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家裡的活是真的一點都不用章蘅操心,幾個小姑娘換下來的衣服,大丫一起收起來堆在腳盆里,滿滿一盆,要準備洗了,還從章蘅房間裡把他換下來的髒衣服抱出來。
「放著,放著,不用你洗!」章蘅又不是原身,哪裡有那麼厚的臉皮讓一個小姑娘給自己洗衣服啊。
但是這麼一說,大丫反而手足無措了,幹活讓她心裡充實,讓她認為自己在這個家裡是有價值的,但是現在她爸這麼一說,大丫心裡慌了,腦子裡就亂七八糟的念頭:是不是要把她賣掉了,所以大發慈悲讓她少干點活,養胖一點?
「我還要穿呢,才穿幾天,又不髒,水費不要錢啊?!趕緊,把你們的衣服洗了,午飯也趕緊做了,把那幾條魚殺了,那麼多人去了,就逮這麼幾條,塞牙縫都不夠,一個個就玩水了是吧!!」章蘅急頭白臉一頓訓,倒是讓幾個孩子放下心了,爸爸還是那個爸爸。
「我去做飯!」老二趕緊舉手,示意章蘅看到她也有點作用。但是章蘅的眼神轉過來的時候,她又飛快地躲到廚房去了。
「我殺魚!」
「我來!」
老三和老四幾乎是同時伸手去搶地上的竹籃子。老三手快,一把攥住了籃子的提手,老四不肯松,兩隻手死死扒著籃子邊沿,兩個人你拉我拽,誰也不讓誰。
「我先說的!」老四瞪著老三。
「我先抓到的!」老三不甘示弱。
老六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站在老三後頭,小聲幫腔:「就是,憑什麼你搶……」
老五一看自己雙胞胎姐姐被欺負了,立馬衝上去推了老六一把:「關你什麼事!你個吃裡扒外的!」
老六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了,站穩了之後眼眶就紅了,咬著嘴唇不說話。
老三趁機把籃子搶過來,老四急了,伸手就去奪,兩個人又扭在了一起。連帶著兩個小的也卷進去了。
章蘅看著這一團亂麻,腦仁兒突突地疼。他心裡門兒清,這種架根本勸不了,孩子多的家庭,最敏感的就是「偏心」二字,你勸這個,那個覺得你向著對方,更不用說他們這種血緣複雜的。越勸越來勁,越說越委屈,到最後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與其費那個口舌,不如快刀斬亂麻。所以章蘅直接脫下腳上的拖鞋,照著捲入打架的老三老四以及老五老六,各自在她們屁股上打了三鞋底:「還是給你們吃太飽了,有這個力氣打架!」
等到老大老二趕出來的時候,紛爭已經停止了,幾個小孩捂著屁股,壓根就不敢哭。章蘅直接把幾條魚丟給了老七:「把魚修了,待會你吃一整條!」
老七愣了一下,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她低頭看看那條魚,又抬頭看看章蘅,好像在確認這話是不是真的。等確定她爸沒開玩笑之後,她「啪」地一把抓住一條魚,轉身就往地上摔。
魚在地上蹦了兩下,不動了。她蹲下來,撿起剪刀,咔嚓一聲就剪開了魚肚子,手法乾脆利落,一點都不帶猶豫。
章蘅看著她的動作,眼皮子跳了一下。這小姑娘,才幾歲啊,還真是一點都不怕。
旁邊的老三老四還在捂著屁股抽噎,看見老七得了這麼個好差事,臉上又是委屈又是羨慕,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吭聲。
章蘅掃了她們一眼,冷哼了一聲:「還站著幹什麼?都去幫忙!眼裡就沒有其他活了,地上都是泥,也不會掃一下,桌子上亂七八糟的也不會收拾下的?」
幾個孩子如蒙大赦,聽章蘅說什麼就做什麼,呼啦啦全散開了。
章蘅滿意地點點頭,很好,都不是玻璃心的孩子,孩子太多了,章蘅覺得自己的耐心真的不夠,皮實點好啊,他也輕鬆點。
