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民政局的領導在日報頭版頭條上看到計生辦主任那燦爛的笑容的時候，氣得眉毛都揚起來了。
好陰險啊！昨天打電話說完緩個一天的時候就應該想到的，這老小子果然沒憋好屁！！
「老曾，趕緊，帶人去那章蘅家，把我們的事情給落實了，還有打電話給電視台，讓他們派記者來，全縣第一個女戶父母結紮養老有保障的事情不值得上頭版頭條嗎？！」晚了一步沒辦法了，但是總不能再晚一步了！！
老曾是具體業務的負責人，領導這麼心急，他連坐下來喝口茶的工夫也沒有，立馬去執行了。
不過他怕自己單槍匹馬去，萬一章蘅反悔了，自己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因此特地點了三個青壯一起去，要是真的碰到章蘅不樂意了，綁都要把他綁到醫院去。
不過最好還是你好我好的，不然記者照片都拍不了。怎麼，計生辦那邊笑容滿面的，到他們這裡是滿臉不願，章蘅還沒怎麼樣，他要先被領導批了。
章蘅剛吃完早飯，就見到民政局的人過來了。「哎喲，怎麼還要你們親自過來啊，我還打算自己去找你們報到的呢。」
他現在心態好得很，見到人也是一臉熱情，一人一罐健力寶，都不用老曾催促，主動說去醫院，這讓老曾不好意思了，自己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蘅都已經走到門口了，還是轉頭對還在吃飯的七個孩子說道：「爸爸出去一趟，你們安安分分在家，知道不！要是等我回來沒看到你們人，小心你們的皮！！」
「知道了。」幾個孩子爭著回答，她們還不知道爸爸出去幹什麼，只是想著家裡沒有大人在，更能放肆些，因此一個個都是笑容滿面，期待爸爸趕緊去吧。
老曾瞄了一眼桌面上的早飯，每個孩子面前都有一個煎蛋，一碗粥，桌子上放著一疊餅子……這伙食，相當不錯了，關鍵是大家都吃一樣的，章蘅對孩子也是用心了。
一坐上車，章蘅被夾在兩個壯漢之間，駕駛員也已經啟動車了，這下人是跑不掉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老曾也是放下心，轉過頭，和章蘅開始閒聊。
「我看你那房子貼了紅紙，要招租啊！這地段相當不錯的，我看店裡人也不少啊！」聊的話題都是安全的，他也是有點腦子的，自然不會說敏感的話題。
章蘅撇撇嘴，「生意是不錯，但是架不住別人覺得這地方風水不好，克兒子的，所以要搬走了。」
老曾：……他已經找夠安全的話題了，怎麼還能捅到馬蜂窩了？！
「哼，都是封建迷信！都想生兒子，以後都討不到老婆了，一個個打光棍不還是斷根了？」章蘅不屑地說道，他現在就有種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了，得不到的就拼命詆毀的樣子，他看向老曾，「曾幹部有孩子的吧，兒子女兒啊？」
「……兒子。」老曾腳拇指緊緊摳住鞋底。
「哦。」章蘅應了一聲，又轉向其他人，問孩子是男是女，沒想到大家生的都是兒子。老曾腦門上已經有汗滴下來了，他緊張了，他現在看著沉默不語的章蘅，都怕他下一刻奮起跳窗！
誰知道章蘅只是想了一下，然後突然笑出聲來，「嘿嘿，我家女兒不愁嫁了，以後看我不好好挑挑，家世工作不行，長得不好看的通通不要！」
「那是，必須要挑的，哎呀，你這麼一說，我都有壓力了，就我家的條件，怕是給孩子娶不起媳婦了！」
「曾主任你都有壓力，那更不用說我們了，以後都不知道要多少彩禮才行了！」
眾人也都捧著，就怕章蘅想不開。
「嘿嘿……」章蘅聽著他們的話，整個人已經陷入自我幻想中：幾個女兒的彩禮徹底把他淹沒了，他就在人民幣中暢遊，沒有盡頭。
