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將那兩萬港幣推到曾柄照面前時,曾柄照愣住了。
他以為章蘅是嫌少,連忙找補,「這是訂金,剩下的我已經差人去取了,就是現在銀行還沒有開門……」
「不是嫌少。」章蘅打斷他,那隻獨眼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澈,「這錢,我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正在清理的工地。推土機已經重新開始工作,工人們進進出出,再沒有發生任何怪事。
章蘅轉過身,看著曾柄照,「這兩萬塊,替我捐了。給陵園多種點松柏,多燒幾炷香。」
曾柄照看著桌上那兩沓鈔票,兩萬塊,說不要就不要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現在腦子裡也是一片漿糊,章蘅說什麼他也是跟著點頭,一點都沒有想到等回家把這事跟自己老婆一說的時候,等待他的是什麼雷霆風暴!
這事在章蘅這裡就算是撂開手,不過沒想到,三天後,曾柄照又來了。
這次他沒讓李安龍陪,自己開車來的,後備箱裡塞得滿滿當當。章蘅剛送章勝藍上學回來,就看見這位曾老闆站在他房子門口,腳邊一堆東西,手裡拎著兩盒溏心鮑。
「曾生?」章蘅挑眉,「工地又有事了?」
「沒事沒事!」曾柄照連忙擺手,「工地順利得很,再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事發生!大師,我今天是專門來謝您的!」
曾柄照那龐大的身軀也不是章蘅能抗衡的,他只能看著曾柄照把東西往裡搬。
等東西搬完,曾柄照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章蘅面前。
「大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千萬收下。」
章蘅接過來,打開一看,五沓,五萬塊。他只是看著曾柄照,「我們的生意不是已經結清了嗎?」
曾柄照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解釋:「大師,是這樣的。您那兩萬捐給陵園的事,我回去跟我老婆說了。我老婆罵了我一頓,說我不懂事。」
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她說,章大師不貪財,那是大師的修行。可我曾柄照是生意人,不能不懂規矩。大師替我把事辦了,錢是大師的,怎麼處置是大師的事。但我該給的,一分不能少。當初說了兩萬是訂金的,剩下的自然要給清的。」
章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當初說好的就是兩萬,雖然那天隨口一句,但是到底做不得數,他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還能再見這回頭錢。
他都能想到這人這幾天是怎麼在家裡發愁這五萬到底要不要給自己了,捨不得錢,但更是捨不得自己這本事了。
「曾生,你破費了。」章蘅把那五萬塊收下,往兜里一揣,「行了,這錢我收了。以後有事,隨時來找。」
曾柄照大喜,連連點頭:「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他走後,章蘅把那五萬塊拿出來,數了數,又放回去。這錢來得正是時候,這段日子只出不進的,他手頭確實緊了。
生活費是不愁的,但他不是打算給章勝藍買電腦,這孩子也不是三分熱度,這段時間看得出來她對編程的熱愛,想到前世的事情,章蘅也不勝唏噓,賭博真的害死人啊!
不過曾柄照這人,倒是讓他刮目相看。懂規矩,知進退,不貪小便宜,還知道順手補個人情。這樣的人,在商場上走得遠。
果然,曾柄照回去之後,逢人就說章蘅的事。什麼城寨渡劫,什麼萬人坑超度,傳得神乎其神。不過和他打交道的自然知道他前段時間這個工程碰到的問題,連續幾個大師都解決不了,卻被章蘅解決了,那說明這人是有本事的,於是,來找章蘅的人越來越多。
先是曾柄照的幾個合作夥伴。他們正在新界搞一個大型屋苑,開工之前想請章蘅去看看風水。這種對於現在的章蘅來說就是小菜一碟了,簡單改了幾個方位,一萬到手。
再然後是幾個富豪找上門。有的想看看別墅風水,有的想問問投資方向,有的純粹是想見見這位傳說中的「章真人」給自己算算卦。章蘅來者不拒,但規矩立得清楚:看一次五千,改風水另算,不講價。
有人嫌貴,章蘅也不攔,笑眯眯送客。章蘅不貪,但也不賤賣。越是這樣,那些人越覺得他高深莫測。
到了八七年夏天,章蘅的風水生意已經小有名氣。每個月接三五單,收入不比普通白領差。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自己的圈子。
這個圈子裡的人,不是富豪就是老闆,最差也是李安龍這種洗白上岸的。他們找章蘅,有的是真信,有的是求個心安。但不管怎麼說,章蘅在這個圈子裡站住了腳。
沒人再叫他「爛賭鬼」,沒人再提他欠債的事。提起他,都是「章大師」。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章蘅在家看看電視,在傻瓜電腦上玩玩遊戲,出去接接單,陪章勝藍寫寫作業,日子過得清閒又自在。
不過章蘅還是發現了章勝藍最近有點不對勁了。起因還是因為零花錢的事。
章蘅對章勝藍,向來是捨得花錢的。每個月給零花錢,少則五百,多則一千。八七年,一個普通文員一個月都未必能夠省下一千,章勝藍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零花錢都趕上別人存款了。
章蘅的理由很簡單,章勝藍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現在有條件了,該讓她過得好點。再說他也是有一種補償的心理。
章勝藍也確實會花。剛搬進新家那會兒,她買了不少東西,床上的娃娃堆得滿滿當當,抽屜里是各種發卡頭飾。章蘅看了也不管,女孩子嘛,愛美是天性。
可最近這段時間,章勝藍變了。
零花錢章蘅照給,可她不再買什麼東西了。布娃娃不買了,新衣服不要了,就連最愛吃的甜品,也買的少了。
章蘅一開始沒在意,以為孩子懂事了,知道存錢了。可後來他發現,章勝藍的儲錢罐都不見了。
這下,章蘅有點擔心了,試探著問,章勝藍也只是說自己換了個地方存錢了。家裡就他們兩個人,有什麼需要換地方的,難道還防備自己這個親爹不成?!
