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遠無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這句話是章蓉在茶餐廳等餐時,從一本翻爛的雜誌上瞥見的。彼時她剛下班,身上還沾著麵粉,指甲縫裡卡著黃油的殘漬。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奶茶里的冰都化盡了。
她想,是啊,以前的自己多蠢。
章蓉排行老二,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這個位置尷尬得很,上有大的受寵,下有小的得疼,唯獨中間那個,像被隨手擱在架子上的舊碗,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落灰。
老大章蓮是媽媽的貼心棉襖。這話是媽媽親口說的,章蓉記得清楚。老三章勝藍更是爺爺的心頭好。勝藍勝藍,何嘗不是勝男。爺爺給取的這名,老頭子說,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章蓉那時不懂這詞的意思,只知道每次爺爺說這話時,眼睛只會落在小妹身上,像看什麼寶貝。
至於她,就叫「老二」。
「老二,去把碗洗了。」
「老二,看著點妹妹。」
老二老二,叫得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叫章蓉。有時候夜深人靜,她躺在窄窄的竹床上,左邊是姐姐均勻的呼吸,右邊是妹妹偶爾的囈語,她會偷偷在心裡默念:章蓉,章蓉,章蓉。念著念著,就覺得這三個字陌生得很,像別人的名字。
她們的父親章蘅,是個賭鬼。
這是整條街都知道的事。章蓉小時候不懂,只記得每到月底,家裡就會來一些面目兇狠的人,坐在堂屋裡不走,媽媽就翻箱倒櫃地湊錢。後來她懂了,那些人叫「追債的」。
在這樣的家裡,偏心算什麼呢?不過是姐姐碗裡多兩塊肉,妹妹有新書包而她只能用姐姐的舊書包。章蓉想,反正大家都苦,苦多苦少,有什麼區別。
所以那年媽媽說要帶她們走的時候,章蓉覺得天都亮了。
媽媽收拾包袱的時候,手在抖,眼眶紅紅的,但動作又快又利落。她把幾件換洗衣服疊好,又把藏在床底下的一個小布包拿出來,那是她攢了多久的錢,章蓉不知道。她只知道媽媽把布包塞進懷裡時,看了她一眼,說:「章蓉,別傻愣著,快收拾東西跟媽走,以後咱們不回來了。」
章蓉拼命點頭。
她轉頭去看姐姐,章蓮正在幫媽媽疊衣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抿一下嘴唇。她又去看妹妹,章勝藍站在門口,兩隻手抓著門框,指節都發白了。
「我不走。」章勝藍說。
媽媽愣住了。
「我要跟爺爺。」章勝藍又說了一遍。
媽媽的眼眶更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章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太複雜了,以至於多年以後章蓉回想起來,仍然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有心疼的,畢竟小妹才多大,留下來會過什麼日子,她想都想得到。但更多的是什麼?是一種隱秘的、說不出口的慶幸。
小妹啊小妹,以前爺爺在,你是待遇最好的那個。可是以後餓肚子的是誰?以後受恓惶的是誰?
章蓉不敢深想,但那個念頭像水底的魚,倏忽游過,留下一點漣漪。
媽媽最後還是帶走了她和章蓮。走出那條巷子的時候,章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章勝藍還站在門口,小小的人,倔倔地立著,也不哭,就那麼看著她們。巷子裡太黑了,章蓉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對自己說,沒事的,以後會好的。
章蓉沒有想到,以後的「好」,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那些年過得確實比從前好。她們都不用提心弔膽了,有時候她的思緒會飄回那條巷子,飄回那個家。她想,小妹現在怎麼樣了?爸爸會打她嗎?是不是欠債還不上了把小妹賣了。
這些問題她不敢問,也不敢想。想了,那個隱秘的慶幸就會變成一種鈍鈍的疼。
再後來發生的一切是她永遠都想不到的走向,爸爸——那個爛泥一樣的章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的,有錢了。章蓉是從小報上看到的。那些報紙把她們母女幾個寫得難聽極了,什麼「有眼無珠」,什麼「棄珠玉而拾瓦礫」。章蓉把報紙揉成一團,又展開,再看一遍,再揉成一團。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那些傳奇的經歷是真是假,但是她知道他發了,發了大財。小妹跟著他過上了好日子,住洋樓,念名校,後來竟然去了美國留學。
美國。章蓉念著這兩個字,覺得像做一個夢。她想,美國是什麼樣?小妹在那裡做什麼?
她沒法不想。
但她更沒法不想的是:憑什麼?
憑什麼章勝藍就能去美國?憑什麼章勝藍就能過好日子?就因為她當年沒跟媽媽走?就因為她留下來了?可是當年她才多大,她知道什麼?她不過是運氣好,碰上了爸爸發財!
章蓉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壓得死死的,壓得自己都以為它們不存在。也是托那個男人的福,她有機會學好學校學西點,相比於她一眼能夠望到頭的售貨員的工作,這是一個能夠改變她命運的機會。
她拼命學,拼命練,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學成了,竟然和雷迪森酒店簽了合同。包吃包住,工資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那天簽完合同出來,站在中環的街上,看著周圍高樓大廈,章蓉忽然想哭。她覺得她已經很滿足了,雷迪森包吃包住可比自己在外面租房做飯要好得多,她要是足夠節省,甚至能夠把每個月的工資都省下來。
但是這念頭只一閃,就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了。可是為什麼只有這些?為什么小妹有的,我沒有?