午飯的葷菜就是個鯽魚豆腐。章蘅也是說話算話,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挑了一條鯽魚給了小七:「吃吧,說好給你一條的,小心點刺,要是卡喉嚨了,別想著我帶你去衛生院!」
章蘅在家性格就是這樣,話里總是帶著三分火氣,也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對孩子沒多少耐心的。
好在幾個小的都已經習慣了章蘅的性格,雖然說還是看他的眼色,但是至少不會一驚一乍的了。
章蘅看似在吃自己的飯,但是從余光中也看得出來,各個孩子的性格。像是老大,她自己不爭著吃魚,但是對自己的親妹妹是愛護的,等到章蘅夾走一條魚之後,飛快地給老四老五各自夾了半截魚,然後就是老六看著老七吃一整條魚,嘴上哼哼唧唧,但是到底不敢上手搶,只能站起來,伸出大半個身子,從不鏽鋼盆里搶了半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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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麼幾筷子劃拉之後,盆里就沒有好的魚肉了,老二和老三這才敢伸筷子,用勺子舀了碎魚肉吃。
唉,章蘅嘆了一口氣,要想把這七個小孩子養好,任重道遠啊。
吃完飯,章蘅把碗筷一放,就坐在後門的門檻上吹風當大爺了,家務活自然有幾個孩子解決的。
只不過他舒心沒有幾分鐘,就聽到了廚房碗碎掉的聲音,接著就是幾個孩子吵起來的哭鬧聲。
章蘅抬頭望天,這操蛋的生活啊。他熟練地操起放在門後的掃把,抓著掃把端,進了廚房,除了老大,有一個是一個都給她們一棍:「一個個都不消停,狗都知道護著飯盆呢,一個個這麼大了,還摔碗?!那就別用碗了,直接用手捧著吧!!」
「碗是二姐打碎的,幹嘛打我啊?!」老六捂著屁股,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
老六啊老六,章蘅在心裡嘆道,你還真不愧排名第六啊:「哪兒都有你,剛剛就你叫得最響,打你就沒有冤枉的!」
「那都打了,大姐怎麼不打啊?!」
「你大姐看著是會惹是生非的人嗎?!」章蘅對大丫是了解的,而且這麼多女孩子,他也需要找一個讓人信服的孩子出來管管她們,也就只有大丫適合了。
他把掃帚給了大丫,「下次再誰嘰里呱啦吵的,你直接上手就行了!」
大丫受寵若驚,端著掃帚就好像端著尚方寶劍。
章蘅解決掉小姐妹之間的爭端之後,又重新坐回門檻上思考人生了。他倒是想起他媽說過的找半仙算命這回事,不過他沒有立馬去找半仙,怎麼著也要讓王歌出點血,至於怎麼把這齣戲按照他的想法唱下去,他自然有辦法。
他沒想去找別人,倒是別人想到他了。
鎮上的計生辦,宣傳員方敏敏苦著臉從主任辦公室出來,她一坐到座位上,對面的同事就從報紙上抬起頭,「怎麼耷拉著臉,主任給了什麼苦差事了?」
「唉!」方敏敏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道:「主任說,要攻堅,讓我這個月完成七家超生款追繳。」說著還把手上的單子遞過去,「我又不是小白,主任打個雞血就往前沖了?!你們都啃不下的硬骨頭,我怎麼啃得下來啊!!完了,完了,這個月底要在大會上檢討了!」
老周接過單子,一看排在最前面的「章蘅」這個名字,就倒吸一口涼氣,「主任還真的對你寄予厚望啊,居然把章蘅交給你了?!」
方敏敏抬起頭,一臉求知慾:「周叔,那章蘅一家很厲害嗎?!」她都已經想到了自己上門被打的場面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輕一點,懵逼不傷腦,讓她能夠把這活推出去?!
