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章勝藍正窩在沙發上啃蘋果,眼睛盯著電視裡重播的午間新聞。
屏幕上一群記者像蝗蟲過境般撲向醫院大門,鏡頭晃得人眼暈,中間那個被保鏢簇擁著艱難前行的身影,正是這幾天霸占全港頭條的主角——姚華明。
「來了來了。」她叼著蘋果,趿拉著拖鞋蹭到門口,漫不經心地拉開門,然後蘋果差點卡在喉嚨里。
門外站著的,赫然就是電視裡那個被圍堵得衣冠不整的男人,此刻西裝筆挺,身邊是一位氣質溫婉的婦人。
章勝藍的大腦宕機了零點三秒,本能地回頭扯著嗓子喊:「爸爸,有客人找!那個電視上的!」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說得,跟見到猴似的。
「請進。」章勝藍趕緊兩人請進來,然後手疾眼快關掉電視機,畢竟在正主面前看本人的八卦到底不禮貌了。
章蘅從臥室出來,看到來人,眉梢微微一挑。他料到姚華明會來,但以為會是差人送個請柬,邀他去半山莊園喝茶,或者高爾夫球場一起打球。親自登門自己這公寓,倒是出乎意料。
「章先生。」姚華明上前一步,雙手握住章蘅的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本該當日登門拜謝,只是……」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苦笑,「節後餘悸未消,外頭那些記者,您是知道的。我若那天就來,只怕今日章先生家門口就得換新門了——被他們敲爛的。」
章蘅還沒說話,身後的章勝藍「噗」地笑出聲。這位電視上不苟言笑的大佬,說話還挺有意思。
「遲至今日,具禮而來,失禮之處,還望先生海涵。」姚華明語氣懇切。
章蘅本來就不介意,但是姚華明擺足了姿態,對他尊重,自然也是讓他心裡愉悅。
「姚生客氣,請坐。」
小客廳里,章蘅擺開他那套寶貝茶具,點上自製的一炷香。青煙裊裊升起,淡淡的木質香氣慢慢彌散開來。
洪明心坐在沙發上,看著丈夫難得放鬆下來的肩線,轉頭對章蘅輕聲道:「這幾天,人是回來了,魂好像丟了一半。晚上睡不了個囫圇覺,好不容易睡著,沒一會兒就驚醒,滿頭的汗。」
章蘅手裡動作不停,聞言笑了笑:「這是神魂離體歸位有點不適應,不礙事。待會兒我安安魂就好。」
其實這種情況一般出現在小孩子身上,姚華明都多大的人了,其實就是人還沒緩過來,還害怕著呢。章蘅說安魂更多的是一種心理安撫,不過有些時候,就不要那麼較真,有好的結果就行了。
洪明心顯然聽進去了,眼神里多了幾分期待。
姚華明坐在沙發上,原本還撐著精神想聊幾句,但不知是那香的緣故,還是這屋子裡有種說不出的安定感,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章蘅嘴裡念念有詞,聲音低沉,像隔著水的漣漪,晃晃悠悠地盪過來。不到兩分鐘……呼。
洪明心扭頭,就看到自家丈夫腦袋歪在沙發靠背上,嘴微微張著,鼾聲都出來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章蘅笑笑:「讓大師見笑了。」
「這有什麼。」章蘅停下動作,壓低聲音,「讓他睡會兒。這次否極泰來,往後自然一帆風順。」
這話說到了洪明心心坎里。她低頭,正好瞥見茶几上攤著的報紙——頭條照片裡,自家丈夫被記者圍堵,保鏢衣服都被撕成條狀,標題又損又缺德:《驚!人從眾,姚華明保鏢當街上演「肉搏戰」》
章蘅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老臉一紅。看人家八卦被抓包,屬實有點尷尬。他急中生智,乾咳一聲:「咳……今天看這新聞的時候,我就在想,姚生身邊的保鏢還是不夠頂用。香江這邊的安保,到底是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
「是啊。」洪明心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她腦子裡已經轉起了念頭:那位沈先生派來的人,聽說是戰場上下來的,那氣場就不一樣。回頭得托他幫忙再請幾個,華明經不起第三回了。
半小時後,洪明心看了看時間,雖然不忍心,還是輕輕推醒了丈夫。
「我……睡著了?」姚華明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茫,下意識地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竟有些留戀。
「可不是。」洪明心假意嗔道,「呼嚕打得屋頂都快掀了,我跟章大師都沒法聊天。」
姚華明一愣,隨即笑了。這一覺睡得沉,哪怕就一小會,他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來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章蘅充當了一位優秀的心理醫生,在姚華明始終過不了自己這麼倒霉被綁架兩次的坎的時候,章蘅直接說:「人之一生,如天地運行,皆有定數。」
「劫非偶然,而是氣運流轉必經之關隘。有人劫化微塵,散入三餐四季,看似無波,實則在瑣碎中消磨了光華;有人劫聚為峰,或早或晚,誰也躲不過。姚生你這兩遇大劫,並不是運勢不濟,恰恰是命格厚重,福德聚勢,天選之子。劫過則氣清,往後皆是坦途。」
姚華明瞪大了眼睛,他,天選之子?!是啊,怎麼不是天選之子了,其他人遇到一次綁架就說不準就有命喪黃泉的風險,而他呢,兩次!!兩次都安然無恙,他不是天選之子,誰是?!
