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美玲知道章蘅回來了,也就不急著起來。她躺在床上,看著那一瓶子的花花草草,那些不知名的紫色、黃色的小花,還有幾枝狗尾巴草,歪斜著擠在玻璃瓶里,有一種粗糲又蓬勃的美。
她伸手碰了碰那毛茸茸的穗子,嘴角又翹了起來。外面的走廊傳來一陣陣聲音,有劉嫂子催著兩個孩子趕緊吃飯上學的聲音,也有幾家嫂子約著去撿菌子野菜的,靠山吃山,山珍這塊,他們這是不缺的。
良久,她聽到了劉嫂子一句:「哎呦,章連長,還給媳婦帶早飯呢!還是你會疼媳婦!」
曹美玲瞬間彈起來,趕緊扒拉下亂糟糟的頭髮,揉揉眼睛就怕有眼屎。哎呀!!剛剛就應該早點起床的,現在好了,邋裡邋遢的!
還沒等她穿好拖鞋,章蘅就開門進來了,看到她慌裡慌張的樣子,笑著挑了挑眉,說道:「這麼早就起來了,怎麼不多睡會?」
曹美玲見穿著85式軍裝的章蘅,帽子也戴得整整齊齊,整個人渾身都散發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勢,她就看了幾眼,臉就紅了:「聽你們訓練呢,睡不著了。你怎麼回來了?」
章蘅將早飯放到桌子上,說道:「早練結束就是吃早飯了,來,趁熱吃了。我還有事,要走了。」
「啊,現在就走啊?」曹美玲走過來,依依不捨,她都好幾天沒見他了。
「嗯,外面拉練了幾天,一堆事等著呢!」章蘅也不是磨嘰的性子,一把將曹美玲抱在懷裡,往她唇上啄了幾下,
曹美玲順勢抱住他的腰,臉貼著他寬闊的胸膛。軍裝粗糙的布料蹭著她的臉頰,有一股陽光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中午等我回來,給你帶飯。」
「不要,你人回來就行了,我做給你吃!」曹美玲在章蘅懷裡說道。
「好!我也是享老婆福了!」說完,章蘅也不再耽擱,拉開門直接出去了。
看著門關上,曹美玲雙手捂著臉,她感覺自己整張臉都燒起來了,摸摸自己的嘴巴,心裡半是喜悅半是懊惱,她就應該早點起床的,好歹刷個牙什麼的!!
一直到中午,曹美玲聽著走廊外又喧譁了起來,知道章蘅也回來了。果然,從廚房探頭看出去的時候,就見著章蘅推門進來了。「剛剛好,就最後一道菜了。」
曹美玲心疼章蘅辛苦,把半隻風乾雞都給燉了,這會兒,整個房間都是香味。
「早在走廊的時候就聞到了,我還在想誰家做大餐了,原來是我家啊!」章蘅笑呵呵進廚房,洗了手,站在曹美玲身後,把她的圍裙褪下來,「你去坐著吧,剩下的我來。」
直到坐下來吃飯時,曹美玲才仔細看章蘅。黑了,也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但眼睛始終亮晶晶的。
章蘅把雞腿夾給曹美玲:「怎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啊。就是覺得你這幾天太辛苦了。」
「沒什麼辛苦的,吃的就是這碗飯。」章蘅吃飯是部隊養成的習慣,吃得快,狼吞虎咽,不太可以說話。一口鋼牙也是將雞骨頭嚼碎了直接吞了,壓根捨不得吐一點。
曹美玲已經儘量往多里做了,但是飯菜還是給章蘅吃的一乾二淨。「吃飽了嗎?剛開始做,心裡沒數。」曹美玲自己也發現了,還是要早點做,不然太燙了,這人吃東西也不管燙不燙的就往肚子裡吞。
她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到他碗裡。「你吃吧。我待會想吃了自己弄個也簡單。」
章蘅沒推辭,一口咬了半個,邊嚼邊說:「老領導讓我們晚上去他家吃飯,你準備準備,咱們下午過去。」
「哪位領導啊?錢營長嗎?」曹美玲問道。
「團長。我當初當兵還是他拉著我當的兵。」
「啊,那我知道!要準備什麼?!總不能空手去吧!」說實話,曹美玲還是挺緊張的。
章蘅抬頭看了看廚房,看到掛著的肉香腸,直接說道:「帶點臘腸去,添個菜就行了。」
「成!」章蘅說是添菜,但是曹美玲還是多帶了不少,還有其他弄著的乾菜什麼的。也沒有特別準備貴重的東西,都是些吃的東西,聽說團長家都有孫子了,小孩子正是饞肉的時候。
果然,章蘅看到曹美玲準備的東西,並不反對帶多了。「我來拎吧。」說著,一手拎過東西,一手牽著曹美玲出門。
曹美玲看了看對面劉嫂子家沒什麼動靜,拉了拉章蘅的衣袖,小聲說道:「劉嫂子他們不去嗎?」
「嗯,就我們幾個。」章蘅說道,他們這就是小聚會,來的人都是陳正道自己提拔的,部隊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就好像章蘅,當初當兵就是過陳正道的手,自然貼上了他的標籤。
果然,進了領導家的院子,並沒有曹美玲想像的高朋滿座,見到的人還都是她認識的,這也緩解了她的緊張。
「來。」章蘅牽著她手走到陳正道面前,「美玲,這是我人生導師,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章蘅拍起馬屁來也是讓邊上的錢博城嘆為觀止,這小子讀了幾年書,把心讀黑了,也把臉皮讀厚了!
