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她把書本放在床頭,和章蘅的信放在一起。林曉燕探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剛剛看到周文斌在等人,是不是等你啊?」
曹美玲點點頭。
林曉燕看曹美玲這神情就知道這呆頭鵝算是弄清楚周文斌的心思了,「你拒絕啦?」
「嗯。」曹美玲理所當然地點頭,不拒絕幹什麼,難道她還要腳踏兩隻船嗎?!
林曉燕欲言又止,半晌,嘆了口氣:「也是,你家那位多好,對你多大方,這年頭,有情未必飲水飽,還不如麵包來得實在,換我我也捨不得。」她頓了頓,「不過周文斌也不賴,文質彬彬的……」
「章蘅才是最好的!」曹美玲就不服氣了,周文斌有哪點比得上章蘅的,要身高沒身高,要身材沒身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就算是比名字筆畫,都比不過!!
「得得得,我就多餘在你面前說了。」林曉燕也不多說什麼,自己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文斌突如其來的表白在曹美玲心裡壓根就沒有一點波瀾,她心裡平靜極了。那個會在罐頭瓶里給她插野花、盡全力托舉她的人,已經把她心裡所有的位置占滿了。
比賽近在眼前了,從省城去京城,要坐十七個小時綠皮火車。
出發前一晚,曹美玲接到章蘅的電話。他的聲音隔著話筒,有點不真切:「下周我們營要拉練,進山,估計得小十天。你比賽那幾天可能聯繫不上。」
她攥著話筒,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嘴上卻說:「沒事,你忙你的。我也就是去走個過場。」
「重在參與嘛。」他在那邊笑,聲音溫溫的,「只要站到台上那就是成功了。」
她把這話在心裡嚼了三遍,咽下去,堵在喉嚨口,又酸又脹。
「到時候跟緊帶隊老師,不要自己一個人外出,現在外面也不安全。等你回來了,我給你慶功,我們曹老師也是去過京城見過大世面的人了。」
「哪裡是曹老師了……」曹美玲有點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章蘅就喜歡叫她曹老師,原本書信上寫的,她還沒這麼反應,但是隔著電話,聽他親口說,瞬間,耳朵就紅了。
「不跟你說了,等我回來。」她已經有兩個月沒回家了,也著實想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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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等你回來。」
火車是凌晨兩點的,硬座。曹美玲他們一共就四人參加,剛好周文斌也在,不過這人倒不是死纏爛打的性格,大概是讀書人的傲氣吧,曹美玲委婉拒絕後,他也不往上湊了,平常練習,也就是點頭。
曹美玲還鬆了口氣,這樣最好不過了。車廂里燈暗,同一排座位的同學靠著窗打鼾,過道有人枕著行李卷睡。她把書包抱在懷裡,臉貼在那本《舒婷詩集》磨白的書脊上,聽車輪碾過鐵軌,咣當,咣當。
夜行火車的窗玻璃是一面會流動的鏡子。她看見自己的臉浮在漆黑的曠野之上,偶爾穿過一站燈火,那臉便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想,這時候章蘅在做什麼呢?睡了嗎?山裡的夜涼,他拉練怕是又是一身汗,風一吹,多冷啊……困意漫上來之前,她最後想的是:要是他能看見我站在台上,就好了。
全國大學生詩歌朗誦大賽的比賽在京城師範大學的禮堂,初賽加複賽再加決賽一共五天的時間。天南地北比賽的學生集聚一堂,也是盛況了。
曹美玲等人就被安排到了京城師範大學的招待所。這一來,總算是開眼界了,她之前覺得自己的學校已經非常氣派了,但是現在,和京城的一比較,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果然人要走出來才發現世界有多大,這會兒曹美玲對章蘅的心意更是十二萬分,她在學校里接觸過的同學更多了,才知道章蘅這樣的更可貴!
