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吃糖!」
傍晚時分,曹美玲挽著章蘅進了家屬院的。章蘅捧著一搪瓷盆花花綠綠的水果硬糖,進院子看到人就嗓門亮得招呼起來。
劉嫂子也剛提著菜籃子進院子,一瞅見那盆糖,愣是沒敢伸手:「章連長,這又是啥喜事了?上回發糖還是你們扯證的時候呢!」
「懷孕了吧?」住東頭的李嬸子眼神往曹美玲肚子上一掃,語氣篤定得很,「也該懷了,結婚都大半年了……」
曹美玲原本嘴角還掛著笑,一聽這話,下意識側過臉去看章蘅,怕他難受。
章蘅壓根不在乎,反倒是喜氣洋洋炫耀:「比懷孕還高興的事……」他把糖盆往石桌上一墩,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錄取通知書,在眾人面前掃了一圈,「我們家美玲考上大學了!!省里的師範學院呢!」
四周靜了一瞬。
這回,羨慕壓過了其他情緒。畢竟千百年來,都是唯有讀書高,現在別看是即將邁入九零年代了,但是在他們這地區,能考上大學的也不多。
「真考上了!哎呦,恭喜恭喜啊!!」
「美玲這丫頭,真行!悶聲幹大事!」
「可不嘛!」章蘅把通知書往曹美玲手裡一塞,生怕被人摸髒了似的,嘴上卻是一點不謙虛,「她自己爭氣,哪天不學到十一二點?我半夜醒一回,她那邊的燈還亮著,我說早點睡,她還嫌我打擾她學習!」
說著,他往人群邊上掃了一圈,嗓門又抬高兩度,「大虎!二虎!過來!」
兩個半大小子正擠在人堆後頭踮腳看糖,冷不丁被點了名,像兩隻皮猴似的躥過來。
章蘅彎腰,從兜里掏出兩個紅封,不由分說往他們手心裡塞:「這半年,你們嬸子上下學都是你倆跟著送的,叔都記著呢。拿著,這是給你們的紅包,自己拿去用!」
劉嫂子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去攔:「章連長,使不得使不得!倆皮小子順路的事兒,哪能收紅包……」
「嫂子,」章蘅直起腰,笑呵呵的,「沒多少錢,就一個彩頭。」這話一說,劉嫂子那攔著的手就放下來,她也希望自己兩個孩子能夠考上大學。
劉嫂子一看兩孩子還捏著紅包傻樂,往兩人頭上就是各一個「板栗」:「趕緊謝謝你叔你嬸,這兩孩子……該說話的時候成啞巴了!」
夕陽把家屬院的磚牆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糖在石桌上堆成一小座亮晶晶的糖山,早被家屬院的你一把我一把分去大半。
曹美玲被那些恭喜的話裹著,從「爭氣」聽到「給咱家屬院長臉」,又從「師範學院出來就是鐵飯碗」聽到「章連長好福氣」,臉上那層不好意思的紅暈一直沒褪下去。
章蘅還在那兒跟人侃:「……她上學那勁頭就足的,我說隨我嘛,我當年在學校里學,基礎差,也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有二十五個小時能夠學習的……」
曹美玲終於忍不住了,趁他換氣的空當,拽著他袖口往後一拉,羞惱道:「回家了,嫂子們都還要做飯呢!」
章蘅低頭看她,見她睫毛垂著,耳尖紅得像染了糖紙的顏色,心裡那點得意忽地軟成了一攤蜜。
「走走走,回家。」他反手把那隻拽袖口的手握進掌心,又扭頭沖院子裡揚了揚下巴,「明天家裡還要做大肉,到時候都來捧場啊!」
身後又是一陣善意的起鬨。
章蘅說做大肉是真的做大肉,第二天一早上,就拉著手下人扛了一整頭豬進炊事班。雖然說才剛過完年,但是過年吃肉都沒有這麼豪橫,家屬院幾乎家家都端上了一碗紅燒肉,食堂里也加餐了。曹美玲都不敢出去了,一出去就有人打趣,更不用說年輕小戰士,一口一個「嫂子,再考一次大學吧」。
「都怪你…」曹美玲一見章蘅,就朝著他胸口打了幾下,力道一點都不重,但是章蘅還是「誒呦,誒呦」好像被打得不輕。
「少來,我手痛了,你都不會痛。」
「那我給你呼呼,打痛你沒?」
「別鬧了,待會傅大姐他們過來了,早點準備吧。」中午是給營地里加餐了,但是到晚上,章蘅還是單獨請了相熟的幾家人一起吃個便飯。
「難得能從你這個葛朗台手裡吃回一頓了,我可是要敞開肚皮吃的。」晚上,章蘅家裡小聚餐,錢博城一進門就玩笑道。
「儘管吃,酒肉管夠!」章蘅也不含糊,從廚房裡端出來的硬菜都是大盆裝的。
「老班長倒是想來,可惜剛巧不得空,要去京城開會。你那份報告他也帶去了。」錢博城解釋了一句。
章蘅正色,「正事要緊。」想到他的那個報告,還是忍不住問道,「團長怎麼說?」
