」他吼道。

  「那你呢?」

  「我掩護!」

  「扯淡!」徐文眼睛紅了,「要死一起死!」

  「這是命令!」章蘅一字一頓,「我是隊長!!!耗子他爹媽就他一個兒子了!!」如果就他自己,徐文當然死戰不退,但是他不敢想像耗子犧牲了,他父母該怎麼辦,三個孩子如今就耗子一個,難道還要讓他們再再白髮人送黑髮人嗎……「我先帶耗子走,你挺住,我會回來的!!

  敵人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鋼盔下的臉,和手中的刺刀。章蘅打掉了最後一發子彈,給徐文和周皓天撕開一道口子。

  死寂的哨位,只剩他一人。

  血污浸透的軍裝緊貼著皮膚,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肋間的劇痛。章蘅背靠著坍塌大半的工事,手裡攥著的,是最後一柄匕首。

  七個南越兵,正呈扇形,踩著碎磚爛木,緩慢地逼近。他們很謹慎,槍口始終指著這個最後的角落,臉上卻沒有太多緊張,這是獵手面對困獸時的篤定。

  領頭的軍官甚至揮了揮手,示意抓活的。他身後,跟隨著一個黑漆漆的鏡頭,當初想要拍攝他們摧枯拉朽的場面,沒想到遭遇滑鐵盧,可想可知有多氣憤,他現在就想抓住那個華國人,在鏡頭前好好折辱泄憤!

  空氣凝固了,只有靴子碾過泥土的沙沙聲,和越來越近的、帶著異國腔調的低聲催促。

  章蘅將最後一絲力氣,將肺里最後一口灼熱的空氣,壓進每一寸繃緊的肌肉。他聽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聽」到了那個離他最近的敵人,腳踩在一塊鬆動的彈片上發出的細微聲響。

  三米。兩米。就是現在!

  在那南越兵跨過最後一段殘垣,身影完全暴露的剎那,章蘅動了!

  他蜷縮的身影如同被強勁弩機射出的鐵矢,從陰影中暴起!速度太快,以至於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般的錯覺。

  所有南越兵瞳孔驟縮!一時間都做不了反應,他們腦子裡從沒有想到對方還能這樣?!

  萬萬沒料到,這條「砧板上的魚」,竟能以如此蠻橫、如此暴烈的姿態,逆著槍口跳起來甩他們一嘴巴!

  寒光乍現!章蘅左手如鐵鉗般扣死對方持槍的手腕向上一抬,右手的匕首自下而上,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精準、狠厲地抹過那名南越兵的咽喉!

  「噗嗤——」

  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血液狂飆而出,劈頭蓋臉澆了章蘅一身。他左手腕上那串已被摩挲得溫潤的骨串,被浸潤得殷紅!

  那南越兵臉上的獰笑尚未褪去,就已被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取代。他徒勞地想去捂住喉嚨那個豁開的、滋滋冒血的裂口,身體的力量卻隨著噴涌的鮮血飛速流逝。

  他能清晰「感受」到生命正從指縫間溜走,冰冷的麻木感從四肢百骸向心臟蔓延,卻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氣管斷了,只有嗬嗬的漏氣聲。

  章蘅眼中沒有絲毫波動,不待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已完成了奪槍、拽過對方武裝帶、將尚溫的軀體猛地摜向身前的全套動作!


  「噠噠噠——!」

  幾乎在人肉盾牌立起的同一瞬間,側方射來的子彈便全數傾瀉其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響。

  而章蘅,就躲在這「屏障」之後!他單手持著剛奪來的衝鋒鎗,槍托死死抵在肩窩,透過屍體腋下的縫隙,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前方驚魂未定的敵人。

  衝鋒!

  他沒有固守,反而頂著彈雨,推著那具不斷震顫的軀體,向前壓去!

  他渾身浴血,眼神卻亮得駭人,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修羅,竟憑著一股悍不畏死、以攻代守的瘋狂氣勢,將包圍圈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反而開始追擊那些被他殺破了膽的敵人!