比賽已經比了兩天了,曹美玲僥倖進了複賽,雖然是掛車尾的名次,但是她已經很滿足了,只要進了複賽,哪怕是最後一名都會有個安慰獎,這也算是個交待了。
候場區在後台,一道厚重的絳紅幕布把喧囂和寂靜一分為二。曹美玲坐在木條凳上,掌心貼著那本詩集翻爛的封皮,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扉頁上那幾個鋼筆字。
二十二號正在台上念《將進酒》,慷慨激昂,掌聲像潮水一樣漫過幕布。曹美玲閉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她不去想這上千公里的路,不去想十七個小時的硬座,不去想清晨在北京站出站時那股陌生又干冽的風。
她只想那個傍晚,營區後山的杜鵑,罐頭瓶里的野花,還有那句「你先是自己,再是我的伴侶」。
「二十三號,曹美玲。」
她站起來,把詩集輕輕放在凳子上,從幕布後走到台前。
燈光是意料之外的亮。
曹美玲走上台,立定,話筒的高度剛好。台下黑壓壓的人臉像起伏的麥浪,看不清眉眼。她握了握拳,指甲陷進掌心,開口
「《致橡樹》,作者舒婷。」
這其實是一個不討喜的選題,因為不夠激昂,情感太過細膩,很少有人能夠將靜謐的情感表達出來。但是曹美玲還是選了這個。
曹美玲頓了一下。到底是有點緊張了,台下密密麻麻都是人,這和她在後台還有初賽的時候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樣。不過只是很短的停頓,調整好呼吸之後繼續。
「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不是在念詩。
她是在告訴那個舉目無親,直接被領進門結婚的姑娘:你不用怕,你日後會長成自己的樣子。
她也是在告訴那燈光下讀書的夜晚,手背凍出皴口的自己:你沒有白熬。
台下最後面,靠過道的座位上。兩個坐著筆挺的男人認真聽著台上人的演講。不過一個顯然對這些詩歌不怎麼感興趣,推了推邊上的人:「台上的就是弟妹吧?」
「嗯。」另一個人,也就是章蘅點點頭,眼睛始終看著前方。他是直接從會場過來的,上午那場關於現代化戰爭模擬的研討剛結束,午飯都沒吃,一路問了幾個人才找到這個禮堂。
至於他邊上的這個跟屁蟲,是這次研討培訓上認識的,叫鄧開天,比章蘅還年長五六歲,不過兩個人的理念差不多,自然而然交集多了,這不,看到章蘅急匆匆要來看老婆,這熱鬧怎麼放過,還奉獻出他的照相機,這才讓章蘅沒有把他踹下車。
照相機就在章蘅的膝頭上,鏡頭蓋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他只是想親眼看著她。
他看過她很多樣子。可他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她站在舞台中央,光從四面八方湧向她。她的脊背挺得像她所吟誦的那棵木棉。
「不,這些都還不夠!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的聲音不再緊澀,像山澗淌過石頭,越來越清亮。
章蘅眨了眨眼睛,真好,這樣的曹美玲,真美!
「……愛——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她念完最後一句。章蘅也站了起來,「我去後台等她了,你隨意。」
鄧開天隨意點點頭,他這點眼色還是有的,別人夫妻小別勝新婚,他這大塊頭擱中間幹什麼?!
