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龍重新踏進城寨的時候,身後還是跟著原先的兩個保鏢,只不過兩個人都扛著一麻袋的東西。
三人在城寨眾人探究的視線中走到章蘅所在的房門前。不知道為什麼,原本還處於死裡逃生情緒極度高漲的李安龍,這會卻冷卻下來了,沒有勇氣再抬起手敲門,太過在意,束手束腳不敢動。
好在也不用他怎麼糾結了,門打開了。章勝藍看著站在門外的三尊門神,還真是驚奇了,爸爸還真的說對了,還真的是有人在門口。
「章小姐,你好,我來拜訪章大師傅。」相比剛才,這次李安龍更是態度恭敬了。原本熟視無睹的黃毛丫頭也是被禮貌稱呼了。
「請進,爸爸等著了。」章勝藍退至一側,伸手請李安龍等人進去。
章蘅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對於李安龍短時間去而復返也是好奇的,總不會是後悔剛剛大方給他的潤金想要收回了吧?!要是這樣的話那也太沒品了!
只不過一見到李安龍的神色,章蘅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大師,冒昧打擾了!」李安龍說完,讓保鏢將麻袋裡的東西掏出來。鮑魚、海參,陳年佳釀……這都還不是讓人震驚的,更震驚的是,李安龍從保鏢手裡接過從麻袋裡掏出來的一個小皮箱。
皮箱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港幣,一百元面額,二十沓,一沓一萬,整整二十萬。
「大師,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李安龍躬著身,雙手將皮箱往前遞,姿態放得極低。
章蘅看了眼那箱子,又看了眼李安龍。這位龍哥現在跟早上那會兒不說判若兩人,但也是大為不同了。
早上來的時候,雖然客氣,但骨子裡還端著幾分「我給你面子」的矜持。現在倒好,矜持全沒了,眼裡全是敬畏,還有那麼一點點後怕。
章蘅對箱子裡的錢沒數,也沒多看。「坐吧。」還是那句話。他現在什麼事情都還沒有搞清楚,只能維持高冷人設!
李安龍坐下,這回坐得更端正了,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章勝藍站在不遠處,偷偷瞄著那箱錢,眼睛瞪得溜圓。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不,她這輩子沒見過錢!!章蘅有錢的時候都拿去賭了,哪會往家拿?
章蘅看她那副模樣,覺得好笑,沖她招招手:「過來。」
章勝藍蹭過來,眼睛還黏在箱子上。
「數數。」章蘅把箱子推到她面前。
章勝藍一愣,抬頭看他:「啊?」
「數數有多少。」章蘅說。
章勝藍看看章蘅,看看箱子,又看看李安龍,再看看箱子,最後小心翼翼伸出手,掀開箱蓋,開始小聲數。
「一、二、三、四……」
她數得很慢,很認真,每數一沓就往旁邊放一沓。章蘅收回目光,看向李安龍,這會仔細打量,的確發現有不同了,「你的血光之災化解了,發生了什麼事?」
李安龍頓時覺得大師不愧是大師,一眼就看出來了,斟酌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早上還恭敬幾分:「大師,您早上說的血光之災,已經應了……多虧大師幫忙,我才有幸躲過一劫,這些都是謝禮。另外,我想問的上岸的事,可有轉機?」
章蘅看著他,沒說話。
李安龍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又不敢躲,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問:「我知道,這可能有點急。但大師您也看到了,我這人做事,向來是未雨綢繆。既然知道有這麼個劫,總得想辦法渡過去。您放心,該給的,我李安龍絕不含糊!!」
章蘅收回目光,問道,「你今年多大?」
李安龍一愣,答:「四十有三。」
「四十三年。」章蘅慢悠悠地說,「你在這紅塵里滾了四十三年,欠的債、造的業、結的緣,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想上岸,哪有那麼容易。」
李安龍心頭一緊。
「不過,」章蘅話鋒一轉,「你這個人,有一點好。」
李安龍連忙豎起耳朵。
「你做事有分寸。」章蘅看著他,「放貸這行當,十個里有九個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但你不同,你雖然也收利息,可從不把人往死里逼。城寨里那些街坊,哪個不是欠了一屁股債?可他們提起你,也沒幾個罵娘的。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心裡有桿秤。」
李安龍苦笑:「大師,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章蘅認真道,「能在灰水裡打滾又不染黑,這是本事。」
章蘅頓了頓,又說:「你那個血光之災,我給你擋了。但上岸的事,不是我能幫的,你得自己等。」
「等什麼?」
「等一個機緣。」章蘅面色如常得說道,畢竟他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個情況,說話也是模稜兩可,「到時候,你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李安龍聽得雲裡霧裡,但又不敢追問。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章蘅:「大師,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不管什麼時候,您有需要,隨時找我。」
章蘅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揣進兜里,不再多說什麼。
李安龍也是聞弦歌知雅意,知道章大師這是不想多說什麼了,就站起來,又鞠了一躬:「那我不打擾大師清修了。告辭。」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了一句:「大師,早上那事兒,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章蘅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悠悠地說:「我睜著眼睛看的!」
李安龍頓時就知道自己失言了,這樣的手段豈是凡人能窺探的,連忙道歉。
章蘅無奈了,他真是睜著眼睛看的!
