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美玲接到通知，她被京城師範大學正式錄取，攻讀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而章蘅接到調令，進入國防大學深造，學制兩年。
一起來京城的那天晚上，他們並肩坐在北海公園的長椅上。春天的風還帶著涼意，湖面上有遊船慢慢划過，船上的人影影綽綽，笑聲遠遠傳來。
「你還記得嗎？」曹美玲忽然開口，「那年你送我上學，說『你先是自己，再是我的伴侶』。」
「記得。」
「我當時不太懂。」她說，「現在我懂了。」如果自己不報考京城師範大學，而是選擇在當地工作，那麼此時此刻，他們兩個人又是天各一方。
好在她也悶頭走自己的路，一抬頭，發現自己和章蘅並肩同行，真好！
章蘅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你讓我成了我自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謝謝你。」
他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倒映著湖水的光。
「謝什麼。」他說，「是你自己爭氣。」她笑了，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遠處傳來鐘聲，是北海的白塔，悠悠揚揚的，飄散在晚風裡。
他們兩個事業有成，人生一帆風順，倒是章家，陷入愁雲之中。
「這飯碗怎麼說沒就沒了呢？」王秀英想不通，「老二都工作這麼多年了，怎麼說不讓當老師就不讓當了？！」
「不是說了嗎？程序不合規，當初老二怎麼轉正的你不知道啊？！再說到現在老二的學歷也拿不出手，明晃晃的一個把柄，都不用找什麼錯處！」章阿貴抽著煙，眼睛血紅，這兩天他也愁得很。
昨兒個還特地去找了大哥，問問有什麼辦法，老二老丈人被查了，人都進去了，家裡也是一片恓惶，沒想到自己兒子也受到了牽連。
「唉，章茂的事說大是大，說小是小，不過一個老師，別人也沒有揪著不放的想法，但是章茂自己怎麼不上心，他當初轉正就走了後門，那後面就應該把自己學歷提上去，有了文憑，別人也不會動他。現在好了，自己遞上去的把柄！」章阿貴聽自己哥這麼說也沒法反駁，只能佝僂著腰問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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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口浪尖的哪裡有什麼辦法，再說我也退休了，說情都找不到人說了，先回去吧，以後再說。」
但是真的回家了，哪裡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章茂直接將自己關進房間，誰也不理。
「要不，找老大想想辦法，之前我還聽大丫說起了，都說在京城呢。」王秀英不死心問道。
「找老大？你去找？」章阿貴斜了一眼王秀英，「當初你都把他賣了，現在有臉說找人？！你去，看他理不理你！！」
「那怎麼辦？！總不能讓老二真跟著我們種地吧？！」
「種地怎麼了，他爹我不是靠種地養活了他們了，現在看不起種地就自己爭氣點啊！！」火氣到底壓不住了，章阿貴越說越大聲，甚至伸長了脖子就面朝著章茂房間喊！
「你小聲點，孫子都被你喊哭了！」王秀英一邊哄著孩子，一邊也是愁，「桂香她媽看著也是一時半會好不了，以前多傲氣的一個人，現在一倒下，在醫院裡和村里其他老太太沒什麼兩樣了。」
「你少說幾句，孩子到了學舌的年紀了，到時候說幾句，你們婆媳兩個又是吵吵！」
王秀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孫子，也是四歲了，眼睛滴溜溜地看著王秀英，把她的埋怨都給堵著了。
「我昨天和大姐打電話了，家裡情況不太好……」周末，章蘅帶著曹美玲特地出來吃大餐。曹美玲倒是有時間，但是還要看章蘅的休息日，別看是休息日，都未必能出來，這次也是因為他表現優秀，給了個外出的名額，就這，晚飯前必須歸隊。
