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敏吃瓜的時候有多興奮，輪到自己去跑腿時就有多萎靡。
她捧著厚厚一摞資料，有氣無力地坐下來，看著對面悠閒自得的周叔，心裡有些不甘：「周叔，就不能找個有經驗的人去嗎？我這樣一看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到時候被別人攆得到處跑，那也太丟人了！」
周叔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章蘅雖然無賴，但人還是有幾分底線的，你不用擔心。別掙扎了，趁主任還沒來催，趕緊去看看，回頭主任問起來，你也有話可說。」
「我，我不敢……」方敏敏到底是剛進單位的，經驗還沒鍛鍊出來，哪來這個膽子，「我先看看資料，也好有個底！」
可看了資料，她更頭疼了。
瞧瞧這一家的小苦瓜吧。七個孩子全是黑戶，自然也沒有正經名字，資料上都是大丫、二丫……一路寫到七丫，全是代稱。
最大的大丫也不過八歲，二丫也是八歲，只是小了三個月；三丫七歲，四丫和五丫同樣是七歲，小了四個月；再往後是六丫六歲，七丫五歲……這一串「丫」看得方敏敏眼前冒金星，閉上眼，那些名字就好像語音播報一樣「呀呀呀」地在她腦子裡循環個不停，吵得她腦殼疼。
「最大的和最小的才差三歲，這麼多孩子，不會吵翻天嗎？」方敏敏心裡想。
她也是有兄弟姐妹的，知道小時候幾個人湊一塊兒就沒消停的時候。也不知道章蘅這人是怎麼養孩子的，但是七個孩子一個不少，從這一點上，他就比絕大部分男人強了，這也給方敏敏一點信心：要不去看看，萬一他真的被她的誠心感動，交罰款了呢！
章蘅還能怎麼養？現在能讓她們吃飽、有個地方睡已經不錯了。就他眼下這境況，別說供孩子們念書了，連第二天的買菜錢，都是從床底下摳出之前掉落的零錢才算有著落。
到了第二天，章蘅賴了會兒床，慢騰騰地起來。走到院子裡，就見幾個孩子無所事事地蹲在後院菜地里，正抓著青蟲玩。
章蘅恍惚了一下，多久沒見過這麼「老式」的小孩了？剛想把孩子們叫到身邊關懷兩句，就聽老五和老六因為誰抓的青蟲更大吵了起來。
血緣這東西說來也怪，血緣關係近的，天然是同盟。眨眼間幾個孩子就分成了兩大陣營，打得不可開交。就連老大也未能倖免，她和老四、老五到底是親姐妹，自然是跟她們一條心的，也就跟另一方對上了。
擒賊先擒王，她徑直找上老二，兩人扭成一團。
「打……打洗你！！」老七胳膊短腿也短，擠不進去，乾脆撿起土疙瘩朝老四她們扔。
好一幅姐妹情深的畫面！
章蘅抬頭深呼吸，在心裡勸自己：孩子多就是這樣，等她們長大了就好了……等她們長大了就好了……要好好講道理，都是姑娘家，臉皮薄……
可聽著那一連串「嗶嗶嗶」需要消音的對罵，章蘅終於忍無可忍了！
他四處轉頭找趁手的傢伙，一眼就瞥見牆邊立著一根棍子，也不知是誰從哪兒撿回來的，大概是因為直溜，就拾回了家，章蘅小時候也幹過這種事，只是撿回來的棍子總被家裡當柴火燒了。
現在這趁手武器便宜了章蘅，他抄起棍子，上前幾步，先把最外圍的老七揪出來，輕輕踢了一腳她的屁股，把她踹倒在菜地上：「三四十斤的體重，八十斤的膽子！」
接著一個接一個揍過去。什麼講道理？章蘅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何必跟自己過不去？他也不想年紀輕輕就高血壓，一頓打不管用，打兩頓就好了！
果然，一視同仁之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一天到晚就給你們斷官司了！都沒給我個安生的時候！」章蘅氣狠了，把棍子一扔，「七個沒一個省心的！一個個都是我上輩子欠了你們的，這輩子來找我報仇了！」