「你別跟我虛頭巴腦,你小子什麼底色我還不知道,你當初可不像是把我當老師的,倒是把我當凱子的!」說是這麼說,但是看著自己親自點的兵做出這樣的成績,那種精神上的滿足感不是物質上能比的。
章蘅被叫走了,陳正道的妻子拉過曹美玲,走到女人堆里,「你別管他們,幾個大男人湊一起,來來回回就是國內外大事,好像離了他們,地球都不轉了!」
「美玲哪兒人啊……」在這些人中,曹美玲年紀是最小的,在座的人也都照顧她,話題也不冷落她。
聽曹美玲說起她的身世,幾人也是唏噓。「有沒有回家去找過,說不得還有線索!」
「托老鄉回去找過,但是說是老家都變成水庫了,老家的人都是分批搬去了其他地方,甚至都不在一個省,這幾年,也一直托人打聽著。」曹美玲說起這些也是低落下來,這麼多年杳無音信的,她心裡也是空落落的。
「會找到的,你也別太擔心了。以前寫封信都要十天半個月的,現在有電話了,都不用幾分鐘,聯繫方式越來越便利了,找人也更方便的!」
「你才22,還小呢,以後有什麼打算嗎?」說話的是錢博城的老婆,傅大姐在學校里當校長的,最喜歡的就是勸學了,「你這年紀完全可以走成人教育的路,才這么小,以前也讀過書的,一輩子圍著男人轉,可惜了!」
這又和曹美玲接觸的世界完全不同,畢竟,在她之前接觸的人中,無論是王秀英還是章大丫,或者說是來軍營接觸的劉大嫂等人,都是「女主內,男主外」的狀態,她也一直覺得自己一輩子圍著章蘅轉的,其實她也不排斥,她喜歡章蘅。
但是現在,又好像有另一種生活朝著她打開了大門。
「我……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能上學?」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怎麼不能?」傅大姐一看曹美玲意動,立馬說道。「我們高中,高四高五生不知道有多少,不也是快二十歲了。現在政策鼓勵繼續教育。我想著,哪怕脫產去學,半年,一年,章蘅又不是供不起。你年輕,腦子不笨,撿起來肯定快。」
「是啊,年紀輕輕,圍著鍋碗瓢盆一輩子有什麼意義!」
「試試,試試又沒關係,傅大姐這裡安排又不麻煩……」
曹美玲的心怦怦跳起來。她看著幾個大姐的眼睛,全是認真和鼓勵。
書房裡,幾個男人吞雲吐霧,還真是操心國家大事。
「兩伊停戰,打了八年,中東火藥桶算是暫時降溫了。」陳正道說道,「但是阿美可不會就這麼看著他們發展的。第五艦隊最近在波斯灣演習的頻率不太正常。」
「剛從越南這個泥潭出來,就算是老美也怕是耗不起了……」錢博城說道,阿美很厲害,但是對他們這些來人說,再厲害又怎麼樣,還不是手下敗將!