這個念頭折磨的她不勝其擾,特別是知道媽媽從那個男人那裡要到錢之後,章蓉下定了決心,去了淺水灣。她沒有直接找上門。上次媽媽來過之後,這事情登在報紙上,章蓉看了,臉上火辣辣的。
她在小區外面守了幾天,摸清了爸爸的作息。他經常去一家茶館喝茶,下午三點,雷打不動。那天她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塗了點口紅。她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呼吸,推門進去。
章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壺茶,手裡一張報。他穿著普通的襯衫長褲,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中年男人沒什麼兩樣。章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爸。」她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些,「我是章蓉。您還記得我嗎?」
章蘅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沒什麼波瀾:「有事?」
章蓉準備好的話被這兩個字堵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雙手放在膝蓋上,攥緊了褲子。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現在在西點學校學做糕點,已經和雷迪森酒店簽了合同。但是我覺得……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走的路。我想讀書,想上大學,像小妹那樣。」
章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點點頭,「好志向。」然後就沒有了。章蘅又不是真的原主,他來到這個世界,要挽救的人從始至終就是章勝藍一個,對於其他人,更多的是源於他本身就是一個善良的人,能幫的則幫一把,但不意味著,被予取予奪。
章蓉愣住了。她等了等,等章蘅繼續說下去,但他沒有。他只是又拿起報紙,翻了一頁。
「爸。」章蓉的聲音有點抖,「我知道您和小妹感情深。但是我也……我也是您的女兒啊。從小到大,我沒求過您什麼。現在就想求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也能念書,也能有個好前程。」
她說得情真意切。那些話在心裡憋了太久,說出來的時候,眼眶真的紅了。
章蘅放下報紙,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我記得……你小時候成績不好……每次考試都是掛車尾的。」
章蓉的臉騰地紅了。她低下頭,聲音低下去:「那個時候我不懂事……但是現在我是真的想上學的。」
「嗯。」章蘅點點頭,「所以我給你找了技術學校,學門手藝,那學費也不低的。現在雷迪森酒店也和你簽合同了,包吃包住。」他頓了頓,「你想過沒有,雷迪森憑什麼和你簽合同?你有什麼過人之處嗎?」
章蓉咬著嘴唇,不說話。她想過的。她不是笨蛋。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名廚,還以為能夠簽合同是因為自己運氣好,但是現在聽爸爸這麼一說,自然知道這裡面也是有他的關係。
「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章蘅的聲音很平靜,「和幾年前比,你現在過的日子,天地之別。」
章蓉抬起頭,看著她,「人還是要懂得滿足。」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章蓉心裡。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章蘅繼續說:「你以後的生活,相比於香江絕大部分年輕人來說已經是天花板了。說句不客氣的話,整個香江,能對女兒做到這樣的父母,有多少?」
章蓉的眼眶紅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感動,更多的是不平!
「可是小妹呢?」她的聲音尖起來,「她憑什麼就能去美國?憑什麼就能過好日子?我也是您的女兒,這不公平!」
話一出口,收不回來了。那些壓了太久的念頭,終於找到了出口,傾瀉而出。她固執地看著章蘅,眼淚掉下來,但沒擦。
章蘅看著她,嘴角上揚,帶著一點嘲諷:「什麼時候我的東西我自己都做不了主了?!」
「你媽當年帶著你們走,我沒攔著。因為那時候我確實混帳。那是你們的選擇,你們有權利追求更好的生活,我尊重。同樣後來我的變化也和你們無關了。」
章蘅頓了頓,「你們走了之後,日子過得緊巴。我願意幫一把。你大姐在華銀上班,你學西點進雷迪森。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願意做的。至於其他的,你想都別想。」
章蓉的臉色白了。
「您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見好就收。」章蘅的語氣依然平靜,但不知為何,章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爬上來,「你現在擁有的,是我願意給的。如果你覺得不夠,想要更多,那你現在擁有的,我也可以收回。」
章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章蘅已經把報紙放下了,今天也是沒有喝茶的心情了,「回去吧。好好鑽研手藝。將來把這一門學精了,比什麼都強。」
章蓉坐在茶館裡,看著章蘅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沒有回頭。
陽光從玻璃門透進來,晃得她眼睛疼。她想追上去,想再說什麼,但腳像釘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她咬著牙,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眼淚流下來,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來,再擦掉。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章蓉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阿秀今天難得在家。阿寶在醫院情況穩定,醫生說病情好轉了,這是最近最好的消息,讓阿秀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
看到章蓉失魂落魄地進門,阿秀什麼都沒問。她只是在廚房裡忙活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吃麵嗎?」她探出頭來,「買了叉燒,今天多吃幾塊?」
章蓉點點頭,把包放下,在桌前坐下來。
屋裡很安靜。繼父不在,肯定又在哪個工地加班加點。大姐也不在,這個點應該下班了。
「大姐呢?」章蓉問。
「唉,加班。」阿秀端了面出來,放在她面前,「她說小組裡就她一個年輕人,懂得少,要花時間補上去。」
章蓉低頭看著那碗面。叉燒切得厚厚的,鋪在面上,油汪汪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這在以前,根本不敢這麼吃,還真是好起來了!
「她倒是知足。」章蓉嘀咕了一聲。她想起下午茶館裡,章蘅說的那句「人還是要懂得滿足」。
章蓉握著筷子的手在發抖。她低下頭,看著那碗面,眼淚一滴一滴掉進湯里,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想過更好的生活,有什麼錯呢?
阿秀在她對面坐下來,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吃吧,面要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