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上過學的人，或者現在才終於獲得上學機會的人，往往會對書本爆發出巨大的熱情。尤其是在當下的環境中，讀書依然是一件奢侈的事，對女孩來說更是如此。
因此，這幾個孩子整個下午都沒想著出去玩，只是湊在一起靜靜地看書。哪怕連拼音都還沒學會，光是看圖、認字，就已經看得津津有味。
章蘅就在前院，有一單沒一單地做生意，剛好碰上了劉大嘴巴揪著小龍的耳朵從門口經過。這孩子哭得驚天動地，整張臉都哭紅了，就這，還蓋不住臉上那個巴掌印。
「怎麼了這是，剛開學呢就打？」章蘅伸出腦袋問，樂得見劉大嘴巴不痛快。那娘們就白了章蘅一眼，往小龍的耳朵上多使了一分勁，這小子的高音又往上飆了八度。
「這小子太皮了，玩摔紙包把所有新書的封面都給撕了。」說話的人搖搖頭，這要是自己家的孩子，非要吊起來打一頓讓他長長記性才行。
「喲，難得見你在家，特地回來給孩子上學的？」章蘅看向說話的人，聲音都輕快了幾分，說話的人是章茂，就住章蘅家隔壁，兩個人可以說是從小到大剛屁股長大的，關係鐵得很
說起來章茂和自己也是親戚，看名字就知道了。這一片住的大部分都是姓章的，而章茂家往上數三代，和章老爺子是同一個爹，因此到章蘅這一代，彼此之間還是沒出五服的親戚，再加上一起長大的緣分，自然更加親密了。
「嗯，孩子也要上學了，送回來上學，浙省那邊不好入學。在家待幾天，等孩子適應了，我們兩個再出去。」這個年代，當留守兒童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章茂家也是為了能夠早點在外面站穩腳跟，以後把孩子帶出去。
「那你也別擔心了，到時候上下學跟著我家幾個孩子一起，有伴。」章蘅還挑了一個葫蘆娃的書包，配上了文具盒，本子鉛筆什麼的也齊全，遞給章茂，「給，我這個叔叔給的開學禮。」
「你這幹什麼，你自己做生意，成大老闆了這麼闊綽？！」兩人太熟了，章茂一說話就是損章蘅的。
「又不是給你的，你推個什麼勁啊，讓我侄子自己過來拿。他要喜歡其他顏色的換一個。沒的說我都開了文具店了，還缺小孩一個書包的。」章蘅硬塞過去。
章茂到後面接下來了，扔給章蘅一根煙，看了看這文具店，問道：「怎麼想到開個文具店的？不過你開一個店也挺好的，自己家的地方，也不用房租，這附近也沒有文具店。生意應該不難做。」
「也沒辦法，七個孩子都要上學，每年還有兩千塊的超生費，真要靠房租也夠嗆，還是想著試試，要是生意能做成了，也能喘口氣。」說到孩子，章蘅還是抱有極大的期望，「那天半仙請我爺爺卜過，這幾個孩子都有出息的，那我現在做得也都不虧。」
「那挺好。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我這幾年在浙省，那邊好多家庭就一個女兒，上幼兒園開始就去學什麼書法鋼琴什麼的，你想想這一年年要花下去多少錢，但不得不說，看架勢就是比我們這地方的小孩機靈……」
「行了，行了，難為你一個有兒子的跟我說這些，我現在也看開得很，不說這些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啊，別說就聊天啊，我認識你三十幾年了還不知道你什麼性子。」
「嘿嘿，瞞不過你。」章茂笑了笑，「我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加蓋房子的打算。」他們兩家比鄰而居，邊上都是路了，就兩家中間共用一堵牆。
那個時候起房子，兩層的小樓已經是非常了不起了，但是現在章茂在外面掙了點錢，就想著把房子再往上加蓋上兩層，這就需要和章蘅商量好了，最好就是兩家一起，這樣省心很多。從古至今，多少鄰里關係都是因為房子的問題交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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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茂這麼一問，章蘅還真的心動了，別看現在兩層的房子夠住，但是孩子以後越來越大了，總是需要自己的房間，這一下子就需要七個房間了，再加上自己的，再給老娘留一個房間，九個房間，他至少要加蓋兩層才行。
