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翻書一樣嘩嘩地過。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過去,冬天過去,春天也過去了。一九九○年夏天,曹美玲畢業了。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好得不像話。她穿著借來的學士服,黑色的袍子寬寬大大,帽子老是往下滑,林曉燕用兩個發卡幫她固定住。操場上站滿了人,校長在台上講話,嗡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可她眼眶還是紅了。
她在這隻有兩年的時間,但是也是在這裡,她脫胎換骨。現在,要離開這裡了,萬般不舍。
「想什麼呢?你家那位這麼關鍵的時候不來找你?」林曉燕捅了捅她。
「他忙呢。」章蘅是軍人,他的時間很多時候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的,就好像這次,原本打算是來見證她的畢業的,但是一個電話就把他叫走了,甚至連跟她說一聲的時間都沒有,還是走之前托人給她帶的口信。
散場後,曹美玲捧著畢業證書在圖書館門口拍了一張照片。背景是那扇她進出了無數次的橡木大門。她特意把那本《舒婷詩集》抱在胸前,書脊已經徹底磨白了。
照片洗出來之後,她給章蘅寄了一張。背面寫了一行字:「木棉畢業了。」
可是畢業了,煩惱也跟著來了。倒不是工作沒著落,而是工作太多了。說實話,曹美玲也已經收到不少人的說請,去小學,初中的都有。
只要點頭,宿舍學校能安排,戶口也能落定。這是鐵飯碗。一九九○年,一個農村姑娘能端上鐵飯碗,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
但是,傅大姐那邊早就打過招呼,說高中起點更高。雖然她是通過成人高考進的大學,但是在他們這地方,正兒八經師範生畢業的老師本來就缺,像她這樣學歷的去高中教書也不算走後門。
「成,多謝大姐了。」曹美玲也不是扭捏的勁,本來之前就是通過傅大姐幫忙才考上的大學,現在也是關照她了,她拿喬什麼啊!現在,就等著她畢業了去學校報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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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她畢業還有一兩個星期,傅大姐隨著丈夫工作調動,也跟著調動了,新的校長上來了,剛好和傅大姐工作上不怎麼對付,好了,曹美玲的工作也被擱置了。
那時傅大姐還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把曹美玲坑了,還特地打電話過來道歉,曹美玲心裡是有點失落,但她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這和傅大姐沒關係,她本來也是一片好心。
只不過到現在,她畢業證拿到手了,有點茫然了,工作怎麼辦呢?
「曹美玲,來一下。」一個老教授將曹美玲叫進辦公室。
「坐。工作落實了嗎?」她問了一聲,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文件。
「還沒。」曹美玲老老實實搖搖頭。她對劉教授把她叫過來也是一頭霧水,這老太太平時就是很嚴肅的性格,他們之間除了上課也沒有什麼交集,非要說的話,那就是曹美玲求教的次數多。
劉老太太低著頭,老花鏡外的一雙眼睛認真地看著曹美玲,忽然問道:「我記得你的丈夫是一位軍人?你上大學也是他支持的?」
「嗯!」曹美玲點點頭,「他非常支持我的學業,說實話,當初要不是他,我也不會有現在了。」
劉老太太不置可否點點頭,將手上的文件推給她:「你看看這個。現在你畢業證也拿到手了,也符合報考的條件,去試試吧。我看你也是沉得下心學習的人,何不更進一步?!」
曹美玲低頭,看手中的文件,是關於研究生報考的通知。她猛然抬頭,看向劉教授。不過老太太已經低頭忙自己的事了,只說道,「你自己回去考慮吧,去不去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曹美玲懵懵懂懂地從辦公室出來,她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回去吧。工作要找絕對能找到的。再說章蘅在那邊,家也在那邊。這兩年聚少離多,好不容易畢業了,難道還要分隔兩地嗎?他支持你讀書,不就是盼著你回去嗎?。
另一個說:你真的甘心嗎?圖書館那些書你才讀了多少?那些教授課上的話,你才聽懂了幾分?你不想再往前走一步嗎?
