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王秀英提著布包袱站在大廳里,被那一片白茫茫的光晃得頭暈。哪怕章茂就站在邊上,她心裡也還是沒底,之前在家裡張牙舞爪的人,這個時候變成了無比溫順的小貓了。
幾個護士從她身邊經過,相互說笑著,她都感覺是不是在說自己。
「請問……」王秀英剛開口,聲如蚊訥,那幾個護士壓根就沒聽見,就走遠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腳步聲。
「護士……」還是章茂大聲叫住了人,「你好,我們找人,我大哥章蘅,受傷住院了,個子很高的……」
章茂還想描述下章蘅的身高特徵,怕護士不知道人,哪知道這兩個護士一聽章蘅的名字就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還特地轉頭看了看王秀英,這總不會是老婆吧?!
「那是他媽嗎?」其中一個護士問道。
「是的,您知道我哥病房在哪裡嗎?」章茂看著哪裡有點不對,但是也說不上來。
「你們跟我來吧。」護士說著,自顧自地往前走了,章茂拉著王秀英趕緊跟上。
「章蘅,你媽來了!」護士推開病房門,對著門外的兩人說道,「諾,就在裡面。」說著她也不留下來,疾步匆匆要趕過去分享八卦了。
兩人進去,一股藥水味撲鼻而來。房間裡三張床,靠窗那張空著,中間躺著個老頭在打呼嚕。最裡面那張床,被子鼓起來,裡面蜷縮著一具身體,章蘅原本還在休息,一聽護士的聲音,頭從被窩裡抬出來,就看到了母子二人。「媽,你咋來了?」
王秀英走近了,才看清已經大變樣的兒子,和她印象中去當兵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更高更壯實了。只不過繃帶從肩膀纏到腰,又從腰纏到大腿,看著是受罪了不少。
「你咋成這樣了……」王秀英聲音發顫,這回是真的心疼了。再怎麼偏心,這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麼重的傷了?!
章蘅撐著要坐起來,王秀英連忙去扶。手碰到他後背,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能摸到衣服下凹凸不平的傷痕。她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沒事。」章蘅自己靠穩了,「就是看著嚇人。」
王秀英在床邊椅子上坐下,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她有很多話想問:疼不疼?什麼時候能好?以後怎麼辦啊?可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媽給你帶了雞蛋。」王秀英將包袱放在腿上,解開結,裡面是二十個煮雞蛋,一罐肉。「你爸讓帶的,說你現在需要補。」
章蘅看著那些雞蛋,沒說話。
病房裡安靜下來。隔壁床的老頭翻了個身,呼嚕聲停了。窗外有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襯得房間裡更靜。
王秀英終於憋不住,壓低聲音問:「醫生咋說的?你這傷……以後還能不能……」她沒說完,眼神往他下半身瞟。
章蘅的臉一下子紅了。
「關醫生說,」他開口,「沒什麼大問題的,等好了就行了,我就是太擔心了,想岔了……」
他沒說完,就被王秀英一巴掌打在腦殼上,「沒影的事你亂說什麼,嚇死我了!!」她是真的擔心自己這老大沒辦法生了,那不是斷香火了嗎?!她總共就兩個兒子,一個沒的生了,一個又因為彩禮娶不上媳婦,愁得在火車上的時候都還哭了幾場。
章蘅現在也用不上人照顧,上廁所他自己就行,章茂幫忙打了壺開水的功夫,就聽到了他哥在醫院的「豐功偉績」。不愧是他哥啊!!
拎著開水壺回病房的時候,就見到醫生過來換藥了,拆開紗布看到那些傷口,章茂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這樣的傷,他哥是怎麼熬下來的?!