錢博城搖搖頭,「不好說,你的報告也太大膽了……但是越看越覺得很有可能……」錢博城撓了撓頭髮,「我們也已經跟不上時代了,領導這回進京也是讓智囊團看看,小子,說不得你以後就入上面的青眼了!!」
「只要不說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就開心了。」章蘅倒不強求是不是一步登天,他自己現在腳踏實地也沒有什麼問題。
也就說幾句閒話,今天的主角是曹美玲。被眾人說的又是臉紅了。
「現在好了,你們一家也都是大學生了。章蘅這小子其他不說,對身邊的人是真的仁義。美玲啊,你們以後要和和美美的。」錢博城認真地說道。
「嗯,我知道章蘅對我好。」曹美玲敬了一杯酒,「沒有你,也沒有我們的今天。」
「好好好。」錢博城也是放下了心,他到底還是掛心章蘅。
「美玲這半年是真的頭懸樑錐刺股,今年我們成人班三個班,考上大學的也就四個人,到底是時間太短了,要是真的高中讀三年,重點大學不在話下了。」
傅大姐還是有點可惜,但世間總是有遺憾,再說,現在也不差了,能碰上章蘅這麼支持的人,就已經超過90%多的女性了。
「傅大姐,這杯我們得敬您!」章蘅也端起酒杯,「要不是您給美玲這麼個機會,美玲現在也到不了這一步。」
傅大姐也是好爽,三人一碰杯,都將杯里的米酒喝乾淨。
「要我說,你們兩個也得好好敬一杯,美玲要謝謝章蘅全力支持,他可是把你培養成了一個大學生。章蘅,你也一樣,美玲為你爭這口氣也是全力以赴了。」傅大姐喝完酒說道。
「對!交杯酒來一杯!!」其他人也是在一旁起鬨。
章蘅也是有點喝興奮了,一點都不扭捏,給兩個人都倒上了酒,環過曹美玲的手臂,兩個人也是喝了一杯交杯酒。喝完了,章蘅頭還往前傾一下,親了曹美玲一下。
「好!」邊上的人又是拍掌又是喝彩!
吃到後面,曹美玲也喝了幾杯,整個人飄飄然醉了幾分。章蘅到後面吃菜聊天倒是清醒了幾分,現在結束了聚餐,他開始收拾殘局。
曹美玲倒好,讓她好好坐著,她偏不。
章蘅剛彎下腰去撿桌上的空酒瓶,後背就貼上來一團熱乎乎的軟。曹美玲的兩條胳膊從他肋下穿過來,十指交扣著箍在他小腹前,整個人像只考拉似的掛上來,臉埋進他肩胛骨中間那塊軍裝布料里,呼出的熱氣隔著薄薄的衣衫,烘著他的脊背。
他往前邁一步,她也跟著邁一步。他伸手去夠桌角的醬油瓶,她的腳尖就磕在他後跟上,磕得他差點沒站穩。
「不去坐著啊?」章蘅偏過頭,下巴幾乎蹭到她汗濕的額發。他一隻手還握著抹布,另一隻手騰出來,覆在她交疊的手背上。
「嗯——」她把臉在他背上碾了碾,鼻音拖得又長又軟,像化了一半的麥芽糖,「不要,就要靠著你。」
章蘅沒忍住,喉結上下滾了滾,低低笑出聲來。平時多穩重的一個人,端端正正,如今幾杯米酒下肚,倒像只耍賴的貓,黏在主人腿邊不肯挪窩。
「這麼耍賴啊?」他問,聲音壓得低,帶著哄孩子似的耐心。
「就耍賴。」她的臉還埋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瓮瓮的,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直接震進他脊骨里,「就賴著你。一輩子賴著你……」
最後幾個字越說越輕,幾乎是氣聲,含含糊糊地吞進布料纖維里。可他聽見了,每個字都聽見了。
「好好好,一輩子賴著我。」章蘅失笑,喝醉酒的人還真的和以往不一樣。他也隨她,就這樣讓她貼著自己打掃。
外面已經夜深人靜,昏黃的暖光從窗戶里暈開,照亮了外面的小院,偶爾,有兩道人影緩緩走過,如膠似漆。
開學在三月。省城離營地有將近一百公里,坐長途汽車要顛簸三四個小時。章蘅幫她收拾行李,要送她去上學。老公送老婆去上學,章蘅想想,還挺新奇。
「每半個月休息的那個周末,儘量回來。要是回不來,就給我打電話,營部值班室能接。」章蘅一遍遍叮囑,「在學校別捨不得吃,錢不夠了告訴我。和同學好好相處,但也不用怕事。」
「知道了,你都說了好多遍了。」曹美玲笑著,眼睛卻又紅了。她和章蘅也已經這麼多年了,但是真正在一起也就這大半年的時間,但是這半年時間的開心是以前都比不上的。現在兩個人又要分離了,她又捨不得了。
「哭什麼呢,我們當初一年半載見不了面都熬下來了,現在半個月還能見面已經很不錯了。」
章蘅將曹美玲抱入懷中。
「我就是覺得,之前不考試的話,我們就不會分開了。」當初的高興,比不上現在的不舍。