回到宿舍,看到差不多已經空了的寢室,曹美玲更加茫然了。
「曹美玲,電話!」宿管阿姨的一聲喊把曹美玲喊回神了。她趕緊下樓接電話。
「餵?」滿懷期待。
果然對面一聲悶笑,傳來曹美玲熟悉的聲音,「是我。」
「你怎麼打電話過來了,忙完了嗎?」曹美玲的心情,雨過天晴。
「抽空給你打個電話。」他的聲音隔著幾百公里傳來,有點疲憊,可還是溫的,「畢業典禮怎麼樣?我叫了小吳過來幫你搬一下宿舍,很抱歉我趕不過來。」
「挺好的。」她把學士服、畢業證、照片的事說了一遍,絮絮叨叨的。他在那邊聽著,偶爾嗯一聲。說完了,她沉默下來。
他也沒催。
過了很久,她開口:「傅大姐那邊去不了了,新來的校長不是和她一路的。」
「嗯。」
「剛剛劉教授找我,說了考研究生的事。」
「嗯。」
「你怎麼光嗯啊?」她有點急了,「你倒是說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說:「美玲,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我不在那邊,你還會回去嗎?」
她愣住了。
「我是說,」他的聲音頓了頓,「如果沒有我,沒有家屬院,沒有傅大姐,就你自己選,你甘心現在就回去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讀這幾年書,不是為了回去的。」他說,「你是為了往前走。」
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可你……」她開口,聲音有點抖,「你一個人在那……」
「我一個人怎麼了?」他在那邊笑了一聲,「我一個人過了二十年,遇見你之前不也好好的?再說了,又不是不見面了,你放假可以回來,我有空了也能去看你。」
「那以後呢?」
「以後?」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認真起來,「未來我們可以再商量,但是不能因為不確定的未來而束縛現在的你。」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掛了電話,曹美玲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明朗了。她忽然想起那年他送她去考試,在路口站著,沖她揮手。他說,你去追求更好的自己,我會等你。
他一直都在等。可他不是在原地等。他是推著她往前走,讓她成為更好的自己。
既然下定了決心,曹美玲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就不再重新找工作,而是全力以赴準備一月份的統考。
章蘅還沒回來,說是秘密行動,曹美玲一邊準備考試,一邊也掛心章蘅的情況,對於家屬院一些風言風語自然無暇顧及。
事實上,章蘅現在倒沒有什麼危險,他現在就身處京城,在整個國防的心臟位置。
九零年,伊克這個國家因債務、石油及領土爭端,和科特的摩擦愈演愈烈。但這不僅僅是兩個國家的事情,後面更是千絲萬縷。
一時間,所有的大國都將視線集中到了這裡,華國的中東軍事分析小組更是不斷擴大,章蘅之前因為寫過相關報告的也被安排了進去。
不過他進入這個中心也是作為不同戰術的補充,也就是打醬油的,畢竟當前主流想法就是打不起來就算爆發戰爭也只是小規模的。
鄧開天也在,他早來幾天,一看到章蘅也進了這個分析團,頓時像見了親人一樣。在這裡,也就是他們兩個觀點相近,抱團取暖,承受著四方各種各樣的視線,每次在會上重申他們的觀點,重重壓力下,如芒在背!