章蘅抽著煙,沒有說話。
「你小子裝什麼深沉,有什麼想法就說!」陳正道說道。
「我覺得會打!」章蘅說道,「會打的所有人重新認識戰爭……」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有點心事重重。
回到家,還沒等曹美玲問章蘅怎麼了,倒是章蘅拉著曹美玲坐到自己腿上,圈著她,認真地看著她的臉,開口了:「回來就見你有話要說的樣子,怎麼了,和嫂子她們相處不來嗎?」
「沒有,沒有,嫂子她們很照顧我,就是說起……讓我上學的事……」說著,小心翼翼地看著章蘅,怕他皺眉。
「那你呢?是什麼想法?」章蘅一下下撫摸著她的後背,放鬆她的神經。
「我……我不知道。」這話說出來,章蘅就笑了下,看得出來曹美玲的天平偏向哪邊了。
「去讀書吧。」章蘅認真地說道,看著曹美玲震驚的雙眼,「我自己也是托部隊的福,有了進修的機會,我知道這樣的機會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難得的,甚至可以說能夠改變人一生的。」
「我想成為托舉你的人,而不是拴住你靈魂的人。」
「家我來顧。我在營里,吃飯有食堂,衣服我自己也能洗。你就安心讀書。」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美玲,我不是覺得你現在不好。我就是覺得,你該有更開闊的路。你值得。」
一股熱流湧上曹美玲的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重重點了點頭。「嗯。我聽你的。」
「好了,這有什麼好哭鼻子的,明天我陪你去老領導家問問情況,看你怎麼安排更合適。」
兩個人相互依偎,濃情蜜意。但是錢博城家卻是醞釀起風雨。
「你怎麼跟別人說這個了?!」
傅大姐莫名其妙地看了錢博城一眼,「這有什麼不能說的,美玲看著還這么小,不抓緊再讀點書可惜了。怎麼?還是你覺得女人就該留在家裡才行?!」說到後面,橫眉冷豎,大有一副對方點頭就幹仗的準備。
「哪有的事,就是章蘅家裡特殊……我跟你說,你別亂說出去……」錢博城將章蘅有心理創傷的事說了,「你說,這要是去上學了,萬一散了怎麼辦?」
「還有這樣的事?這不能吧?哎呀,你這人怎麼不早說……弄得我也不知道怎麼是好?!」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傅大姐也怕因為自己的一個建議搞得對方勞燕分飛。
「看情況吧,章蘅也未必同意曹美玲去讀書。」但是錢博城顯然失算了,第二天,章蘅就帶著曹美玲上門,專門拜訪傅大姐安排入學的事情。
傅大姐聽了,眼睛一亮,對章蘅也是高看一眼。「昨天,我就問過美玲了。她底子還是有的。我們學校現在正好在辦高考補習班,就是針對像你這樣的情況。課程從基礎補起,語文、數學、政治,還有歷史地理。學制靈活,可以走讀,半年後參加省里的成人高考。」
傅大姐語速很快,思路清晰,顯然昨天就已經考慮到了,「考上以後,有脫產學習的,也有函授的。省師範學院就有不錯的成人教育專業。」
曹美玲聽得心頭髮熱,又有些忐忑:「傅大姐,我……我怕跟不上,丟人。」
「嗐,這有什麼丟人的?」傅大姐笑道,「學習不怕晚。只要肯下功夫,沒有跟不上這一說。難得你們兩個都統一意見了,你也不要再猶豫了,這樣,下周一你就跟我去學校,我先帶你聽聽課,感受感受。」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軍營里的路燈暈開一團團橘黃的光。曹美玲緊緊挽著章蘅的胳膊,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章蘅,」她小聲說,「我有點怕,又特別高興。」