「唉,怎麼說呢,他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難得有老周大說特說的時候,他還先喝了一口茶,然後在方敏敏催促下繼續說道:「這人吧,先頭的老婆生了兩胎,不過第二胎是雙胞胎女兒……」
老周也撓撓頭,「按理說第二胎不罰款的,但那個時候,計劃生育被確定為基本國策不久,他家又是鎮上唯一生的雙胞胎的,計生辦對於二胎和二孩這事就是誰都不敢拍板說雙胞胎不需要罰款,當時的主任就帶人上門了,非要章蘅繳納社會撫養費。那個時候他老婆難產去世了,在家辦喪事呢,家裡都是親戚朋友,還碰上這事,直接起衝突了。」老周嘆了一口氣,「說實話,老領導就是太軸了,這種情況下緩一緩也是情有可原的,他非要樹一個典型……」
老周現在想起當時的場景都還覺得歷歷在目,有點唏噓,如果當時他們能不那麼倔強,現在也不用那麼遺憾……怎麼奇奇怪怪的?!
「後來呢?」方敏敏追問道。
「章蘅這人虎啊!!」老周冷不丁提高了聲音,「當時吵鬧成一團了,我拉著老領導,想著先回去商量下對策,誰知道,章蘅直接提起鐵鍬照著領導腦門上就是一拍,頓時見血了!」
「啊?!」方敏敏打了個激靈,她可不認為自己承受得住一鐵鍬的威力。
「老領導當時就送醫院了,等到我們後腳跟叫上警察去的時候,都沒人了……」老周目光幽幽地看向方敏敏,「章蘅拉著棺材去縣政府了……」
「嘶!」方敏敏整個人都坐直了,好狠的手段啊!
「後來就是,他不用罰款,老領導白挨了一鐵鍬,還提前退下來了。不過我們和他的恩怨情仇還沒完呢!」
「還……還有事?!」方敏敏欲哭無淚,怎麼這麼一個人攤到她身上了。
「他肯定是想要生個兒子的,第一個老婆走了,就重新娶個老婆,還找的是少數民族的。一般來說,他自己有孩子了,他老婆也帶了兩個孩子,他們是不能再生的。然後他沒給孩子上戶口,他老婆也沒有給孩子上戶口,非說他們的是第一胎。反正吵吵鬧鬧的,這排名第六的孩子生下來了,在家生的,那個時候我們盯得比他媽還要勤,他老婆要生了還是我去叫的人。」
「撲哧。」方敏敏忍不住笑出聲了,「對不起,周叔,你繼續。」
「我們那個時候就守在門口,就等著他老婆生下來,然後催罰款。唉,又生了一個女兒,章蘅人都傻了,坐在那裡半天不說話,我們也不敢刺激,萬一又給我們一鐵鍬,我們找誰說理去。都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章蘅那個時候就感覺不要命了。我就說了一聲,要是還想生,第二天來交錢。」
老周又喝了一口茶,「其實那天晚上我都想到了,章蘅大概是會把孩子扔了,或者……來個死無對證,沒想到他還真來了,交了幾百,讓他再生一個,如果生出來是兒子,他把所有的錢都給補上……」
「後來生的還是女兒嗎?」
老周白了一眼,「你說呢?!」
「嘖,你說他這人無賴吧,還有良心,生下來的都養活了;你說他做事講究吧,他也是真的無賴。後來一年不到,又生了老七,好傢夥,家裡都有七仙女了,我們再怎麼縱容也不能夠這樣縱容了,就跟他說,不交錢,要扒他家的房子了。好傢夥,第二天,他老婆就帶著七個孩子去政府坐著了。不吵不鬧,就坐大廳,小孩子吃喝拉撒的就在政府解決,你說埋汰不埋汰!」
「哈哈哈。」方敏敏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情,忍不住笑出聲。
「他倒好,一臉老實樣,過來領走人,再交個幾百塊,要寬限寬限。反正年年這點把戲,一直到今年。」
「今年怎麼了?」方敏敏有眼色地給老周的茶杯里續上開水。
「哦,今年他老婆跑了,錢被捲走了,孩子都留下來了。」
「啊?」方敏敏還勾著手指頭算,留下幾個孩子來著?
「七個孩子。親生的,不是親生的,都一個鍋里吃飯。」老周搖搖頭,「現在他的事情也難辦了,總不能把他抓了,把七個孩子都送福利院吧?但是他這麼一直拖著也不是事。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只會來硬的,那小子是一點都不怕的。主任大概是想著你一個小姑娘,他大概不敢拿著鐵鍬的。你去試試,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不準他就答應交罰款了呢!」
方敏敏反手指指自己,一臉蠢萌:「你說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