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帶著七個孩子往家走,遠遠就看見大哥坐在門檻上,蔫頭耷腦的,像被日頭曬乾了的番薯藤。
「哥,你來多久了?怎麼不去章茂家坐會兒等我啊,這蹲著多累啊!」章蘅三步並兩步趕上去,掏鑰匙開門。
其實兄弟幾個這些年走得不算近。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加上章蘅小時候又被過繼出去,逢年過節碰個面,客氣得像走親戚。
倒是前陣子章蘅要加蓋房子,章老太把兩個兒子喊來幫忙,到底都沾過泥瓦匠的手藝,給外人也是幹活,給自己人也是幹活。
章蘅也不是耍賴的性子,該給的錢也不少給。那段時間天天混在一起,搬磚和泥,遞煙搭話,反倒把生疏的關係又給捂熱了。
「不坐了,不坐了。」大哥擺擺手,臉上的愁苦都快把五官淹沒了,「媽今天中午摔了一跤,骨折了,我和老二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還得開刀做手術,我過來跟你說一聲。」
「怎麼摔的?嚴不嚴重?」章蘅一聽,屁股都坐不住了,一邊問一邊拉開抽屜,把裡頭零零整整的鈔票往褲兜里塞。
「唉——踩雞屎摔的,你說倒霉不倒霉!」大哥一拍大腿,又氣又心疼,「腳崴了,骨折了。你說她一個老太婆倔什麼,我們就在隔壁,也不喊一聲。她想用手撐地,好了嘛,又滑了一跤,手也骨折了,醫生還說肋骨也有斷的。你說倒霉不倒霉?!」
大哥說著說著,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他本來還指著老娘幫忙帶孩子,這下好了,孩子沒人看,老人也成了壓在肩上的石頭。
「走,現在就去看看!」章蘅拉起大哥就往外走,剛邁出門檻又回頭,衝著屋裡喊,「你們乖乖在家啊!」
「知道了——」幾個孩子拖長了調子應著。
「爸爸,你早點回來呀。」最小的那個趴在門框上,眼巴巴地望著他。
章蘅和大哥急匆匆地消失在巷口,留下七個孩子大眼瞪小眼。
「先上二樓平台做作業!」章伊拍了拍手,像個小指揮官。
二樓的平台是章蘅特意留出來的。太陽剛好曬不著,不冷不熱,微風從遠處的稻田那邊溜過來,帶著點青草的氣味。
房子早就蓋好了,一共四層半,章蘅住一樓,二三四樓的房間隨孩子們自己挑。也就是從搬進來的那天起,每個孩子才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喜歡到什麼程度呢?章伊每天放學都要采一束野花,插在荔枝玻璃罐頭瓶里,擱在窗台上。過幾天就換一束,快一個月了,她還興致勃勃。
章思更狠,從自己的存款里掏出一筆「巨款」,買了一頂粉紅色的蚊帳。雙胞胎妹妹章舞當場就嗷嗷叫,死活也要買一頂一模一樣的。章思氣得臉都綠了,誰跟她買一樣的都行,就章舞不行!
兩人吵到章蘅面前,一個說「她學我」,一個說「憑什麼她能買我不能買」。章蘅左勸不行右勸也不行,怎麼說都有一方不服氣。最後乾脆一頓「竹筍炒肉」伺候,風暴才算平息。
章蘅倒是樂得看孩子們用心裝扮自己的房間。他從不斥責她們亂花錢,甚至在小二想做個星星風鈴的時候,專門跑去進了一大箱五顏六色的螢光吸管。
那幾天可熱鬧了,幾個孩子一有空就坐下來折星星,手指翻飛,一顆一顆地攢。章蘅也想湊個熱鬧,結果折了沒幾顆就被孩子們嫌棄了。他的手藝實在是拿不出手,折出來的星星要麼歪嘴要麼癟肚,活像被踩了一腳的。
鄰居們看在眼裡,免不了陰陽怪氣幾句,說他太慣著孩子了。章蘅聽了,笑笑,一點沒往心裡去。
他打心眼兒里覺得,孩子折騰自己的房間,不光是培養自己審美的過程,更是學習獨立的起點。小時候能為自己的房間做主,習慣了之後,長大了才可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主。
可多少家長呢?孩子小的時候,事事替孩子拿主意,一句「為你好」堵住所有質疑,一句「幹這個有什麼用」掐滅所有興趣。等孩子長大了,兩手一攤:「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看著辦。」
前期處處控制,後期突然撒手。這不是負責,這是偷懶。真正的負責,是從小給孩子做主的機會,而不是替他做完所有選擇,再怪他不會選擇。
正因如此,當初哪怕借錢,章蘅也要讓每個孩子擁有自己的房間。他深信,這方小小的天地,就是開啟孩子獨立性的第一把鑰匙。
就像此刻,哪怕章蘅不在家,但是七個孩子安安靜靜地坐在平台上,攤開課本和作業本,各做各的作業。
底下過道里,小龍和小夥伴們玩得昏天黑地,尖叫聲一聲比一聲高,簡直要把天捅個窟窿。可孩子們愣是充耳不聞,一個個埋頭寫字的寫字,算數的算數,像被罩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外頭的喧鬧全被擋在了外面。
「我第一!!!」突然,章榴猛地舉起算數本,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不怪她這麼激動,也不知道章蘅從哪兒淘來了一堆卡通貼紙,還給每個孩子發了專門的收藏本。每天每門作業,誰第一個寫完,誰寫得最好,都能得到一枚貼紙。