章蘅握緊她的手:「怕什麼?有我呢。」
傅大姐不是多嘴的人,但是第二天難得章蘅有空,帶著曹美玲專門去了鎮上買書包紙筆,同行的幾個大嫂就知道,好傢夥,消息像長了翅膀,不消半天的時間,就在家屬院裡傳開了。
女人們聚在水池邊洗菜、在晾衣繩下拍打被褥時,話題總繞不開這件事。
「聽說了沒?章連長要送他媳婦去上學!上高中!」
「真的假的?都嫁人了還上什麼學?」
「說是要考什麼……成人大學!」
「嘖嘖,章連長可真捨得。這上學不得花錢?還耽誤幹活。」
「人家章連長願意供著唄。剛結婚,正新鮮呢。」
「小章自己都是大學生,他沒換大學生老婆,倒是要把老婆培養成大學生,也不是壞事!」劉嫂子一邊飛快地捶著衣服一邊插話,嘿,要是從這角度,大家還真能理解了。畢竟他們也是見多了升官發財拋妻棄子的事情,特別是從農村出來的,更是深有感觸。
「照這麼說,這章連長也是挺有良心的……」
「話是這麼說,可成了家的人了,心思該放在家裡。這上學一去大半天,家裡誰收拾?飯誰做?到時候再學出點心思,我看這章連長怕是雞飛蛋打……」有人嘀咕道。
趙大嫂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說你們就是操閒心!人家小兩口樂意,關咱啥事?美玲那孩子我看著踏實,不是那輕狂人。再說了,章連長是那沒成算的人嗎?他能安排,就有他的道理。」
曹美玲自然也聽到了一些風聲。但現在她倒是不怎麼在意其他人怎麼看她,章蘅的支持就讓她有勇氣面對外面的世界了。
周一早晨,天還沒大亮,章蘅一起床,曹美玲也跟著起來了。「還早呢,傅大姐沒這麼快的。」
「那我也睡不著了,我看看自己有沒有東西漏掉的。」說著又拉過自己的書包,翻出裡面章蘅為她準備的東西,厚厚的一本新華字典,嶄新的筆盒,還有一支英雄鋼筆……這感覺很新奇,曹美玲已經忘了以往她上學的時候是怎麼樣的,總歸是沒有這樣的,好像就是領著她去了學校,沒有特地買的書包和新的本子。
章蘅就看著曹美玲又檢查了一遍,「看美了吧,去學校了就好好讀書,有什麼不懂的就問老師,要是別人欺負你了,就跟我說,知道不?」
曹美玲點點頭,忽然反應有點不對:「你怎麼說的跟我爸的口氣一樣?再說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哈哈哈,」章蘅現在的心態不就像是看著自家孩子去上學的心態嘛,「我現在就是你的家長了,以後出成績要家長簽字,你說不給我簽字還給誰簽字?要是成績不行,我也是要打你屁股的!!」
「走開,討厭死了……」曹美玲的臉皮到底比不過章蘅,羞惱著把他推走了。
「好了,好了,不說了,今天早上我請假了,送你去學校。」
章蘅和曹美玲一出門,劉嫂子也正趕著兩個孩子出門上學,看著章蘅拎著曹美玲的書包,打趣道:「章連長也送孩子上學啊,那正好,把我家這兩個皮猴也一併帶去,省得他們在路上游遊蕩盪,半天不到學校。」
兩個孩子一聽他媽的話,頓時垂頭喪氣了,他們知道這章叔叔的厲害的,之前就看著他單手拎著個士兵舉著,如同怒目金剛,感覺張大嘴巴就能把人吃了,因此這會乖乖地「叔叔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祈禱他回絕。
「成,反正都在一條路上,我帶著吧,以後上學他們也幫著看下美玲。」
「我又不是小孩子。」曹美玲弱弱地反駁,劉嫂子打趣就算了,章蘅還真的把她當幾歲孩子了?!