  此時此刻,鏡頭中,到底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已經完全顛倒了。

  章蘅手中的槍穩定得可怕,短促的點射如同死神的吟唱,每一響都必然伴隨著對面一聲慘叫或一簇血花。

  「嗯哼!!」章蘅悶哼了一聲,他的左小腿中彈了。這人肉盾最高不過一米六,他身高一米九了,遮住頭頸,小腿就暴露出來了!

  好在最前方的幾人解決,章蘅強忍著痛趁機撿了武器,甚至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換了個更結實的人肉盾,這簡直是在後方的那一群南越兵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還問打得響不響?!

  「給我殺了他,衝上去,都給我衝上去!!!」

  章蘅從人肉盾上搜羅到的彈藥:一個彈夾,兩枚手榴彈。再加上自己手上的傷。

  「泰山,泰山我是長江三號,收到請回答,over。」章蘅又試了試步話機,還是不通。現在這情況,能和後方聯繫上已經微乎其微了。

  敵人又重新圍上來了,這次,不再是幾個人,而是上百人想要從他屍體上踏過去,踏進邊線!

  章蘅沒有想以後,手榴彈擲光了,就步槍點射。

  此時,章蘅突然聽到步話機有蜂鳴聲,他連忙湊過去,按下送話鍵,重新呼叫。

  這次,老天聽到了他的呼聲,對面回應了,接著等著章蘅的回覆。

  此時此刻此地,章蘅說什麼呢,他只是遵從本心:「為了勝利,向我開炮!」他人死了就死了,但是陣地不能丟。

  真到了這一刻,他竟然可惜自己沒有第二條命可以戰鬥……不過這種死法對他來說再浪漫不過了。

  章蘅打掉了最後一顆子彈,腹部也中了一槍……就在此時,傳來異響,開始是嗡嗡聲,越來越響,變成尖銳的呼嘯,這是從後方傳來的炮火的呼嘯。

  第一排炮彈落在邊緣,地動山搖。第二排修正了落點,直接在敵群中炸開。

  章蘅笑了。他看見敵人在炮火中崩潰、逃竄,而他也被層層泥土掩蓋。

  「這裡!找到了!!還有氣,趕緊止血」章蘅睜不開眼,是感受到了腹部尖銳的疼痛才有了點清醒,他能感受到一團紗布硬生生塞進了他的傷口,被疼醒了。

  「我……戰友……」章蘅盡力抓住一個白大褂的袖子。

  「你放心,他們被救下來了。」聽到這話,章蘅才放下心昏睡過去。

  「血暫時止住了,趕緊送去後方!」軍醫對著抬著擔架的兩個士兵說道,看著章蘅人事不知躺在擔架上,嘆了口氣。

  他剛剛撒謊了,兩人都犧牲了,為了架設天線,一個竭力挺直了身軀,斷裂的天線銅芯都在他的傷口上里,鹽分和血液成了最好的導體。

  另一個坐在地上,用身軀當了另一人的支架,兩人合二為一,仿佛一尊血肉鑄成的信號塔。

  再次醒來是在野戰醫院。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身上纏滿了繃帶。劇痛從每一個傷口傳來,但他還活著。

  軍醫說,他被挖出來的時候已經沒多少氣了,硬生生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三處槍傷,失血超過一半,能活下來是奇蹟。

  「你醒了,都昏迷了四天了,我還以為你挺不過來了。」章蘅看向趕過來的向國輝,鬍子拉碴。

  「班長,你怎麼在這?」

  「我們部隊撤下來了,完成任務了……」向國輝說不下去了,手緊緊握住了床杆。

  「陣地守住了嗎?」章蘅關心這個。

  「嗯,守住了陣地,還全殲了一個連隊的兵力!你……做得很好!」

  「其他人呢?周皓天呢?」他問,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聽不出。

  向國輝猶豫了一下:「犧牲了……兩人為了連接斷裂的天線,成為了活靶子……徐文中了三槍,周皓天四槍……」說到後面,向國輝自己也泣不成聲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之前一直罵這兩人拖後腿,但偏偏最渾的兵卻以最壯烈的方式犧牲了。

  「啊……」章蘅從喉嚨里卡出一聲哭音,「那天……步話機就成功了一次……」章蘅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