所以對章蘅來說，他們自己的話題都說不夠，哪裡有心情管雞毛蒜皮的事。「那也是他自己不爭氣，當初他基礎絕對比你好，又是老師，考試對他有多難……爛泥扶不上牆。家裡該出錢的地方我不會小氣，但是要我當牛做馬的，我還不至於這麼賤！」
曹美玲將自己的手搭在章蘅的掌心裡，撫摸著他的硬繭，「好啦，我們不說他們了，不過大姐倒是問我一件事，想聽聽我們的想法。」
「什麼事？都沒跟我說？」章蘅蹙眉。
「哎呀，這不是不好意思跟你說啊。就是這段時間有人來說媒，想給大姐介紹一個，鄰村的，家裡長輩都已經過世了，兄弟四五個，也是個大家族，他呢，之前爭水的時候打到人了，關了五年，現在出來，自己做了點生意，條件也還可以。大姐……聽她的意思，是有點意動的。」
章蘅是不太滿意的，農村的事有時候也很難說，爭水打的頭破血流的不起沒有，但是聽這個意思，這人也是個膽大的，章大丫的性格他也知道，說好聽點就是寬厚，說難聽點就是軟，真碰到個厲害的，只有被搓揉的份。
「說實話，我是理解大姐的。」曹美玲看章蘅臉色不好，繼續勸道，「我們也是村里出來的，村里那些事又不是不知道，大姐現在就她一個人了，還拉拔小樹一個孩子，一個女人家在村裡有多苦你也知道。這不是說你每個月寄錢回去就能解決的。她想要個依靠。就好像我當初，如果沒有你這個依靠，現在是什麼樣子都不敢想。」曹美玲靠在章蘅肩頭，好話不要錢地往章蘅耳朵里灌。
「哼，你也少給我灌迷魂湯，是大姐找你當說客的吧！她要再婚我不反對，但是不急於這一時，等放假了我們回去一趟，我看看人再說！」
這自然沒問題，現在章大丫能夠靠上的就是章蘅了，就算她對那個男人再中意，還是要聽聽她弟的意見。
「你弟要回來一趟啊？」副食店的老闆娘看章大丫打完了電話，問道。
「嗯，他也好幾年沒回來了，這次是到大學裡讀書了，能請到假就回來一趟。」章大丫帶著炫耀的心思說道。
「哎呦，真厲害，你靠你弟日子也是好過了。」不然孤兒寡母的，在村里日子怕是不好過的。
「是啊，每個月還給我寄錢，我說不要，他還擺臉色，說給外甥的又不是給我的。我也犟不過他，現在他說話我都不敢大喘氣了。」
「你弟關心你呢！」
說了幾句閒話，章大丫拉著小樹離開了。副食店的老闆娘還看著章大丫的背影，帶著羨慕，自己怎麼沒有這樣的弟弟呢？！
「舅舅要回來嗎？！」小樹早就想問了，但是他媽媽再說話，只能憋著。
「嗯。舅舅說回來看看你。」
「哼，才不是呢！」小樹撇過頭，「他是來看人的。我到時候就和舅舅說，我不喜歡那人，舅舅肯定會把人打跑的！！」小樹也已經六歲了，也知道很多事，他不想自己媽媽嫁人。村里人都說媽媽嫁了，有後爹就有後媽了。
章大丫嘆了口氣，沒說話，現在看小樹這麼排斥，要是她弟再不同意，她也會放棄了。轉眼就看到那人的攤位在集市上擺著，看到她來，還笑著想招招手，章大丫搖搖頭，表示不方便，就從他面前走過了。
小樹自然也看到了這人，對他討好的笑直接翻了個白眼，重重地「哼」了一聲。
說是五天後到，但是小樹一天天放學了就在村口等著，非要吃飯了，章大丫扯著嗓子喊了才知道回家。
「小樹，玩彈弓啊！」一放學，同伴就叫住他，可惜小樹風一樣的吹過去了。
「不成，我舅今天回來了，我要讓他教我打槍！！！」舅舅說五天後到，肯定會到的，他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的。
果然，一路跑回家，就在院子裡看到穿了個背心劈柴的章蘅。他已經幹活幹了好一會了，一身的汗，在夕陽下，如同碎金一樣耀眼，身上的肌肉蓬勃有力。這在小樹的眼中，成了他對於男人的第一個定義，男人就應該像舅舅這樣的！
「舅舅，舅舅！！」小樹一路喊著，一路撲過去。
「唉，小心！」章蘅扔掉斧頭，從小樹胳膊下抄過，直接將人提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好傢夥，再長高，舅舅都撐不住你了！」
「好高啊，舅舅，放我下來！！」小樹尖叫著臉都紅了。
屋內的章大丫和曹美玲看到這一幕都會心一笑。「小樹平常就跟個小大人一樣，這就是碰上他舅了有了孩子氣！」
「外甥親舅嗎？章蘅平時也板著臉，看現在哪裡有半分嚴肅的樣子。」
「對了……你們……怎麼樣了？」章大丫不太好說，期期艾艾地問道。