等到了學校,傅大姐幫著安排好了一切,班級也定好了,書本也領到了,章蘅幫忙搬了書桌,幫她整理了書本:「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票我給你準備好了。下午放學,你就在門口等大虎二虎他們,一起回來。」
「嗯。知道了知道了,你趕緊回去吧!」曹美玲都能感受到班裡其他同學好奇的視線,實在是不好意思,催著章蘅趕緊走。
「成,我走了。」章蘅也不多說什麼了,轉身走了。
他人一走,其他人算是放鬆了,原本安靜的教室又開始慢慢喧譁起來。
曹美玲坐在最後一排,脊背挺得筆直。周圍的少年少女,時不時有好奇的目光像小刷子一樣掃過她。她臉有些發熱,但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翻開數學課本。
中午的時候,傅大姐還特地坐到她邊上吃飯,看著她飯碗裡的一葷二素,打趣了一句:「章蘅還挺心疼你的。」在這學校吃飯都是需要買飯票的,不同的套餐不同的價格,章蘅給買的是最好的那種套餐了。
「嗯,他說讀書費腦的,要吃好點。」曹美玲心裡甜蜜蜜的,章蘅這人話不多,但是做的事都是實打實心裡有她的。
「怎麼樣?跟不上不?」傅大姐問道。
曹美玲老實搖搖頭:「有點跟不上,聽著感覺都熟悉,反應有點慢。」
「那是斷檔太久了。」傅大姐語氣溫和,「慢慢來,不著急。」
晚上回家,章蘅已經準備了晚飯了,「來,吃飯了,晚上有作業嗎?」
「嗯,」曹美玲點點頭,「要背誦課文,還要做一張數學試卷。」
「那正好,我也有作業要做!可以一起!」
「你也有作業?!」曹美玲好奇地看向章蘅。
「以為學校畢業了就不用了?時代變化太快了,以前學的都不夠用了。」章蘅說著有點戚戚然,就那天小聚會,他說了自己的觀點,陳正道就催著他寫個報告,到時候寫得好還要遞上去給上面的領導看看。章蘅不得不拿出十二萬分的心思,好好把未來的戰爭「預測」一番。
檯燈下,曹美玲寫完數學試卷,偏頭看向認真在寫材料的章蘅,她從來沒有發現章蘅也有文質彬彬的一幕,不知道怎麼的,越看越臉紅。
「寫作業不專心,課文背了嗎?我待會要抽查,背不出來可是要打手板的!」章蘅頭沒轉,手也沒停,說道。
「知道啦!章老師。」
章蘅拉練、訓練任務重,但只要在家,都會陪著曹美玲做作業。他從不問她學得怎麼樣,一切都看在眼裡,曹美玲是真的辛苦,每天都是學到晚上十一二點鐘。
每個月的成績,也能看得出來她的進步。
大院裡的人,看著曹美玲早出晚歸,背著書包匆匆來去,人明顯瘦了,但眼睛裡的神采卻一天比一天亮。
那些議論漸漸少了,有時碰見,還會問一句:「美玲,今天學得咋樣?」
曹美玲總是笑著答:「還行,就是有點難。」
時光在緊張的複習中飛快流逝。秋天過去,冬天來了。越靠近考試的日子,曹美玲越發緊張。
「別怕,我都問過傅大姐了,她說你這個成績考師範不難,省師範不行,我們就報低一檔的。」晚上,章蘅抱著曹美玲,細聲細語地安慰她。
「考場在市里,也別等考試那天趕過去了,明天我陪你過去,直接住那兒,早上也能多睡會兒。」
曹美玲就躺在章蘅的懷裡,稍稍抬頭,看到的就是章蘅說話帶動喉結上下,她輕輕撫摸上,「我一定要考上大學!!」她不想讓他丟面子,她想成為他的驕傲,她知道別人笑話他疼老婆疼得沒邊了!
成人高考的日子到了。章蘅請了假,陪曹美玲一起去。考試那天格外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曹美玲走進考場時,回頭看了一眼,章蘅站在警戒線外,穿著軍大衣,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朝她用力揮了揮手。
考完最後一門出來,曹美玲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章蘅什麼也沒問,把捂在懷裡的熱包子遞給她:「先吃點,回家。」
等待成績的日子格外漫長。春節到了,營區里貼上了紅對聯,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曹美玲幫著大院裡的嫂子們蒸年糕、炸丸子,心裡卻總懸著一塊石頭。
就在她自己都覺得沒希望的時候,就正月十五這天,通知終於來了。
郵遞員的自行車鈴聲在家屬院外格外清脆。「曹美玲!掛號信!」
曹美玲正在給大姐寫信,聽到郵遞員的喊話,鋼筆頓時在信紙上劃出長痕,她也顧不得了,飛快的從屋裡跑出來,接過信。
信封上印著「省師範學院」的字樣。她趕緊跑回屋,手抖得厲害,撕了幾次才撕開。
錄取通知書。成人教育專科,漢語言文學專業。脫產學習,學制兩年。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又看,直到視線模糊。章蘅不知什麼時候跑回來了,都有點氣喘了,從後面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考上了?」
曹美玲轉過身,把臉埋在他胸前,眼淚無聲地浸濕了軍裝的前襟。「嗯。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