「大師!我悟了!」姚華明的心態完全不一樣了!臨走時,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章蘅。
章蘅擺手:「姚生,這不必——」
「收下吧,章大師。」姚華明打斷他,「這是您需要的東西。就當是這幾炷香的謝禮。」姚華明覺得章蘅自製的安神香比什麼安眠藥都管用,臨走前還取了一些。
章蘅失笑,沒再推辭。
送走客人,章蘅回到屋裡,就見章勝藍從門後探出腦袋,做賊似的張望:「走了?」
「嗯。」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刮進廁所,看來是憋半天了。
章蘅搖搖頭,在沙發上坐下,隨手將信封放到茶几上。他手指感觸薄薄的,沒幾張紙,不像是支票。
「爸,這是什麼?」章勝藍洗完手出來,湊過來看熱鬧。
章蘅直接把信紙遞給她。「你拆開看看。」
下一秒,他家客廳里爆發出一陣尖叫。
「啊啊啊啊!!!這是明斯基教授的推薦信!!爸爸你知道嗎!!人工智慧奠基人之一!!去年拿日本國際獎那個!!來港大演講我還在台下聽他說話!!我居然拿到了他的推薦信!!!」章勝藍原地跺腳,臉漲得通紅。
「還有這個!!史特勞斯特魯普!!C++之父!!我的天!!他們兩個給我寫推薦信!!!」
章蘅被她的聲波攻擊震得往後仰了仰,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對計算機一竅不通,但對留學的門道清楚得很。
章勝藍之前拿獎是塊敲門磚,可國際頂尖名校的競爭,到了最後拼的就是誰的門路硬。這塊短板,他一直發愁。現在,姚華明給補上了。
他看著閨女抱著那幾頁紙在客廳里轉圈,嘴裡念念有詞,跟中了邪似的,忍不住想,剛才那香,自己送的太少了。
這事章蘅以為就翻篇了。直到幾天後,沈國柱上門,他才見識到什麼叫「有錢人的謝禮」可以有多離譜。
沈國柱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章蘅從沒見過的表情,三分恍惚,三分迷茫,三分世界觀被碾碎重組的空白,剩下那一分,大概是在懷疑人生。
章蘅看樂了:「怎麼了這是?不是剛回老家探親嗎?這是組織上交待的任務太難完成,把你愁傻了?」
「那倒沒有。」沈國柱木木地坐下,從皮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這幾天都在忙姚生的事。今天總算弄完了。」
章蘅低頭一看,是一張銀行本票。
「還記得吧?」沈國柱說,「之前姚太說的,只要能把姚生平平安安救出來,綁匪要的那五千萬美金,一分不少,雙手奉上。」
章蘅拿起那張本票,看清上面的數字後,呼吸頓了一瞬。
就這麼一張薄薄的紙,躺在手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沉得讓人攥不住。
章蘅深吸一口氣,把本票放下:「不行。我已經收了謝禮,那推薦信比什麼都貴重。這個我不能要,你幫我還回去。」
沈國柱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
「退不回去了。」
章蘅一愣。
「你以為五千萬美金是想出就出、想退就退的?」沈國柱放下茶杯,臉上終於有了點活人表情,「三億九千萬港幣!這是必須申報的大額交易。我這幾天就是在跑這個。姚生也是想先斬後奏,生米煮成熟飯。再說了,已經報備香港警務處了,最遲明天,全港報紙的頭版頭條,都會是你——『神秘風水師天價潤金,救姚華明獲五千萬美金酬謝』。」
章蘅:「……」
「你也別替資本家心疼錢。」沈國柱見他還在猶豫,語氣放軟了些,「我跟你說,姚生能平平安安回來,這五千萬就花得值。而且說給就給,你以為純粹是報恩?這也是在消除負面影響,刺激股票。你等著看,消息一出來,姚氏的股票至少兩個漲停。五千萬美元的成本,換回來的何止五千萬?資本家不傻。」