想像是美好的，但是現實是疼痛的，手術過程就不再贅述了，哪怕章蘅做好了準備了，手術中也是打了麻藥，但是感覺還是在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感覺這個人世間已經沒有他值得留戀的了。
老曾到底還是有點良心的，就讓記者在手術前拍了張照片，後面，章蘅哆哆嗦嗦出來的時候，他也還等著，送章蘅回家。
在路上，麻藥作用漸漸消失了，章蘅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作「蛋疼」。單單進個門口，幾步路都差點讓他跪了。
「大丫，二丫……」章蘅靠在牆上，喊了一聲，幾個孩子都乖乖在家，從二樓窗戶看到自家老爸慘白著臉，一個個也嚇到了，趕緊跑下來，圍在章蘅邊上，攙扶著他。
「爸，你這是怎麼了？」
「不是說不疼的嗎？」
「嗚嗚嗚，爸爸，你不要死啊！」
「沒事，就這兩三天難受一點，後面就沒事了。」章蘅借著幾個孩子的力，總算躺到床上了，後背都已經濕透了。
「爸爸，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去。」大丫說道。
「清淡點的，來個皮蛋瘦肉粥就行了。哎呀，我也是享大丫的福了。」
「爸爸，我給你擦臉，都是汗！」老二噔噔噔把章蘅的毛巾拿來給章蘅抹臉。
「享福，享二丫的福了！」
「爸爸，我給你洗衣服……」
「享福……」
「爸爸……」
章蘅感覺自己真的掉進福窩，自己這突然躺下了，幾個孩子也是真心疼自己這個父親了，小夥伴來叫去玩，都不出去，就是要陪著他。
「大白天的躺著幹什麼，你說你一個大男人，總得干點什麼事吧，真這樣年紀輕輕當老太爺了！」
章老太這幾天攢下了不少雞蛋，還真的沒捨得給幾個孫子補補，而是拎著來城裡了，為這，被兩個兒媳暗裡給了不少白眼。自然心情不是很好，明明是關心老三，但是話說出來就好像點了炮仗一樣。
「動了手術，這幾天得躺著。」章蘅現在已經可以下床了，也能走路，不過到底還有點疼，也是為了不想看到邊上人帶著八卦的視線，索性還在家待著。這會兒從躺椅上直起腰，看了看自家老娘從塑料籃子裡掏出一兜雞蛋，「早知道那個時候就讓你帶只雞的，正好現在坐月子可以補補。」
「你生病生的腦子進水了，男的怎麼坐月子……」章老太看了看章蘅的臉色，紅光滿面的。不像生病的樣子，「怎麼了？」
「就是去結紮了，計生辦那邊可以讓我分期還錢，民政局還給我弄了個養老保險，以後你兒子老了也是由國家養了。」
章老太后面一點都沒有聽進去，腦子裡就是無限循環「結紮」這個詞，突然間，整個人像是卸掉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老三，你……成太監了。」章老太這個時候是真的傷心了，都沒有力氣嚎，無聲流淚。
「老三，是媽害了你啊！！」這個時候，章老太是真的覺得是自己當初一意孤行，害得老三徹底絕後了。她一哭，連帶著幾個孩子也跟著哭了。章蘅之前已經把她們哄好了，但是奶奶這麼一說，她們又覺得爸爸太可憐了。
「哎喲，都是我的祖宗啊。」章蘅哭笑不得，花了好大力氣才把一大七小八個女的給哄住了。中午是章老太親自做的，自然不會像章蘅那樣大手大腳，幾個孩子能夠吃到的葷菜就是一個蝦皮紫菜雞蛋湯，至於章蘅，飯碗上臥著兩個煎蛋。
幾個孩子對爸爸是越來越親近了，但是對奶奶還是畏懼居多，所以現在看著飯桌上就一碗青菜一個湯，就連最小的章琪都不敢嘟嘴，乖乖吃飯。
「趕緊吃，你也不跟我說一聲，幾個孩子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怎麼顧得好你？！」章老太看著章蘅，說著說著又哽咽了，但是怕傷章蘅的心，偏個頭抹了把臉，把眼淚擦掉了，轉過頭又若無其事地說道，「吃完飯我還要回去一趟，總要帶幾件衣服。」
章老太是風風火火的性子，筷子一放下，就指揮幾個孩子幹活，她瞅著時間就要往公交站趕。