「我說了少動,說了不聽,傷口都有點崩開了。」老關說是這麼說,下手一點都不輕柔,章蘅疼得滿腦子汗,齜牙咧嘴的。
「剛好家屬也在,我交代下事情。」老關把王秀英和章茂兩人叫過去了,關於章蘅的事情,他還是要和家裡人說一聲的。
「章蘅身上的傷你們也看見了。他腹部這一刀連著大腿,傷的很深……」老關開口說道,他說的是普通話,王秀英一點都聽不懂,只能聽章茂給他翻譯。
「那到底嚴重不?」王秀英問道。
老關思索了下,繼續說道,「外傷是能治癒的,但是……」老關看向章茂,「你也是男人,這樣的傷在心理上造成的影響不是一時之間能夠痊癒的……章蘅他就是受到了心理影響,我一直跟他說沒事,穩住了他,你們家屬也不要在他面前漏口風了,這需要時間治療的……」
章茂整個人像是被誰捶了下腦袋,聽著醫生說完,飄似的出了辦公室。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後面咋不跟我說了,我聽醫生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的,到底說什麼了?!」王秀英拉住章茂,焦急問道,「要很多錢治嗎?」
章茂搖搖頭,「不用我們出錢的。就是大哥……」他看著他媽,腦子裡走馬觀花閃過很多畫面,接著握緊拳頭,顫抖著聲音說道,「醫生說,他騙了大哥,大哥是真的不行了。就是傷會好,但是人也廢了。」
「咋會這樣呢?!」王秀英癱坐在椅子上,「怎麼這樣了呢?!老大生不了了,這香火都斷了啊!!」說著也不管走廊上人來人往的,就嚎啕大哭了起來,她的天都塌了一半了啊!
「媽,你別哭了,你還有我呢,還有我們呢!!」章茂勸他。
「老二,媽就只有你了,章家就只有你了!!老天爺啊!!」王秀英拍著章茂的胳膊,哭著說道。
章蘅看老關把人叫出去也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他甚至在心裡打賭等進門了,王秀英會怎麼樣對他了。
「老大,我要回去了。」沒想到,等來的第一句就是這句話。
「啊?」章蘅懵逼了一下,「這就走了,媽,你剛來啊?!」
「你自己也能照顧自己,我們待著也沒用,多花錢。」王秀英懨懨地說道,她是覺得這有點對不起老大,但是,誰叫他沒用了呢。
「老大,你也別怪媽……你不能生了你知道嗎?醫生都騙你的?!」
好傢夥,打直球啊!!
「不會的,關醫生說我沒事的……」章蘅一臉「慘白」。
「都是騙你的,剛剛都跟你弟說了,說讓我們也騙你!!這還騙什麼啊?!能生就能生,不能就不能了!!」
「你生不了孩子,哪個女人肯跟你?」王秀英越說越快,「曹美玲那邊,我看懸。就算她肯,你們也生不了孩子,一個不能生的男人,在農村就是……」就是絕戶。這話她沒說出口,但章蘅聽懂了。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用力握成拳頭,一言不發。
王秀英看著心裡也不好受,但還是開口說道:「不是媽心狠,非要揭你傷疤,媽是為你想。你現在這樣,以後指望誰?」
王秀英繼續說道,「你現在能動,等你老了怎麼辦?!還不是指望你弟。我想著,等茂子娶了媳婦生了娃,你好好養著,你老了也有人端茶送水。你說是不是這樣的道理!」
她停了一下,觀察兒子的臉色。章蘅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是茂子娶媳婦要錢。」王秀英繼續說,「劉家開口就是六百多彩禮,咱們家砸鍋賣鐵也湊不齊。你看……你現在立了功,部隊肯定給了補助吧?還有你這些年的津貼,你出錢了,他們都記著你的好,以後他們有孩子了,要是不孝敬你,媽也不放過老二!」
「沒了。」章蘅打斷她,眼神就直勾勾盯著她,「媽,你是我親媽啊!!」
王秀英心虛,正因為心虛,所以才更強橫,「我當然是你親媽!親媽找你要錢,。過分嗎?!」
「沒錢。」章蘅轉過臉,看著她,「部隊給的錢,一分沒剩。」
王秀英不信:「怎麼可能都花完?你蒙誰呢?」
「省下來的都寄回家了。」章蘅說,「媽,我每個月不落寄錢回家,你不是都收到了啊?加起來也有一兩百了啊!!」
王秀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當然知道章蘅給了多少,但她覺得那不夠。腦子裡天人交戰,想老大以後孤苦無依,想老二說自己再不娶劉桂香,工作也要丟了……
她也沒辦法!