章蘅拉開兩個人的距離,雙手握著曹美玲的肩頭,無比認真地看著她,說道:「不能這麼想,美玲,你先是自己,再是我的伴侶。夫妻之間不能只有一方無限付出,你也去追求更好的自己,我會等你。」
等到了學校,章蘅扛著行李陪她找到宿舍樓。她的寢室在三樓,八人間,靠窗的下鋪。六個鋪位已經鋪好了被褥,只剩兩個空著。
上鋪是個扎馬尾的女孩,探下頭來:「你是曹美玲吧?我叫林曉燕,省城本地的。你哪兒來的?」
「我……」曹美玲頓了頓,「從部隊那邊來的。」
「部隊?你是軍屬啊?」林曉燕眼睛一亮,從上鋪跳下來,上下打量她,又看看正在幫她掛蚊帳的章蘅,恍然大悟,「噢,這是你愛人吧?真精神!」
章蘅大大方方沖她點點頭:「以後多關照我們家美玲。」
「那是那是!」林曉燕笑得爽朗。
章蘅的時間緊張,也就堪堪安排好曹美玲住宿,甚至和她一起吃個飯的時間都沒有了。「我走了,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該花就花,不要節省……」
等章蘅走了,林曉燕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愛人真好啊,還親自送你來上學。我爸媽說開學忙,讓我自己來,哼。」她頓了頓,又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曹美玲把搪瓷缸放進床頭櫃,想了想,說:「就……家裡安排的。」他媽把她領進門,這麼說也不算錯了
「哦……青梅竹馬啊?」林曉燕拖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笑。
曹美玲笑了笑,沒有再說這個話題,低頭整理書本。窗外梧桐樹剛抽新芽,風一吹,嫩綠的葉片輕輕晃動。
如果說曹美玲自己對於上大學還處於雲裡霧裡的感悟,但是第一次走進圖書館時,她忽然明白了此時此刻她的命運是發生了怎麼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曹美玲站在借閱大廳中央,仰頭看著從地板直通天花板的橡木書架,密密麻麻的書脊在午後光線里閃著細碎的金。她像一塊乾涸太久的土地,突然被投進汪洋。
起初她什麼都借。抱著一摞書回寢室,林曉燕驚呼:「你這是要開書店啊?」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啃完。
夜裡熄燈後,她就在走廊的燈下讀書。她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攤開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劃重點。林曉燕起夜上廁所,迷迷糊糊看見走廊盡頭那團光,嚇了一跳:「美玲,都十二點了!你不要命了?」
「馬上睡。」她應著,手裡的筆卻沒停。
周末同學約著去逛百貨大樓、看電影,她多數時候婉拒,一個人去圖書館。剛開始會覺得孤單,尤其是傍晚,夕陽從西窗斜斜地鋪進來,閱覽室里人越來越少,她抬頭看鐘,五點四十……這時候章蘅該帶隊收操了吧。
他會路過家屬院那棵老槐樹,劉嫂子興許在收衣服,大虎二虎在樹下拍畫片……她低下頭,把那一丁點想念壓進書頁里。
變化是慢慢發生的。課堂上老師提問,她敢舉手了;小組討論,她的發言條理清晰,漸漸有人主動來找她組隊。
現代漢語課,教授點名讓她朗讀朱自清的《背影》。她站起來,起初聲音還有些緊,讀著讀著,眼前仿佛看見之前章蘅送她上學回去的背影。
「……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教室很安靜。她讀完最後一句,抬頭,不知不覺,自己的眼眶濕潤了。
下課後,教授叫住她:「曹美玲同學,你的朗讀很有感染力。有沒有興趣參加報名參加全國大學生詩歌朗誦比賽?」
那是她入學以來第一次被單獨肯定。既然決定要參加比賽了,那就需要將日常的時間都投入到練習中,這段時間,曹美玲回不了家了。她的基礎還是太薄弱了,她勝就勝在很有感情,能夠讓觀眾共情。
「是要去京城比嗎?」章蘅在電話里問道。
「嗯,就一個半月了,我覺得我練的還不夠,去比賽怕也是重在參與。」曹美玲心裡還是有點失落的。
「沒事,重在參與也很棒了,只要比之前的自己進步了,那就是成功的。說不得那時我還能去京城看你呢。」
「吹牛呢你。」曹美玲並不信。
與章蘅的電話聯繫,維持在每周六下午。營部值班室只有一部電話,章蘅要提前排隊。