出門就有八卦的人，看到章老太面色凝重，明知道是往別人傷口上撒鹽，還是問道：「姑，章蘅怎麼樣了？你說他怎麼想不開呢，罰款就不交，他們還能怎麼樣了？你看，搞得現在這樣……」
「現在這樣？現在咋樣？腦子裡都是豆腐不藏好了非要拿出來顯擺，你懂什麼是結紮嗎？！你老婆不是結紮了，難道就不是女的了，你們兩口子晚上做那事就做不了？！明明是科學的手段，你看看你們，還沒我一個老太婆懂得多！！」
章老太叉著腰噼里啪啦對著幾個小年輕一頓罵，反正她輩分在這裡呢，她說幾句怎麼了？！
但是一個人往公交站走去了的時候，眼淚還是鋪滿了她臉上的溝壑，她的老三啊，受了大罪了啊！
回到家，還沒喝口水，老二就急匆匆進來了：「媽，你這又去哪裡了，孩子也不帶，阿鳳現在肚子也大起來了，沒這個精力了，你還亂跑……」
「我亂跑什麼了……」章老太一肚子氣呢，誰來都是要被她說一頓，「我去自己兒子家看看都不行了，非要拴在你家才行是吧。」
「不是……都是你孫子呢，你當奶奶的也不上心……」
「你們當爹媽的都不上心，還指望我啊！！我沒空，這段時間我要住你弟家。」
「得，你享福去吧。」老二也生氣了，話也不多說，就往回走了。
章老太自然不會追出去說為了什麼，這到底是傷臉面的事情，被村里人知道了，章蘅以後都不用回來了。
章老太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又殺了兩隻雞。唉，兒媳婦坐月子的時候吃個雞蛋她都心疼半宿，但是給兒子坐月子……呸呸呸，養身體，她都怕兩隻雞不夠，可是現在天熱，也放不久，只能這樣了。
剩下的讓老大照看著，急匆匆地又往城裡趕，路過老二門口，看著兒媳婦裝作沒看到她轉身進屋，也是有點難過，但是現在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她就一個人，難道還能劈成三個嗎？現在自然是兒子要緊！
還沒到晚上，章老太就已經煮好了雞，兩隻大雞腿連著雞身里的卵子都給盛放到碗裡，端過來放到章蘅手裡：「吃吧，多吃點，以形補形。」
啥玩意？！還是老娘專門往心窩裡戳刀子啊！
章蘅就沒有放在心上，啃雞腿啃得滿嘴都是油。
章老太看著章蘅沒心沒肺的樣子，還是開口：「你現在也這樣了，以後怎麼個章程？」
「還怎麼個章程，有這個房子在，又餓不死我！」
「我真是要被你這個缺心眼的人氣死！」溫情不過三秒，章老太就狠狠往章蘅背上一打，「真等你老了，沒個頂門立戶的，你要被其他人吃絕戶不成？！」章老太在農村見多的這樣的事情，知道人性本就是如此，不分城裡人鄉下人。
「你二哥二嫂又有了，都已經有兩個了，再來一個怕是村委那邊都說不過去，要交一大筆錢了，我想著，要是兒子，生下來就報給你，當你兒子養……」
章蘅將雞腿骨都給咬碎了，吃得乾乾淨淨，看著他媽等著他的回答，才光棍地說道：「爺爺都說了我沒有兒子的，你知道這什麼意思不，就是落在我戶口上的男丁，肯定活不到給我養老的，那我養他幹什麼？要是不落到我戶口上，那我更養他幹什麼，吃飽了撐得？！」
「你這……」章老太想說封建迷信，但是想到是自己親爹，到底把話咽下去了，「那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讓大丫招贅……」
「是個辦法，不過我要問問爺爺，這麼多個孩子呢，哪個有前程的我就跟哪個，不然老了還要跟著吃糠咽菜，我的房子被外人奪走，我是死都不瞑目的。」
「呸呸呸，亂說什麼。你爺爺在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聽話，現在人走了倒是這麼聽話了。」
「那當然了，爺爺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普通老頭，但是現在手段都通陰陽兩界了，我當然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