一個星期下來,貼紙數量前三名的,還能拿貼紙換獎勵。這在孩子們眼裡,既能夠當遊戲玩,還能拿獎勵,可積極了。
「好,你先放一邊,不許再改了!等會兒大家一起檢查!」章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章榴的算數本,語氣又急又認真,「你要是現在改了,排名就不算數!」
「哼,我才不改呢!」章榴把下巴一抬,嘴硬得很,「壓根就不會有錯的!」
可話音剛落,她心裡就有點打鼓了,剛才應該再細心一點點的,萬一哪道題粗心算錯了呢?那可就當不成「最好」的了。她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本子,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我也做好了!語文!!」章珊舉著田字本,整個人都快從椅子上蹦起來了,「我肯定會得最好的!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沒超出格子呢!」她可是剛開始寫就想著做到這一點了,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寫差的,可把她驕傲的了。
「啊?」章思一聽,臉唰地變了。她昨天可是語文寫得最好的第一名,這個名號她還沒捂熱乎呢,哪能讓章珊搶了去?
她趕緊低下頭,抓起橡皮,「唰唰唰」地把剛才圖快寫丑的幾個字擦掉,重新一筆一划寫。那架勢,恨不得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到筆尖上。
平台上,微風輕輕吹著,作業本的一角被掀起來又落下去。遠處傳來小夥伴們的笑鬧聲,偶爾夾雜著幾聲狗叫。
七個孩子各較著勁,在橘紅色的傍晚里,把自己小小的勝負心攤開在暖融融的光線里。
她們這邊其樂融融,醫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藥膏的苦澀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氣。
章老太躺在病床上,腳踝腫得像發麵饅頭。她半眯著眼,嘴裡一聲接一聲地「哎呦哎呦」,調子忽高忽低,像拉風箱似的。
「回去吧……哎呦……在醫院幹什麼,浪費錢……哎呦……回家躺著骨頭也能長起來……」她一邊喊疼一邊嘟囔。
也許是太疼了,疼得她只能靠說話來轉移注意力。可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像卡了帶的錄音機,一遍一遍地倒回來重放。
老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叉著,眼睛盯著地上的一道裂縫。章老太每「哎呦」一聲,他的眉頭就緊一分。終於,他忍不住了,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煩躁:「你安靜點行不行?又不是不給你治。總要等老三過來吧?他總得知道你的情況吧?總不能他什麼事都不用管吧……」
最後那句,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像是含在嘴裡嚼碎了咽下去的。他頓了頓,又嘟囔了一句:「你就是偏心他……什麼好事都讓他得了……」
章老太耳朵倒靈,一聽這話,喊疼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兩度,眼淚說來就來:「我偏心?我哪裡偏心了?我把你們都養大,我容易嗎我?你們就是嫌棄我一把老骨頭了……」
老二把臉別過去,不吭聲了。
病床另一邊,大兒媳坐在板凳上。她比老二還愁呢。三兄弟,老三光棍一個,老二媳婦肚子大得快生了,早就躲回娘家去了,數來數去,也就她一個能伺候老人。
她心裡不是沒算過這筆帳:自家兩個娃還小,老大在工地上幹活,也不是長久的活計,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現在還得往醫院跑。章老太這一聲聲叫得她腦仁兒疼,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站起身,板凳在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章老太的「哎呦」頓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哼起來。大兒媳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見自己丈夫和老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媽怎麼樣了?」老大上氣不接下氣,問道。