不過都說不了多長時間,這次也一樣,剛說兩句,外面就有人喊「連長」,他應一聲,聲音遠了,隔幾秒又回來:「美玲,我得帶隊去靶場。下禮拜再打給你。」
「你去忙,我沒事。」她攥著話筒,捨不得先掛。
後來他們約定,每周一晚上她寫信,他周六收到;周六下午通電話。日子就這樣被一封信、一通電話切割成溫柔的等分。
她的信越來越長,從最初「一切都好,勿念」,漸漸變成五六頁。她寫圖書館窗台上那盆弔蘭開花了,寫食堂的紅燒肉不如家屬院劉嫂子做的好吃,寫現代文學課講到沈從文,老師說他筆下的湘西很美,她讀著卻總覺得不如他們營區後山春天的杜鵑。
她不好意思寫「我想你」,就寫「昨天夢見菜地里的油菜花開了,好看嗎?」
章蘅的回信總是很簡短,密密麻麻擠在一頁信紙的正反面。他寫這周比武拿了團體第一,寫新兵連有個小子想家,半夜偷偷哭被他逮著了,他沒批評,只是陪那小子坐了一夜,給他講自己剛入伍時也哭。
「我跟他說,想家不丟人,憋著才容易出毛病。」
曹美玲看著這句話,忽然落下淚來。
周文斌是也是因為朗誦比賽才走進曹美玲視野的。
他是中文系的才子,文學社副社長,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斯文,人也很和氣。
最初只是課堂上的點頭之交,後來小組作業分到一起,討論曹禺的《雷雨》。周文斌分析人物關係頭頭是道,曹美玲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自己的理解。周文斌愣了一下,推推眼鏡:「你這個角度很特別。」
她沒往心裡去。
之後又因為朗誦排練,他找她的次數漸漸多了。借筆記、討論作業、推薦書單。有一天他在圖書館門口「偶遇」她,從帆布包里抽出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這本《朦朧詩選》外面買不到,我剛從舊書店淘來的,你先看。」
曹美玲接過來,道了謝。
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花園裡晚櫻正盛,風一吹,花瓣落在等著曹美玲經過的周文斌肩上。他手裡攥著另一本書,牛皮紙包著,封面上用鋼筆寫了兩個字:惠贈。
看到曹美玲走近,他開口,聲音有些緊:「曹美玲同學,我……我這裡有一本詩集,泰戈爾的《飛鳥集》,我覺得你會喜歡……」
他的眼神躲閃,耳廓泛紅。
曹美玲直到這一刻,才發現這個同學對她有另外的意思。
「謝謝你的書,周同學。」她的聲音溫和,像在陳述一個平常的事實,不帶一絲波瀾,也沒有任何讓人誤會的餘地。
她頓了頓,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懷裡那摞書。最上面那本,書脊已經磨白了,封面覆著自粘的透明書膜,邊角被她翻得起了毛邊。
「但我更喜歡這一本。」
她把那本書抽出來,托在掌心,讓他看清封面。
《舒婷詩集》。
書已經很舊了。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墨跡洇開了些許,是章蘅的字跡,一筆一划卻像刻碑那樣用力:「贈美玲。願你像木棉。」
曹美玲把詩集抱回胸前,抬起眼睛,平靜地看向周文斌。
晚櫻還在落。一片花瓣飄下來,落在她懷裡的牛皮紙封面上。
「周同學,我已經找到了我的橡樹。」她的聲音很輕,「不是借他的高枝炫耀,也不是做他的附庸。我們各自站著,根在地底交纏。這樣很好。」
她頓了頓,彎起嘴角,那笑意淡淡的,卻有一種不容撼動的篤定。
周文斌怔怔地看著她。她站在那裡,暮春的風把她的碎發吹亂了一縷,她沒有去攏,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那摞書,像抱著一整個不需要別人插足的世界。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走進過她的視線。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輕,「是我唐突了。」
曹美玲搖搖頭,沒再說什麼。她側過身,抱著那摞書,沿著來時的小徑慢慢走遠了
櫻花瓣還在落,細細碎碎,鋪了她一肩。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