「那你去借。」她咬咬牙,「跟你領導借,跟戰友借。茂子是你親弟,你不能看著他打光棍。」
章蘅閉上眼睛,整個人縮回被子裡,「不借,媽,你回去吧!每個月我還會給你寄錢的,你是我媽,該給的我都會給,其他的我以後怎麼樣,不勞你費心了!」
「我這都是為了誰,難道不是為了你嗎?!你現在說得輕巧,你有手有腳,等你老了呢,我們都死了,能靠的就只有你弟了,你沒看到村里孤寡老人是怎麼樣的嗎?凍死了都沒人管的!!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王秀英在病房裡情緒失控,把關醫生和護士長給引來了,「怎麼回事?病房裡禁止喧譁,病人都還沒康復呢!」
章茂原本在病房外的,這時候也進來了,趕緊說道,「沒事,我媽太擔心了!」
「關醫生,我媽朝我要錢呢,因為我這個兒子不中用了,她要靠另一個兒子了!」章蘅掀開被子說道。
關醫生頓時看向章茂,把他看的都不自在了,「你怎麼說的?!」有些事就算是真的,都不能當著病人面承認,再說章蘅這還做不得準的,非要把窗戶紙撕破了,本來能好的都不行了!!
「我就跟我媽說了下,我不知道我媽怎麼說的……」但是在場的人誰相信他無辜啊!
「行了,出去,出去,別影響病人休息!」護士長硬是趕走。
但是念頭一旦起了,也不會輕易熄滅了。王秀英就在醫院纏著章蘅,無奈之下,還是部隊出面了。錢博城和向國輝都來了,聽王秀英說著她那一套歪理。
良久,錢博城嘆一口氣:「大娘,你這是不要這兒子了啊!」
王秀英到底對大領導畏懼,低聲說道:「沒有的事。我這是為他好,以後不能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
錢博城和向國輝還要再勸,卻被一旁的章蘅止住了:「你要多少?」
眾人都看向章蘅,他還是木著臉繼續說道:「媽,你要錢還是要我這個兒子?」
王秀英看著章蘅,心裡猶豫不決,臉上的表情也是糾結。身後的章茂悄悄拉了下王秀英的衣服。他自認為動作隱蔽,但是當兵的幾人誰不是看的一清二楚。
「五百!!」王秀英獅子大開口了,「我生你養你十幾年……」
「好。」章蘅直接回了一句,「你生我養我十幾年,我還給你!!」
那天下午,章蘅真的借來了錢。錢博城和向國輝湊了大半,關醫生也借了,章蘅都寫了借條。五百塊錢,用報紙包著,沉甸甸的一沓。
王秀英接過錢的時候,手有點抖。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現金。
「回去吧!」章蘅平靜地說道,接著又看向章茂,「媽為你做了這麼多,你以後要好好對她!」把章茂給臊得慌。
「又不是只為他,你老了之後不要他們照顧的?走了不要人逢年過節給你上香?!」
章蘅直接笑出聲,「就我現在做的,就不缺我以後的香火,還真不稀罕那幾炷香!!」
「走吧,走吧,我也累了!」說著,自顧自躺下了。
王秀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兒子一眼。章蘅靠在床頭,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好好養著。」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章蘅聽著那聲音,直到完全消失。抬起纏滿繃帶的手,捂住眼睛。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熱辣辣的,滲進繃帶里。他沒出聲,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隔壁床的老頭醒了,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又翻過身去。
窗外,天慢慢黑了。
第二天,章蘅還是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護士站,說要打電話。李靜在值班,看著章蘅這樣子,原本對他有意見的也有點可憐他了。邊上的護士拐拐她的手,「怎麼,又有意思了?」
「別胡說,就是覺得他可憐!」找是堅決不找的,說是不能人道了,還欠著這麼多,哪個女人腦殼發昏要跳這火坑?!