章蘅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拿起那張本票,看著上面那一串零,忽然笑了:「所以現在,這錢已經是我的了?」
「對,去銀行簽個確認書的事。」沈國柱點頭,心裡鬆了口氣。沒有凡人能抵抗天上掉餡餅,沒有。
「姚生給五千萬,是他的信義。」他說,「但我真收這五千萬,受之有愧。」
沈國柱心頭一跳,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樣吧。」章蘅看向他,「如果姚生不介意,我收一千萬,足夠了。」
沈國柱扶額:「來之前姚生就說了,送出去的禮,沒有收回來的道理。給你的就是你的,怎麼處置是你的事。你別看我,我只是個傳話的。」
一個給得豪爽,一個還不想收。沈國柱覺得自己這個中間人當得心累。
章蘅沉吟片刻,將本票收起來:「那走吧,陪我去趟銀行。」
「這就對了嘛!」沈國柱如釋重負。
兩人剛下樓,灌木叢里就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幾道黑影迅速縮了回去。
沈國柱餘光瞥見閃光的鏡頭,冷笑一聲:「呵,這群人,說他們是狗仔還真的沒叫錯外號。」
銀行貴賓室里,章蘅一份份簽完文件,最後一筆落下,經理雙手接過,笑容燦爛:「章先生,手續齊全了。這筆資金待會會劃入您的帳戶,隨時可取用。」
「恭喜,章大師。」沈國柱在旁邊說。
「還沒完。」章蘅放下筆,轉頭看向他,「我之前說了,一千萬足夠。既然姚生讓我自己處置,那剩下的四千萬美元——」
沈國柱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希望沈先生幫我引薦中信投資公司。」章蘅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想給老家送點錢。」
「送、送點……?」沈國柱舌頭打了結,「你說多少?」
「四千萬。」章蘅頓了頓,補充道,「美元。」
沈國柱覺得自己的大腦有點處理不過來這個信息。
四千萬美元。要知道九十年代初,大陸的外匯儲備,總共才一百多億美元。
這特麼叫「送點錢」?!
「不過,我是有要求的,這四千萬美元相對應的金額要全部用到希望工程上,我聽說這去年成立的,現在正缺錢呢!」
「修道之人,太多的俗物只會累及本心,再說我有一千萬美元足夠滋潤了。」章蘅靠在椅背上,語氣淡然,「還不如換成功德,多一個孩子能讀書,能早點讀書,這錢就花的值了。」
他看著沈國柱震驚的表情,難得生出一絲促狹,笑著補充:「怎麼,突然發現我更仙風道骨了?!」
沈國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他見過不少吹自己如果有一個億全部捐出來的人,但是真捐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章大師是真的有五千萬啊!!
第二天,全港報紙果然炸了。
《風水師救一命,姚華明酬謝五千萬美金!》
《天價潤金!章姓風水師一夜成億萬富翁》
茶餐廳里,大叔們咬著菠蘿包,對著報紙指指點點:「哇,呢個風水師好嘢啊!做一單夠食幾世!」
「你識條鐵!人地救翻條命㗎,五千萬算少啦!」
三個月後,章蘅收到了一張照片:一所新建的「勝藍小學」門口,身後是笑得眼睛彎彎的孩子們。
章勝藍看著自己的名字成為學校的校名,不知道為什麼,心跳越跳越急,「爸爸?」她想不懂,為什么爸爸不用自己的名字呢?
「因為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