「別忘了三點的課程!」鄧開天提醒了一句,他怕章蘅誤了時間。
「放心,忘不了。」
伴隨著掌聲,曹美玲微微躬身,轉身,極長地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幕布的陰影重新籠罩她。她回到候場區,謝過誇獎她的同學,彎腰去拿凳子上的詩集。
只不過在手指碰到封皮的一瞬間,她的手連著詩集都被一隻大手握住了。
感覺比身體更快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果然曹美玲抬頭望去,看到的正是眉間帶笑的章蘅。
「剛剛的朗誦非常精彩。」章蘅說道。他手裡那台相機,鏡頭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打開了。
「你不是說……」她開口,聲音是啞的。
「拉練取消了。」他臉不紅心不跳。
她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上一秒她還在遺憾心愛的人沒辦法看到她站在舞台上的一幕,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來,再來一張照片!」章蘅稍微退了幾步,就著這繁忙緊張的後台為背景,取景框裡她站在過道中間,身後是散場的人潮,頭頂是暖黃的廊燈。鏡頭中的曹美玲是鬆弛的,雀躍的,眼神中的愛意被精準捕捉到。
「你還借了相機了,」她問,「拍了多少了?」
「從你上台第一句開始。拍了一卷有的了。」他頓了頓,放下相機,眼裡有她從未見過的亮,「台上的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我慶幸當初支持你考大學。」
邊上的周文斌原本等著曹美玲過來的時候跟她道喜的,剛剛人多,他就一直等著,然後等到了冷冷的狗糧拼命地往他嘴裡塞。哪怕他的確已經放下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了,但是還是有點黯然神傷。也不好意思再打擾曹美玲,就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章蘅餘光瞥到周文斌的身影,輕哼了一聲,他什麼出身,偵察兵的洞察力不是一般人想像到的,就剛剛他看到的一眼,就知道這小子的暗戀歷程了,都不值得他出手,甚至連在曹美玲跟前說這人都沒必要。
「餓了嗎?跟帶隊老師告個假,我帶你出去吃一頓。」
「嗯嗯。」曹美玲挽著章蘅的手,小鹿一般點頭。
曹美玲等到回來的時候知道自己進入複賽了,說實話,見到章蘅之後,她都忘了這件事情了,現在,老師一跟她說這個好消息,(歡喜的心情)
決賽在第二天上午。曹美玲心裡知道章蘅是沒得空了,但是心裡總是期望著,她抽到的號碼是在最後的了,並不是什麼好的位置,對於評委來說,最後階段怕是疲勞,只想快點結束。
但是曹美玲卻想著,如果幸運的話,說不準章蘅能夠趕上。抱著這樣的心態, 她對這個比賽反而放鬆了下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輪到曹美玲的時候都已經快十二點了。
曹美玲不知道自己在幾百人的禮堂里,是怎麼一瞬間往最角落的那個位置鎖定的,但是就是在一瞬間,她找到了章蘅,他來了,就在那裡,哪怕是坐著的,也比其他人高了一截。她看到他朝著自己揮手了。
這次決賽,她念了另一首。
舒婷的《雙桅船》。「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視線里。」
念到這一句時,她沒有看向他。但她知道他在聽。
結果宣布時,她站在台上,手裡捧著三等獎的證書和一枚獎牌。禮堂的燈光依舊刺眼,她卻已經習慣了這個亮度。
散場的人潮往外涌。她掛著獎牌和證書,看著章蘅逆著人流往她走來。
等到兩人近在咫尺,她往前跨了一步,走到他面前,把證書往他懷裡一塞。
「喏,重在參與。」語氣中帶了點傲嬌,她可太棒了!!
他接住證書,低頭看證書上寫得是曹美玲的名字,又抬頭看她。她嘴角抿著,眉眼卻彎彎的,那點藏不住的得意像糖紙的反光,從眼尾溢出來。
他忽然笑了,把證書換到左手,右手伸過去,輕撫著她的臉。
「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耀眼,曹老師,我都不知道以後站在獎台上的你會是何等模樣了。」
他的指腹蹭過她耳廓,那裡慢慢染上一層薄紅。她把臉往他掌心偏了偏,像一隻饜足的貓。
「那就敬請期待吧。」她說。
回程的火車是傍晚發車。章蘅還要在京城多待幾天,參加研討會的後續議程,沒辦法和曹美玲同行。
曹美玲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向車窗外。站台上人來人往,可她一眼就找到了他。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玻璃對上。
「你什麼時候回去?」她問,明知故問。
「後天下午的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牛皮紙包著的,從車窗口遞進來,「路上吃。」
是一包熱乎乎的糖炒栗子。紙包還燙手,大概是他在車站門口排了半天隊買的。曹美玲接過來,沒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暮色從車窗漫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柔和的灰藍。火車鳴笛了,乘務員在喊送親友的下車。章蘅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手抬起來,揮了揮。
她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隔著玻璃聽不見,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等我回來。
火車動了。他的身影往後退,退進站台的柱子後面,退進越來越濃的暮色里。她一直扭頭看著,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把臉埋進那包栗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栗子的香氣混著紙漿的味道,暖烘烘的,像他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