章蘅心裡一大堆疑問,但他沒有再刨根問底,孩子現在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與其瞎猜,不如找人查查。
章蘅給李安龍打了個電話。
「安龍,你幫我盯一下勝藍身邊的人,我懷疑她被道上的勒索了。」現在的香江並不怎麼太平,雖然說章勝藍所處的環境安全係數很高了,但也沒法保證萬無一失。
章勝藍最近確實有心事。她的心事,從兩個月前開始。
那天學校放學早,她和幾個朋友一起路過旺角一家冰室,想進去吃碗紅豆冰。結果剛進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章蓮。
章勝藍愣住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大姐。
章蓮轉身打招呼的時候,也看見她了。
兩姐妹隔著幾張桌子,四目相對,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章蓮先開口。她把托盤往旁邊一放,走過來,拉著章勝藍的手,把她帶到角落裡一張空桌上。
「勝藍,你怎麼在這兒?」章蓮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我路過。」章勝藍不知道該說什麼,「阿姐,你在這兒工作?」
章蓮笑了笑:「嗯,媽現在不能做工,家裡開銷大,我出來幫襯幫襯。」
「媽呢?她還好嗎?」
「挺好的。」章蓮點點頭,「就是懷孕了,身子重,不能累著。你等我下,我請個假!!」
兩人一同坐在了公園,手裡拿的零食還是章勝藍付的錢,章蓮是看到了章勝藍掏錢,那不少錢,也是,畢竟拆遷了,那些錢那男人要敗光也需要點時間呢!
章勝藍看著大姐,忽然發現她瘦了好多。以前在家裡,大姐雖然也不胖,但臉上還有點肉。現在下巴都尖了,鎖骨都凸出來了。
「阿姐,你瘦了。」章勝藍說。
章蓮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倒是胖了。看來……他對你挺好的?」
這個「他」,章勝藍知道是誰。
她點點頭,小聲說:「爸爸變了好多。他不賭了,也不罵人了,還送我去上學,給我買新衣服,讓我住大房子……」章勝藍說道,到後面語調都揚起來了。
章蓮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有欣慰,有羨慕,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那就好。」她輕聲說,「你命好。」
章勝藍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命好嗎?