別看章蘅這會兒凶神惡煞的，但到底跟原身不一樣，原身可是動不動就把「把你們賣掉」掛在嘴邊的人。有時候言語比打在身上的棍棒更加傷人。
就像現在，大家都被打了一頓，對幾個孩子來說，無關痛癢，章蘅轉身從廚房端了一碗粥出來，就見到老五和老六又嘻嘻哈哈湊到一起捉青蟲了。
還真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啊。可惜章蘅沒法這麼沒心沒肺，他現在事情多著呢，最先要緊的就是要把自己的形象變一下，但是一個求子狂魔突然對子嗣無所謂了，對幾個女兒好了，那在大家眼裡一定是瘋了，所以必須要有一個鐵一般的理由，讓別人不得不信服。
章蘅把目光看向了半仙家的方向，是時候讓半仙出場，幫著把這齣戲唱下去了。
想的出神，身後響起大丫猶豫的聲音：「爸，今天中午要做什麼嗎？就只有一點掛麵了……青菜掛麵嗎？」畢竟青菜自己後院就有種著，不需要去買，但是到晚上，掛麵也吃光了，那還吃什麼呢？
「啊？哦。」章蘅從兜里掏出從床底下撿到的五塊錢，直接遞給了老大，「你看著買吧，買成米……對了買點雞蛋，吃不起肉吃點雞蛋也好的……唉，你奶奶也真是的，難得從鄉下來一趟，也不帶點雞蛋什麼的，孫子孫子，有孫子都忘了兒子了……」
大丫不可置信地接過巨款，是巨款沒錯了。5塊錢已經超過了現在一個普通市民一整天的收入。
沒想到這次要錢這麼順利，大丫突然有點茫然了。以前要錢買菜的時候，都是要被後媽罵一頓，然後掰扯清楚要買哪些東西，活多少錢，說多少給多少。
這還不算，等到買回來了，還要復盤，還要再罵一頓買貴了買多了買少了之類的。
總之，來回幾次，這件事在大丫心裡無異於凌遲，以前一想到又要去買菜，整個人的都好像沉在河底一樣，無法呼吸。
這次，也是做了不少時間的心理建設，才大著膽子想到爸爸問的，也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只不過……就這麼簡單嗎？不需要整個人像是脫光了一樣被羞辱，就這樣簡單就要到了嗎？！那她之前那些算什麼呢？！她看著手上的錢……眼淚啪啦啪啦掉下來了！
章蘅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知道這對大丫的傷害，但是他又做不到好好安慰她，不說自己人設崩塌不說，怕是大丫更是要提心弔膽，胡思亂想！
「還傻站著幹什麼，再不去買，集市都要散了。做點什麼事都慢慢吞吞，看得人心急！」
大丫提著塑料籃子要去買菜，老四後面幾個小的也是見到爸爸給了錢，一個個鬧著也要跟去，說要給大姐提籃子，還不是想著能不能從大姐這裡摳出點一角幾分的買點吃的。
大丫自然被圍的前進不得，幾個妹妹就差掛在她腿上了，但是她也不敢答應，少了錢挨打的還是她。
章蘅說了一遍讓她們回屋去，一個個還是鬧著，於是二話不說又是抄起棍子……這一下立竿見影，幾個皮猴子頓時一鬨而散。
小孩子也是有眼色得很，以前章蘅到底偏心自己的孩子，她們犯錯了，挨打的大抵是幾個大的，錯就錯在8她們當姐姐的沒看好妹妹。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爸爸看著好像也沒這個耐心給她們斷官司了，有一個是一個逮住了都打一頓。這下好了，也不說偏心不偏心了，自己雖然被揍了，但是其他人也被揍了，大家都打了就是公平了。
「趕緊去吧，早點回來！」章蘅把幾個孩子嚇回去之後，朝著大丫揮揮手，讓她脫身去集市。
接著轉頭對著站在一邊的老二老三說道:「看好那群猴子，我出去一下。」
章蘅是打算去半仙那裡，但是怎麼著也要給個紅封的，沒錢，就打算去收租了。
他家地理位置不錯，就正對集市主幹道，集市三天開一回，可以說地段是人流量大的「金角銀邊」。