門關上了。
李安龍站在門外,愣了一會兒,無視其他打量的視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破舊的木門。
「龍哥?」保鏢小心翼翼地問。
李安龍擺擺手,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屋裡,章勝藍終於數完了。
「爸爸,二十萬!」她抬起頭,小臉激動得通紅,「真的是二十萬!」
章蘅從皮箱裡拿出一沓錢,直接抽出十張遞給章勝藍:「這是你這個月的零花錢,都這麼大了,也是到愛美的年紀了,要買什麼自己去買,不夠再跟爸爸說!」孩子小時候需要很多很多愛,可惜章蘅都沒趕上彌補,現在這個年紀,父女也不可能親密如間,章蘅想著只能用很多很多錢也彌補了!
章勝藍愣住了。她低頭看看自己爸爸遞過來的錢,又抬頭看著他,眼睛忽然紅了。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碰到爸爸給錢了!!
「怎麼了?」章蘅問。
章勝藍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接過錢,塞到自己的口袋裡,然後緊緊靠著章蘅坐著。她現在無比感謝之前的雷劫,把爸爸給劈好了!
章蘅低頭看她,猛的拍了拍自己腦門:「差點忘了大事了?!」
「怎麼了,爸爸?」章勝藍擔憂地說道。
「還沒安排你去上學呢!」
上學?!章勝藍自己都有點恍惚了,她以前也是上學的,爺爺送她去的,只不過爺爺去世之後,家裡也拿不出什麼錢了,有點錢都被爸爸拿去賭了,她自己都忘了自己還是個學生了。
「去上學吧,現在也有錢了,不要擔心了。」章蘅摸摸這孩子發黃的頭毛,心想著要好好補補才是,都已經十二了,看著還發育不良的樣子。
「我……我還能去上學嗎?!」章勝藍自然是想要上學的,她不知道有多羨慕其他同齡人!!
「當然去!不上學幹什麼?!」章蘅掏出李安龍的名片,「不過附近也沒有什麼好學校,爸爸找找人,給你找一個好學校去!」好的學校自然學費不菲,但現在,章蘅可以拍拍胸脯:「有錢!」
一夜脫貧,一日致富,他這經歷小說都不敢寫,畢竟要講邏輯,但是現實生活最不講邏輯了!
城寨里看著李安龍這大人物來來去去幾趟,也是知道了章大師做法給龍哥擋劫了,難怪送東西不說,還安排妹仔去貴族學校上學。
不少人心裡也是有想法蠢蠢欲動,想著章大師能不能給自己算一卦,哪怕指點下迷津呢!
於是來章家送東西的人更多了,恨不得將章蘅從頭到腳都包了。章蘅哪裡好意思的,他自己有一筆巨款,其他人送他東西都是省出來的,他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呢!
「福伯,你這是折煞我呢!!」章蘅退回福伯送的米,還讓章勝藍提著一塊臘肉還回去!
「我知道這潤金少,可是家裡就這麼個情況,八九十口人擠在一起,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章大師,我也不求別的,您能不能指點一下,哪裡才是出路啊!!」
這話說的其他送禮的人也是戚戚然,大家都是在夾縫生存,每天一睜眼想的就是怎麼糊弄這一天,現在精神上有寄託了,只想從章蘅這真神仙這裡得到一句準話:他們還有翻身的機會嗎?還是說這輩子就爛在泥里沒折騰了?!
章蘅看著眾人期待的臉龐,嘆了口氣:「福伯,你這是給你自己問的,又何嘗不是給整個寨子裡的人問的!?給我三天時間,我給整個城寨起個大卦!!」
都不消一晚上的時間,城寨里所有人都知道章大師要給他們所有人算卦了,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章蘅所在的房子,等待著三天後的到來。
就連李安龍都知道了章蘅的動作,「為整個城寨的人算命?!這……這得消耗多少法力了啊?!」這角度清奇!