章蘅撥了村長的號碼,「叔,是我。我爸在嗎?我有事找一下他!」
「行,你爸剛過去呢,別掛電話了。」說完,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喊聲:「阿貴!阿貴!你兒子電話!」
「餵?」章阿貴的聲音,有點喘,剛剛跑過來的。
「爸。」
「哎,哎,你在醫院咋樣?你媽非要過去照顧你……」
「爸,」章蘅打斷他,「媽從我這兒拿了五百塊錢走了。那錢是我跟領導借的……」
章蘅把事情都說了,「我可能生不了孩子了。以後章家傳宗接代,要靠茂子了。」
「你、你別瞎想……」章阿貴的聲音發顫,「醫生也不一定說得准……」
「媽也是這麼想的。」章蘅說,「所以她覺得我這個兒子沒用了,把錢都拿走了,給茂子娶媳婦。」
「那錢……」章阿貴終於開口,「等你媽回來,我讓她還給你……」
掛斷的瞬間,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人聲。顯然,村長家又圍了一堆聽電話的村民。
夠了。章蘅想。這樣就行了。
事情果然傳開了。原先還有人將信將疑的,但是在王秀英帶著錢回村,自己露了口風,整個章家村都知道了,王秀英把兒子借來的錢全拿走,給老二娶媳婦。
各種說法像風一樣刮遍村子:
「聽說了嗎?筆架那孩子不行了……」
「秀英也太狠心了,那是孩子用命換的錢啊!」
「也不能這麼說,老大不行了,可不就得指望老二嗎?」
「那也不能拿走這麼多錢啊!筆架以後咋還?」
「章阿貴還說要還錢的,也不見他還啊!」
章阿貴蹲在自家院子裡,一袋接一袋地抽旱菸。王秀英在屋裡收拾東西,把那些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用紅布包好,藏在枕頭底下。
「你真要全給茂子?」章阿貴悶聲問。
「不然呢?」王秀英頭也不抬,「老大那樣了,以後還能指望他?茂子好了,咱們老了才有依靠。」
「可那是老大借的錢……」
「他又不是還不起,就是時間長點!」王秀英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老二錯過了這次就真的沒機會了,你難道要看著老二一輩子種地啊!?」
章阿貴不說話了。良久:「那就早點上門去提,省得這邊又出現變故,雞飛蛋打!還有,錢夠了,小丫這邊就再說,劉婆子介紹的那人彩禮是拿得出,但人到底不靠譜!!」
「行,聽你的!!」王秀英手裡有錢了,對於小女兒的母愛又回來了。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章茂走進來。他剛從鎮上回來。
王秀英立刻迎上去:「見到桂香了?她怎麼說?」
「她說……彩禮夠了就行。」章茂低下頭,「哥的錢,我以後會還的。」
「還什麼還!」王秀英拍他一下,「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你哥的就是你的,你記得你哥的情就行了,以後他還是要你多照顧了。」
章茂點點頭:「我以後指定對我哥好!」
他們這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村長家倒是為他們的事起了波瀾。
「老頭子,你搞什麼東西?!你說要幹什麼去?!」
「我說,我去找曹美玲,看能不能勸她去找找筆架,不管怎麼說,筆架一個人在醫院太苦了。」
「他爹媽都不管,你管?!」村長他老婆心裡一肚子氣。
「我和他們是一樣的人?!」老村長頓時急了,「筆架是英雄!」
「那曹美玲不去怎麼辦?要去怎麼辦?你送她去?!」
「我送就我送,我又不是沒出過遠門?!」村長也是抽了一晚上的旱菸下的決定,不管怎麼說,就像他說的那樣,筆架是英雄,他做這些事根本不求什麼,就為個心安!
老村長說做就做,都不等第二天,看時間還有,就直接去章大丫村了。
大姐抱著孩子,看著曹美玲看信:「美玲,你想不想筆架?」
曹美玲臉一紅:「姐!」
「想就想,害什麼羞。」大姐笑,「現在他也平安回來了,等到時候休假回來,你們也能見面了,這都多久沒見了!」
曹美玲低下頭,看著信,她想章蘅,想得心口發疼。之前知道他上戰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槍聲,夢見血。現在好了,他平安了,她也放心了!
院門忽然被拍響,章大丫過去開門,看到是老村長過來,還驚訝了,這怎麼找上來了?!
老村長騎著一輛自行車,滿頭大汗。「曹美玲在不在?」村長氣喘吁吁問道。
「在呢,叔,你先進來,看你這累的!!」
村長坐在堂屋裡,灌了一大碗涼水,才把事說清楚。章蘅受傷了,重傷,在醫院。王秀英去了,拿了錢,回來了。章蘅可能……可能生不了孩子了。
「大丫,就算是你爹媽我也要說,這做的也太不是人了!」村長拍桌子,「筆架那孩子,命都快沒了,他們還想著錢!美玲……我來找你……就是想著你們好歹也是夫妻……你能不能去醫院照顧他。那孩子現在……現在身邊沒個人不行。」老村長問道,他也知道對曹美玲來說,這要求有點難辦,但是人都有親疏遠近的,他到底心疼筆架,哪怕來碰一鼻子灰也要來試試!