曹美玲知道問的是什麼，臉一紅，「挺好的，我們去醫院看過，醫生說沒什麼問題。這不是我們都還在上學，就想著再拖兩三年……」
「那就好，那就好，到底還得是京城，大醫院看的准，你看看之前那醫院，把章蘅禍害成什麼樣了，媽也是聽風就是雨的……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
關醫生要是在這，聽到這樣的話非要吐一口血出來，這是他的鍋嗎？！
幾個人倒是其樂融融，但是等到第二天，章大丫通知那男人上門的時候，氣氛顯然不太好了。
章蘅不著痕跡嫌棄地「嘖」了一聲，看了章大丫一眼，心心念念的，他還以為是什麼俊俏人物，沒想到模樣一般，人又瘦小，猴子一樣，就他這身板，他一個人打十個都當是熱身的熱身！
「藍天自己弄了個雜貨攤，賣些鍋碗瓢盆之類的，價格公道，附近村裡的都是上他那買的，生意還不錯。」章大丫給藍天說好話。
「都是大家照顧我生意，不過生意是還行，我都打算直接盤一個鋪子，這樣生意能做更長時間。」藍天看著章蘅那體魄就犯怵，聽說還在邊境殺過南越猴子的，對於章蘅的打量自然十二萬分上心。
他原本是想謙虛謙虛的，但是想想自己說沒掙啥錢，別人為什麼放心把姐姐交給你，因此把自己的打算說了說。
「家裡爹媽已經不在了，兄弟有五個，我是老五，其他哥哥為我的事也是操碎了心，當年爭水也是為家裡爭水，他們覺得對不起我，家裡的老房子也是給我了。我前面掙的錢重新起了房子，是三層新房……」
藍天是絞盡腦汁想要把自己的優點袒露出來，只不過吃完了飯，也不見得章蘅有什麼表情變化，只能怯怯離開。
連著幾天，章蘅還去藍天攤位附近觀察了，找人打探了他家的情況。人品還可以，腦子也靈活，掙的錢也不少，做的生意好的孬的也不惱，看樣子是被政府好好改造出來了，關鍵是他姐姐中意。
「舅舅，你同意媽媽嫁給他了嗎？」晚上睡覺，小樹和章蘅一張床上，黑暗中，他問道，「我都懂的，媽媽是喜歡那個人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你還知道這個？！」章蘅都被逗笑了。
「村里人說的。」小樹難過地說道，「媽媽……帶我一個人也很苦的，之前田裡放水，上村的大狗他媽把我們田的口子給堵了，我媽說了幾句，她推了我媽，幾個人還想打我媽，是藍叔叔把她們打跑的。要是我長大就好了，像舅舅一樣大就好了，這樣誰也不敢欺負我們家了！！」小樹說到後面貼著章蘅的胳膊哭了起來。
章蘅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小樹太心軟了，他自己已經說服了自己，為的就是讓他媽媽幸福一點。
「你要和他結婚我不反對，但是關於小樹的事情，我要和他們說清楚的。」第二天，章蘅把章大丫叫到後院說道。
「小樹自然跟我一起的，我們也說好的……」
章蘅止住了她的話，「你們現在這麼說是因為你們還沒有孩子，等以後有了孩子，終歸是不一樣的。小樹不姓藍，他在那個家的歸屬感是有限的。哪怕你自己掙錢呢，對他來說，這應該是你們一家的，花在小樹身上也會有怨言。」
章大丫不得不承認章蘅說的對，人心易變，現在千好萬好的，但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還不如這個時候把話說開，事情做實了，總比到後面相互埋怨得好。
「你說，怎麼做？」
「這房子還有小樹他爹賠償費都寫證明給小樹，以後我也不給你轉錢了，直接給小樹轉，要怎麼用，我和小樹商量，他以後我養，要去當兵或者上學我來安排！」
「這怎麼行，你也有一個小家的，美玲……」
「這就是美玲的意思，小樹還是她看著出生，抱了一年的，感情非比尋常。以後不要怪我們就偏心這個就好了。大姐，你以後的孩子有爹有娘的，小樹沒爹了，媽也要和別人分，那我們就偏愛幾分。」
章蘅和章大丫在後院說話，小樹就在外面貼著牆邊聽邊流淚。一隻手輕輕拍上他的肩膀，把他攬到懷裡。
「舅媽，媽媽以後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媽媽了。」
曹美玲嘆了口氣，將他抱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