「唉,真是!」手下人恍然大悟,「這章大師比我們想像得都要法力高深啊!!」
「那自然!!」李安龍對此深信不疑,不說那天的劫難化解之後,這段時間他感覺做什麼事情都順,定然是大師餘蔭庇佑!
說回主角章蘅,他哪裡在屋裡奮力做法啊,完全是悠然自在,特別是章勝藍一大早去上學之後,家裡就他一個人,更加自由自在了,一覺睡到中午,隨便吃點什麼,接著躺著,看八十年代的港台劇,別有一番趣味。
做神棍?!他是絕對不做的!!畢竟他到底有點心虛,因此才說要為整個城寨算一卦,為什麼要這樣呢,畢竟他可以不懂法術但他知道歷史啊,不,以現在的時間點來說,他知道未來啊!從已知的未來推衍未知的現在,怎麼不說也是一種未卜先知的能力呢!!真要給個人算,總有失手的時候啊!
三天後,章蘅躺得骨頭都有點酥脆了,總算和床分離了。一打開門,嗬!站滿了人,恨不得疊羅漢了。
「章真人出來了,章真人出關了!!」
「章真人辛苦了,眼睛都熬紅了!」那倒不是,完全是昨天看電視劇看的太晚了。
「章真人……」
「章真人……」看著翹首以盼的眾人,章蘅心裡一軟,
章蘅也不搞什麼虛頭巴腦的東西,直接拿出一張紙,這也是從章勝藍的本子上撕下來的,他遞給了守在最前面的林醫生:「念念。」
林醫生接過來,一看,眼睛瞬間睜大了,念出聲來:「丙寅年臘月,行大運。」
念完,他抬起頭,一臉茫然:「章真人,這……這是什麼意思?」
章蘅沒解釋,只是說:「記著這個日子。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眾人面面相覷,想問又不敢問。
最後還是福伯開口了:「章真人,您說的這個『行大運』,是好事還是壞事?」
章蘅看他一眼:「你覺得呢?」
福伯想了想,一拍大腿:「好事!肯定是好事!」眾人紛紛附和。
章蘅沒再說話,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們散了。眾人雖然心裡痒痒,但也不敢多留,三三兩兩散去,邊走邊議論。
「丙寅年臘月……那是啥時候?」
「你傻啊?丙寅年就是虎年,臘月就是年底。算算日子,也沒幾個月了。」
「就幾個月?那快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好事……」
「章真人說的,肯定是好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
城寨里的人每天抬頭低頭,都在念叨著丙寅年臘月。有人翻黃曆,有人問先生,有人乾脆掰著手指頭數日子。
章蘅還是老樣子,每天曬太陽、帶著章勝藍去外面吃好吃的、跟街坊聊天。來找他問事的人越來越多,他一概推了,只說等過了丙寅年臘月再說。
李安龍又來過幾次,每次都是恭敬得很,送東西來,說幾句話就走。他那些手下,現在看見章蘅都繞道走,生怕衝撞了真人。
章蘅的日子,過得清淨又自在。
直到那一天。
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四日。城寨已經熱鬧了,等除夕的到來,更是等他們的「運」!
那天章蘅照常在門口曬太陽,章勝藍在旁邊寫作業。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章勝藍抬起頭,看見張老四跑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喊:「章真人!章真人!出大事了!」
他身後,跟著烏壓壓一群人,個個臉上都是又驚又喜的表情。
章蘅睜開眼,慢悠悠坐起來。
張老四跑到跟前,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利索:「章、章真人,您、您看這個!」
他把一張報紙塞到章蘅手裡。
章蘅低頭一看,頭版頭條,黑體大字:
《中英達成協議 城寨將清拆 原址興建公園》
章蘅看完,把報紙遞給章勝藍。
章勝藍接過來,念出聲來:「……中英兩國政府今日達成協議,決定對城寨進行全面清拆,原址將興建公園。據悉,政府將對城寨居民進行妥善安置,並發放拆遷補償……」
她念完,抬起頭,愣住了。
門外,所有人都在看著她,不對,是在看著她身後那個慢悠悠站起來的人。
章蘅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看了他們一眼。「都愣著幹什麼?」他說,「不是好事嗎?」
裝逼如風,常伴吾身!此時此刻的章蘅,有那麼一點意思了,雖然說這樣子討打,不過不得不說還真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