還有一點就是，等到1993年的時候，房子加蓋就收緊了，要擴建就需要審批，而在此之前，可以「先斬後奏」，無非就是到後面罰款，但總的來說，房子擴建是越早越好……
章蘅白了一眼章茂：「你這是找我尋開心呢，我現在背著一身的債，別說加蓋了，這房子別讓人扒了就不錯了。」但是沒有一口拒絕。
章茂一聽有戲就湊到章蘅邊上，鼓動他：「你要是有這個想法，錢好辦，我借你。不要利息，十年內還我就行了。要我說還是早點蓋吧，我聽說現在政策越來越嚴了，說不得以後都不讓你加蓋了，再說，現在的材料也越來越貴了，越往後拖，花的錢越多。」
章蘅看了看想做通他工作的章茂：「你小子在外面掙不少錢了啊。你要是真的拿得出錢來……我也不給你講虛的，那就一起蓋上去，蓋個四層半！！」
「真的？」章茂沒想到這麼順利，「謝了兄弟，今天我算算工程款，把錢給你送來。」
「謝什麼，就我現在的情況，你還願意借我錢，是我該謝謝你才是。得了，以後你兒子上下學的事我包了，造房子我也盯著，你該幹嘛幹嘛去！！」章蘅也是投桃報李的人，別人不要利息，那就在其他方面多做一些。
章茂還以為要磨一年半載，沒想到半個小時都不用，他行動也是迅速，當天晚上就拿著單子過來和章蘅算了半天，需要多少材料，人工要多少，原本房子要怎麼加固。最後章蘅借了八千塊，寫了借條，把人送回去，約好了第二天兩個人去定材料。
轉身回屋，就見到七個孩子從樓上噔噔噔下來，顯然剛剛在樓梯口偷聽到他們說話了，知道家裡要造房子了。
「爸爸，我們家要造房子嗎？」章四率先開口問道。
「我們家還有錢嗎？」章伊反而是最關心家庭經濟。
「嗯，你章茂叔叔家要加蓋房子，索性趁這個機會，我們也把房子加蓋上去，等到弄好了， 你們一人一個房間！」
「真的？！」擁有屬於自己一個房間可以說是這幾個孩子都不敢做的美夢，但是現在爸爸說出來了，做出了承諾，讓幾個孩子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當然是真的了！！」每個孩子都圍著他問，章蘅耳朵都要被吵聾了。「好了，好了，趕緊睡覺去，明天還要早起上學呢！」好說歹說把幾個孩子哄上樓了。章蘅自己卻沒有睡意，抽出一張掛曆紙，在空白的反面開始簡單作圖，房子布局要怎麼布局。
最起碼，一樓院子也給它封頂，後院都有將近兩百多平米，這樣一樓的面積就大了，他的房間和老太太的房間都放在一樓，前院商鋪還可以往後延伸，能多出不少地方。一樓後院的屋頂就是二樓的大平台了，種些花花草草，也愜意得很。
接下來幾個月，章蘅就忙著操持兩家的房子加蓋，要說章茂不要利息來得那麼爽快，就現在章蘅兢兢業業當監工，真要他自己在家裡看著房子蓋上去，這段時間也夠他在外面把利息掙回來了。
當然，還時不時要去學校處理下小孩子之間的糾紛。現在的小孩子都比較野，動不動就打架，不僅僅是男孩和男孩，女孩和女孩，男孩和女孩，單挑的，群毆的……
章蘅一直以為自己家的這七個孩子都是乖孩子啊，但是一個月過去之後，他已經完全不這麼想了。這幾個孩子在打架方面可以號稱整個學校無敵手了，一個打不過，七個上，愣是讓整個學校再沒有敢惹她們的人。
章蘅最開始還好好和她們講道理，畢竟他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有些完全是有的小孩子手賤，動手動腳的，這種，章蘅被叫到學校了還要和對方父母吵一會兒。但是很多時候，兩個小孩子打起來都不知道是為什麼打起來的，通常只能各打五十大板。章蘅自己的竹板子都打壞兩個了。