門面房就被一個做米粉的租下了，一個季度交一次房租。現在已經快到六月底了，章蘅就想著把第三季度的房租要過來，好歹緩緩，有錢了自己後面也能從容點。
「呦，房東來了，來碗粉？」問是這麼問，但是手已經麻利地開始拌粉了，反正他也是知道的，房東過來每次都要占點便宜，有次已經歇業了，粉賣完了，連剩下的小菜都要夾一筷子嘗嘗。
章蘅也是想到了原身的一系列奇葩事，臉上火紅火紅的，剛想開口拒絕，加滿辣椒油的米粉就已經放到自己面前了。
章蘅……忍不住吞了口水，他這幾天都沒好好吃，早上更是就喝了一碗粥混了個水飽，這時候聞到這霸道的味道，是有那麼一點饞了……
「那我……不客氣了！」說完，章蘅就直接挑了一筷子，暴風吸入。
這會不忙，米粉老闆也是坐在對面，看著章蘅吃米粉，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章蘅吃了幾口，開口說道。他心裡又是有點到底了，怕是因為房租的問題，是不是要緩一點時間。
他倒是好商量，只不過現在也缺錢，多多少少先給個一個月的，後面再給也行。至於米粉老闆要賴房租，章蘅是不怕的，呵，也不往外面打聽打聽，別看他一臉老實相，但是這一片街坊都知道他心黑著呢，以前哪次不是讓家裡母老虎打頭陣，占到便宜了出來做好人。
「房東啊，是這樣的，我想重新找個地方，所以這邊就租最後一個月，你看，這房租……」
「你這做的好好的，怎麼突然不在這幹了？嫌房租貴啊？」雖然說他這地方貴一點，一個月200，但不是章蘅盲目自信，這地段，這面積，200是值得的。
「不是，就是需要換個地方……」米粉老闆半天也說不出理由。
章蘅也不為難人，「那你把下個月的房租給我，到時候早點搬掉，不要拖到後面幾天才搬！」
「哎，好的，一定一定！」老闆從衣服內兜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房租，遞過去。
都是一把散鈔票，五塊的十塊的，章蘅一張張數過去，太陳舊地剔出來要老闆換成新的。
「成，那就這樣吧。走了！」吃完米粉，收完錢，章蘅拍拍屁股就走。
只不過回到後院，想起還是要跟老闆問清楚到底有沒有確定哪一天，他好安排人看房子，最好生意好的時候能夠帶人看看，也好抬價。
人都在後院了，也不繞一圈了，直接從內門進去，進的就是米粉店的廚房了。
只不過章蘅剛握到門把手就聽到老闆娘一句:「可算是離了這瘟地了！」
嘿，我要告你們誹謗啊？！這哪裡瘟了，怎麼，嫌棄人多，錢掙太多了？！什麼人嘛！！
「小聲點！這地還挺好的，真要換成南面那房子？那邊可沒有這人多啊！」老闆還是有點搖擺不定。
那女人狠狠拍了下老闆的背，「這地方風水不好！你看看那一溜的丫頭片子，怎麼，你也要我這肚子裡再生個丫頭片子？！南面那邊多好，他家兄弟三個生的都是兒子！！！而且，這麼多丫頭，一個個養的乞丐一樣，我們家朵朵吃個雞蛋羹，幾個小的蹲在那裡流口水……難看死了！」
章蘅懶得聽了，轉頭就走。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個個都想生兒子，生吧，生吧，生光宗，生耀祖吧！！
想想現在他在的這個地方的習俗，彩禮那都是全國前列的，二三十年後有你們哭的時候！
章蘅氣沖沖地回去，就看到院子裡大丫也回來了，幾個蘿蔔頭正從塑料籃子裡拿東西。
其實大丫就買了雞蛋和米，其他的一點都不敢買，但是小孩子總覺得這個塑料籃里有寶貝一樣，拎雞蛋都覺得開心。
不過現在一看爸爸臉色不虞，一個個都不敢大聲呼吸了。
章蘅看著那雞蛋，就臉朝著米粉廚房的方向，大聲說道:「午飯一人一個荷包蛋！雞蛋又不是吃不起，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