曹美玲呆呆地站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腦子裡亂鬨鬨的,只有幾個字反覆響:章蘅受傷了,章蘅在醫院,章蘅需要人照顧。
「我去。」她不等老村長勸說,堅定說道。
大姐也毫不猶豫,掏出那一兜錢抽出五十,將剩下的非要塞給曹美玲:「你的錢是你自己的,在外面花錢的地方多,章蘅那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還欠了那麼多,把錢帶去,先還帳,我和我弟的帳,慢慢來,沒關係!!」
曹美玲到底收下了,「姐,我先去了,這錢……」說到後面泣不成聲了。
「別哭了,趕緊走吧,到那給我報個平安!」
村長沒想到曹美玲這麼爽快,直接用自行車載她去車站。
「美玲,」路上,村長忽然說,「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筆架那情況……你可能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曹美玲說。
「他以後要是真不能……」
「抱個孩子都一樣的。再說我們還年輕,沒得現在就認命了!」曹美玲打斷他。
村長嘆了口氣,看,一家人還比不上這女孩子!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曹美玲站在過道上,懷裡抱著包袱,不敢合眼。
村長原本要送她的,但是已經幫忙了這麼多了,曹美玲怎麼好意思,堅持自己一個人來了。
車廂里擠滿了人,汗味、煙味、泡麵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但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想快點,再快點。
到醫院已經是第三天下午。她站在大廳里,和幾天前的王秀英一樣,被那片白茫茫的光晃得睜不開眼。
她不知道章蘅住哪間病房,只好問人。
護士站里坐著三個護士,正在說笑。曹美玲走過去,怯生生地問:「請問,章蘅住哪個病房?」
「你是他什麼人?」麻花辮問。
「我是……我是他家裡人。」曹美玲說。
「家裡人?」麻花辮笑了,那笑容有點怪,「他媽前幾天不是來過了嗎?拿了錢就走了。你又來拿什麼?」
曹美玲的臉一下子白了:「我不是來拿錢的,我來照顧他。」
「照顧他?你是他老婆?」李靜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妹子,我勸你一句。章蘅現在欠了一屁股債,身體還……還那樣。你年紀輕輕的,別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曹美玲後退一步,緊緊抱住包袱:「我是他老婆!」
李靜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鍋蓋:「行,你非要找,我就告訴你。三樓,301。」
曹美玲轉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樓梯一級一級往上,她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加快。
三樓。左手邊。第三間。
她站在301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忽然不敢推。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病房裡,章蘅正靠著床頭,吃藥喝水。
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四目相對。
「美玲?」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曹美玲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章蘅……」她說不了一句完整的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流淚。眼淚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
章蘅趕緊站起來,牽住她的手:「你怎麼來了?怎麼沒跟我說啊?!你一個人怎麼過來的?!多不安全啊!我不是寫信說等我的嗎?!」章蘅問,用拇指擦她的眼淚,但越擦越多。
「村長說的。」曹美玲哽咽,「他說你需要人照顧。」
「我沒事。」章蘅說,「你看,我能吃能睡。」
「你騙人。」曹美玲搖頭,「你都成這樣了……」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他手裡。眼淚熱熱地,滲進手指縫隙里。
章蘅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忽然就塌了。
這些天來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冷硬,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也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他抬起另一隻手,想捂住臉,但曹美玲抓住了那隻手,緊緊握著。
「別怕,」她說,「我來了。我在這兒。」
很久以後,章蘅說:「美玲,我可能……可能給不了你孩子。」
曹美玲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很堅定:「我要的是你,不是孩子。」
「我欠了很多錢。」
「我們一起還。」
「我身上都是傷,以後可能會瘸。」
「我扶你。」
章蘅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受傷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傻姑娘。」他說。
曹美玲也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就傻。」
兩個人不再說話,相互抱著感受彼此躁動的心跳,病房裡很安靜。隔壁床的老頭悄悄拉高了被子,蓋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