七個孩子中還越小越犟。像老大老二老三，認錯態度端正，章蘅一嚇唬，就開始掉金豆豆，他自己也心疼得下不去重手了，只能意思一下，這事情就接過去了。老四老五這對雙胞胎呢，態度一般般，但是她們會躲啊，看到爸爸來了，操場上繞圈，一身的勁頭不把章蘅繞暈不停下來，這屬於自損一千傷敵八百。
但是等到小六小七的時候，難道說真的是同父同母嗎，性格都是一樣的倔，看到他拿著戒尺過來了，軟話不會說，躲也不躲，就站在那裡死扛。
「知道錯了沒？」
「我沒錯！」
「錯沒錯？」
「沒錯！！」
「沒錯，沒錯，就沒錯，有本事打死我！」說著還會往章蘅面前頂著頭，意思就是：朝這打！把章蘅氣得血壓飆升！這一個個都是魔丸啊！！去他的文曲星！！
但是現在……期中之後的家長會，章蘅坐在教室里，看著七個孩子的試卷，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一百，一百，還是一百。」七個孩子的語文數學都是雙百。都是乖孩子啊！！
「幾個孩子活潑是活潑了點，但是在學習上都是非常認真的。」班主任走下來，看著章蘅面前厚厚的一沓試卷，語氣溫和地說道。
章蘅聽得都差點熱淚盈眶了，不容易啊，都大半個學期了，總算在班主任這裡得到一個正眼了。
「都是老師教得好，這些日子您也費心了。」章蘅真心實意說道，這個年代的好老師是真的非常負責的，特別是現在還有拖欠工資的情況，但是對學生還是心無旁騖。自己這七個孩子也是讓老師費心力了。
「有什麼，才小學一年級，等到高年級了，到底比不上男孩子的。」邊上一個家長不服氣地說道，她看到章蘅看過來了，也知道自己聲音太響亮了些，說小話被當事人聽到了，臉上有點不自在，但是為了掩蓋心虛，反而故意說大聲：「我說的都是科學的，女孩子就是比不上男孩子的，你看看高中有幾個女孩子的，再說數理化這些就是男孩子擅長一點的，這是人的腦子決定的。」
嘿，這章蘅能忍！！「啊對對對，現在不行，到初中就好了，到高中就好了，到大學就好了，不對，也考不上大學，他就在你腦子裡比別人強了！！還高中有幾個女孩子的，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家長，有幾個女孩子能讀得起高中的？！還人腦子決定的？男的多長了二兩肉就少了二兩腦子，要我說比腦子就比不過女孩子了！！」
自從知道自己沒有兒子之後，章蘅就化身為堅定的反男先鋒，誰也別想在他面前通過貶低他的女兒來抬高其他人的兒子！！
「不是，你自己一個男的，怎麼這麼說？！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個家長也是被說懵了，怎麼還有人說自己傻的呢！
「就是因為我是男的，所以我知道男的就是比女人少二兩腦子，就是沒有女的聰明！！我女兒現在比你兒子厲害，到初中到高中還是比你兒子厲害，這就是因為腦子決定的。」
教室里章蘅唇槍舌劍，教室外，小孩子擠在窗戶邊也看熱鬧。
「別擠，這是我爸爸，又不是你們爸爸！」章思推開擁擠的同學。
「就是，退開，再不退開，我揍你哦！！」章榴一舉起小拳頭，邊上就成了真空地帶了。
「哼！」章榴輕哼了一聲，重新轉回頭，胳膊碰了碰章邇，「二姐，爸爸說什麼呢？」
「爸爸說我們聰明呢，說我們是最聰明的。」
「哎呀，那也沒有啦！」章琪捂著臉，有點不好意思了，雖然說爸爸經常誇她們誇得都讓她們習慣了，但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了，果然論臉皮還是沒有她爸爸厚啊。
家長會結束，章蘅雄赳赳氣昂昂地拎著七個孩子回去了，心情很好地給每個孩子買了糖葫蘆，當然他自己也買了一串，很久沒吃了，也有點饞了，現在的糖葫蘆原汁原味，味道相當不錯。
「爸爸，我們真的比男孩子聰明嗎？」章伊問道。她不是不相信爸爸，只不過她聽到的從來只是男孩子更聰明的話。
「聰明不分男女，但偏見分高低。一一啊，你記住，他們是在萬千寵愛中才能走到頂端的人，而你們，是打破所有人的偏見走到頂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