但是等到八月,情況全然不同了。
伊克突然入侵併吞併科特,聯合國隨即對伊實施制裁,並要求其撤軍。阿美領導多國聯軍進駐沙特,防止伊拉克進一步入侵,同時進行戰爭準備。
章蘅的觀點對了,但是後面就要看怎麼打了。章蘅以為自己的高光時刻來了,但是想多了,更多的人還是覺得就算打,也不過是另一個南越泥團。
分析會上,章蘅和鄧開天坐在小角落,相互之間偷偷握了個手,安慰安慰彼此。
「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怎麼有時間給我打電話了。」曹美玲接電話的時候,假意埋怨道。
「現在我也使不上什麼勁,總不能我說一句『大家給我個面子,不要打架了,讓我回家和老婆團聚』,國際就真的太平了?」
「哈哈哈,你就貧吧!」曹美玲被逗得嘴角上揚。她知道他在京城之後,就放下心了,雖然都已經兩三個月沒見面了,想是想,但終究不用提心弔膽了。
「美玲,來不來京城,再過五天,我這邊能放一個星期的假期,就是不能出京,你來嗎?帶你去逛逛天安門爬長城去,上次在京城都沒能好好陪你。」
這麼大一段話,聽在曹美玲耳朵里,都是「我想你」三個字。
「來!」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這是曹美玲第二次來京城,兩個人在每個景點都留下了足跡,拍照片都用了幾卷。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接下來兩人都投入到了自己的事業之中。
一九九一年一月,對於曹美玲和章蘅來說有兩件大事,一件就是曹美玲參加了統考,而另一件,灣海戰爭爆發了。打不打的話題已經爭論了半年了,最終結果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展現在了眾人面前。
那天曹美玲正在家屬院種菜呢,忽然聽見劉嫂子喊著「快去看電視」。她跟著人流湧進食堂,那裡有一台電視機,平時放新聞聯播,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
畫面上是夜視儀拍下的綠色畫面,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去,防空炮火在夜空中劃出密集的彈道。主持人用急促的聲音說,多國部隊開始對伊克發動空襲,代號「沙漠風暴」。
曹美玲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些畫面,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章蘅熬夜寫的報告,想起他和錢博城在飯桌上爭論的那些話,想起他跟自己說「未來戰爭是打信息、打電子、打空中」,以及最後深深嘆的一口氣:「美玲,我們要韜光養晦了。」
那時候他們都說他異想天開。可現在,電視裡正在放的,就是他說的那些。
她擠出人群,跑到傳達室,想給章蘅打電話。但最終還是放下了,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必然會很忙。
此時此刻,整個軍情分析會上,所有人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都轉向章蘅。哪怕是章蘅有準備了,但是面對這麼多大佬的打探,恨不得從頭到腳把他研究一遍的目光,他的雞皮疙瘩還是起來了!
「章蘅!」好在門外突然進來的人拯救了他,「收拾東西,跟我走!」
沒有廢話,章蘅直接起身跟上,跟著坐上了一輛軍用吉普。那人直接坐在副駕駛座上,也不和章蘅說話,他腿上放著一份加急文件,封面上蓋著紅戳:急件,送總參。
他的那份報告,三年前被認為「異想天開」的報告,此刻正被人從檔案室里翻出來,一路送到最高層。
二月二十八日,灣海戰爭結束。
前後四十二天,一百個小時地面戰,伊克軍隊潰不成軍。電視上反覆播放著那條號稱「百萬大軍」的公路,被炸毀的軍車蜿蜒幾十公里,像一條死去的鋼鐵巨蟒。
曹美玲一期不落地看完了所有的報導,整個人都被震撼到了。
那種震撼不是震驚,是恐懼。是發現自己落後了整整一個時代的恐懼。她忽然特別想見章蘅,想聽聽他說什麼。但始終聯繫不上他,整個人好似人間蒸發了。
直到三月,曹美玲接到通知,她被京城師範大學正式錄取的時候,章蘅回來了,直接出現在了曹美玲面前。
曹美玲呆住了,看著客廳中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夢了。
章蘅還是一身便裝,肩上挎著那個舊軍綠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的頭髮長了一點,鬍子拉碴的,眼窩有點凹,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可他整個人是亢奮的,被緊緊擁抱住的時候,曹美玲感受到了他激烈的心跳聲。
「你回來了。」千言萬語,曹美玲說出來的也只有這一句。
「嗯,回來剛進營地就聽到你的好消息,美玲,恭喜你!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女孩子!」
「那也沒有了。就是我以後要在京城待幾年了。」他回來了,她卻要走了。
「美玲,」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的報告,上面看了。」
她睜大眼睛。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我調動了,」他說,「要去新的單位。接下來可能要在京城待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曹美玲期待地問道。
「不知道。」他頓了頓,「可能很久。」
她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她開口,聲音有點顫,「那你以後……」
「我以後可能就在京城了。」他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深造,學習,研究。上面說要送我去國防大學。」
她愣住了。
國防大學。那是多少軍人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她沒說話,忽然撲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我真高興。」她悶聲說。她以為的遺憾,突然峰迴路轉的驚喜,讓她整個人都激動萬分。
他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棵樹和另一棵樹。
「這下好了,」他在她頭頂說,聲音溫溫的,「咱們都在京城了。」
她在他懷裡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