她想起去年那天晚上,她抱著爺爺的遺像,蜷縮在灶台邊。媽媽拉著大姐二姐要走,她死死拽著門框,不肯鬆手。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留下來會怎麼樣。她只是覺得爺爺最疼她,她不能把爺爺一個人丟下。
後來爸爸「渡劫」了,變成另一個人了,對她好了。
可大姐呢?大姐跟著媽媽走了,進了那個姓劉的家,擠在劏房裡,天天打工掙錢。
這就是命嗎?章勝藍不知道。她只是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塞到章蓮手裡。
「阿姐,這個給你。」章蓮低頭一看,嚇了一跳。那錢少說也有兩三百。
「勝藍,你這是幹什麼?」她要把錢塞回去,「你自己留著花。」
「我有。」章勝藍按住她的手,「爸爸每個月給我零花錢,夠花的。這些你拿著,給媽媽買點好吃的。」
章蓮看著她,眼眶紅了。
「勝藍……」
「阿姐,你別說了。」章勝藍站起來,「我要先回家了,不然爸爸會擔心的。你……你別告訴媽見過我。」說完她就跑了,跑得飛快,頭也不敢回。
從那之後,章勝藍隔幾天都會去那家冰室。有時候買碗紅豆冰,有時候什麼都不買,就坐一會兒,等章蓮有空了,說幾句話。每次走之前,她都會塞錢給章蓮。兩個月下來,她給了快五千塊。
她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她只知道,媽媽現在過得苦,她能幫一點是一點。可她不敢告訴爸爸。
爸爸對她好,她知道。可大姐是跟著媽媽走的,爸爸會不會還生媽媽的氣?會不會不讓她管這些事?她不知道。所以她只能偷偷的。
李安龍現在對章蘅的事,那是有求必應。掛了電話,第二天就把消息送來了。
「大師,查到了。」李安龍坐在章蘅家客廳里,「昨天跟了一天,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不過中午的時候,勝藍倒是去了旺角的蘭諾冰室,您那個大女兒,章蓮,現在在那家冰室打工。昨天兩姐妹見面的時候,我的人看到勝藍給章蓮錢了。」
李安龍不說,章蘅都快想不起來有這幾號人物了,也不怪他,他過來的時候,接受的也只有原身上一世的記憶,原本的老婆和兩個女兒在他的記憶中可以說是幾十年沒見了,自然一時想不起來。
上一世,她們之間也沒有什麼交集的地方吧?沒想到這輩子倒是有聯繫了。
而此時章勝藍和章蓮正坐在公園裡。
「你拿這麼多錢,那人不會打你罵你嗎?」章蓮問道。
「爸爸不知道的,而且爸爸很好的,不會打人……」話還沒說完,章勝藍就聽到章蓮嗤笑一聲。
「至少……他現在不打人的,真的!!」章勝藍不服氣地解釋道,「爸爸說,要把我安排好了,消除因果了,他才能飛升。」
章蓮怔住了,良久,「就你是他的因果,我們呢,難道就不是留著他的血了嗎?!」
這話讓章勝藍也不知道怎麼接話了,她低著頭,雙手抓著膝蓋上的裙擺。
「那個姓劉的,就是個普通人的,在工地幹活,收入不高,一家四口擠在一間劏房裡,不到一百呎。阿秀懷孕之後不能做工,倆孩子都在外面做工……」另一邊,李安龍也在跟章蘅匯報另外幾人的情況。
不到一百呎。章蘅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就是他現在住的這個客廳這麼大。四個人擠在一起,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章蓮那孩子,白天在冰室打工,晚上還去夜市幫人看攤。」李安龍繼續說,「章蓉也是,商場下班之後,還接了些手工活回去做。兩個孩子,每個月賺的錢,都交給阿秀養家。」
章蘅聽完,沒說話。他想起了原世界線里的章勝藍。那個十三歲就被迫去舞廳賣唱、十五歲被星探發掘、二十歲跳樓自殺的章勝藍。但是哪怕章勝藍出名的時候,也沒見這幾人出面和章勝藍相認,自然後面章勝藍去世了,也沒見她們的身影。
「那個姓劉的,對她們怎麼樣?」章蘅問。
李安龍搖搖頭:「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沒什麼感情。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他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有心思管別人。」
章蘅點點頭,沒再問。李安龍走後,章蘅就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到了下午章勝藍回來。
等到看見章勝藍進門,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過來坐。」
章勝藍走過去,坐下,兩隻手絞在一起,心裡惴惴不安。
「零花錢還夠嗎?當初我只想到給你一個人的,沒想到還要其他人分啊……」
章勝藍忍不住抬起頭,爸爸果然知道了,又忍不住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爸爸,對不起……」她小聲說,「我不該瞞著你……」
章蘅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拍了拍她的頭。
「哭什麼呢?這麼大孩子了。」
章勝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爸爸,你不生氣?」
「生什麼氣?」章蘅看著她,「那是你親姐。你幫她,說明你有良心。我高興還來不及,生什麼氣?」
章勝藍愣了一下,然後撲進章蘅懷裡,哇的一聲哭了。
她哭了很久,把這些天的害怕、擔心、愧疚,全哭出來了。
章蘅也沒說話,就那麼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等她哭夠了,章蘅才開口:「你大姐那邊的事,你別操心了。我來想辦法。你還是個孩子呢,你媽媽和姐姐不是你的責任……」我也不是,所以不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糟。
章蓮沒想到,她會再見到章蘅,一時間,對於這個男人的恐懼壓制住了一切,她想跑,卻什麼都動不了。
「我們談談。」她只聽到了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