老大媳婦看了老大一眼,又看了章蘅一眼,不管不顧地開了口:「叫到現在了,也是精神得很。醫生剛剛來過了,說早點定下來要不要做手術。反正是你們三兄弟一起做決定。我跟你說,別人不同意,你非要當孝子,那我們也不用過了。」
老大臉色一沉:「胡說什麼呢?那是我媽!我還能眼睜睜看著她疼著不治?!」
「行,你治,你治。」老大媳婦嘴角往下撇了撇,「反正我醜話說在前頭——錢的事,別指望我回娘家借。」
老大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噎住了。兩個人杵在走廊上,火藥味一點就著。
章蘅趕緊打岔:「先進去看看媽,先進去。」
話音剛落,病房裡就傳來章老太更高亢的「哎呦」聲。這老太太別看渾身疼,耳朵比誰都好使,走廊上兄弟幾個說話的動靜,她一句沒落全聽見了。
一推開門,章老太的眼睛就亮了,目光直直落在章蘅身上。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一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聲音都帶了哭腔:
「老三啊……老三……你可算來看看媽了……媽疼的啊……還不如一下子讓我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床沿,拍得「砰砰」響。
「治病要花錢啊……不如死了算了……死了乾淨……」
章蘅心裡頭不是不明白。老人到了這個年紀,受了傷躺在醫院裡,治不治、怎麼治,全看幾個兒子的態度。她嘴上喊著要死,心裡頭怕是怕被拋下。
他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來:「行了,有這力氣好好養著。我們聽醫生的,醫生說怎麼對你好我們就怎麼做,行不行?」
章老太的嚎聲小了些,但嘴還硬著:「那要花大錢了……」
「那我們不治了,我直接找車拉你回家。」老大在旁邊冷不丁來了一句。
章老太張了張嘴,沒聲了,不敢再說話了。
三兄弟先後走出來,在樓梯拐角站定。牆上刷著「禁止吸菸」的紅字,章蘅還是摸出煙盒,給兄弟二人一人遞了一根。打火機「咔嗒」響了三次,三團煙霧在昏暗的樓道里慢慢散開。
老大抽了半支,開口了:「手術唄,還能怎麼辦。醫生也說了,手術更好,不然她那胳膊以後都別想抬起來。」他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
老二「嗯」了一聲,然後猛地吸了一口煙,嗆住了,咳得彎了腰,眼淚都咳出來了。
章蘅靠在牆上,把最後一口煙吸進肺里,慢慢吐出來。他現在也欠了一屁股債,這年頭進醫院做手術就跟扒一層皮似的,不用想也知道手術費不便宜。
但該治還是得治。
債多了不愁。章蘅把菸頭摁滅,反倒是心態最穩的那個:「出院了就放在我家吧,我來照顧。來醫院複查也方便。」
章蘅直接攬下了後續的養老,他也知道老大家和老二家心有餘而力不足,也就他本來就是在家看店的,能夠撘一把手,再說了,他現在住的房子,最名正言順能住的還就是章老太了,她才是爺爺奶奶最親近的人。
「沒這樣的道理……」老大還想說什麼,他是老大,不能說老娘還能動的時候給他們幹活,現在不能動了把人當包袱一樣甩開了。
「那是不認我這個兒子了……」章蘅直接一句話堵住了老大,「行了,就這樣吧,趕緊找醫生定下來,早點做手術就早點做掉,一直叫著也不是事。」
「都不用醫生來,只要我們說一聲做手術,媽就不會喊了。」老二搖搖頭,無奈地說道。
去了醫生辦公室,一應的手術也問清楚了,腳踝需要手法復位,再加石膏固定,肋骨需要固定帶固定住,這都是小頭。
真正的都是右肩膀,需要打鋼板、鋼釘,這才是耗費的大頭,一算下來,手術費都要八百多,三個人平分下,一人三百,對於一個家庭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了。
章老太一聽到兒子要給她治療,再一聽手術費要八百多,頓時哭出來了:「不治了不治了……怎麼要這麼多錢……老大,把我拉回去吧……在家弄點土藥也是一樣的……」
她的手抓住老大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這一刻,對錢的心疼實實在在地壓過了對自己這條命的珍惜。
老大本來壓著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要治的是你,不要治的也是你!別添亂了行不行?老老實實在醫院待著!」
這話一出口,章老太的手鬆開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閉上了。
病房裡又安靜了。隔壁床的老頭在打鼾,剛剛章老太的叫喊簡直就是他的催眠曲。
錢和健康的選擇題,這層樓的各個病房都在上演著。章蘅嘆了一聲,聲音很輕,被走廊里的穿堂風一卷,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