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已經定了,就在明天。幾個人杵在醫院也沒用,老二開了口,讓老大和章蘅先回去,家裡都有孩子等著呢,他現在就一個人反倒是好對付。
章老太到這個時候也是整個人精神頭不太好了,但是一聽老大要回家,還強撐著起來囑咐他們夫妻兩個:「別忘了餵一下我的雞鴨,半夜也注意點有沒有黃鼠狼……」
老大一想起自家老娘是因為踩到雞屎摔骨折了,再一聽老娘說的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時候了你還記得你那雞鴨,手術花的錢夠你吃一輩子雞鴨了。回去我就把它們都給宰了!!」
把章老太心疼得,真的怕老大動真的。
「你放心,大哥就是說個氣話。你就在醫院裡住著,把病養好了就是給我們幫忙了。我也先回去了,明天早上過來給你們帶早飯。」
等到章蘅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縣城的路燈稀稀拉拉亮著幾盞,燈光昏黃昏黃的。街上沒什麼人了,店鋪大多關了門,捲簾門拉下來,偶爾有風把誰家門前的塑膠袋吹起來,在地上打了個滾又落下。
章蘅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裡盤算著幾件事。
給章老太養老,他其實早就想過的。去年造房子的時候,他特意在一樓留了一間朝南的屋子,想著萬一哪天老太太不想在鄉下住了,或者身體不好了,總有個地方落腳。
當時也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畢竟章老太那個年紀,身子骨還硬朗得很,在鄉下養雞養鴨,忙得腳不沾地,叫她來城裡住,住久了她都說住不慣,嫌悶得慌。
只不過現在,人算不如天算。
章蘅心裡頭想的是另一件事:章老太要住進來,得先跟孩子們通個氣。
七個孩子,打小就沒在奶奶那裡嘗過什麼甜頭。甚至說句不好聽的,章老太給她們的,大多是些夾槍帶棒的冷言冷語。
嫌這個丫頭片子吃得多了,嫌那個淘氣不聽話了,逢人就嘆氣說自己三兒命苦,養了一堆女兒,沒一個有用的。孩子們雖小,可這些話都長在耳朵里,扎在心裡頭,拔不掉的。
正琢磨著,鼻子裡飄進來一股焦香的芝麻味。抬頭一看,巷口那家燒餅鋪還亮著燈,鐵皮桶爐子裡的火還沒熄,老闆正彎腰收拾面板上的面渣。
章蘅腳步一拐,走了過去。
「老闆,來十四個小燒餅。」
老闆抬起頭,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圍裙上沾滿了麵粉,兩隻袖子卷到胳膊肘。他一見章蘅就笑了:「喲,章老闆!我這都想著沒什麼客人了,準備歇了呢?」
「家裡孩子等著呢。」章蘅往爐子裡瞅了一眼,「還夠吧?」
「夠夠夠,還就得你過來,給你包圓了。」老闆搓了搓手上的面,掰著手指頭數,「十四個,還是老規矩?六個特辣、四個中辣、四個微辣?」
「對對對,你記得清楚。」章蘅掏出錢來,數了數,遞過去。
老闆接過來看了一眼,就把錢往面板上的錢盒子一扔,就忙活起來了。
他先往爐子裡貼餅子。他動作麻利得很,一手托著餅坯,一手蘸了水往餅底一抹,「啪」地一聲貼在滾燙的鐵皮桶內壁上,一個接一個,節奏穩穩噹噹的。餅子貼上去,麵皮在高溫里慢慢鼓起來,芝麻被烤得焦黃,香氣一陣一陣地往外冒。
「你這是給七仙女買的吧?」老闆一邊忙活一邊搭話,語氣裡帶著熟稔的笑意。
「嗯,幾個孩子就喜歡你家的燒餅,吃不厭的。」章蘅靠在攤子邊上,看著爐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現在能吃上肉的時候都不多,碰上肉燒餅當然吃不膩了。
「識貨!」老闆一拍大腿,臉上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不是我吹,我這燒餅用的肉可都是好肉,每天早上我去菜市場親自挑的,前腿肉,肥瘦相間的,剁成餡兒再拌上蔥花。淋巴肉?那東西我碰都不碰,缺德!」
他說得認真,章蘅聽著也隨口誇了他一句。
老闆把爐子上的餅翻了個面,又絮叨起來:「不過說真的,你也是寵孩子的。別人家一兩個孩子都捨不得買幾次,你七個孩子呢,每次來都不帶少的。」
章蘅看著爐子裡慢慢鼓起來的燒餅,說道:「我也就給她們買點吃的喝的,這都覺得挺對不起孩子的了。也就孩子還小,纏著你要這要那的。哪天孩子突然懂事了,你想給她買東西,她還不一定要了呢。」
老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哪怕章蘅是自己的顧客呢,都覺得有點難以認同他的觀點了。這都還覺得對不起孩子?!那怎樣才對得起啊,給天上的星星月亮嗎?
餅子陸續出爐了,老闆用鐵鉗一個一個夾出來,擱在案板上晾了晾,然後拿油紙袋分裝。三個袋子,分得清清楚楚:六個特辣的裝一袋,四個中辣的裝一袋,六個微辣的裝一袋。
「多的兩個送你的,都這個點了,我們也收攤了,剩下的就這麼一兩個還不如直接送給你了,感謝你照顧生意。」老闆說著,朝他拱了拱手,笑嘻嘻的。
章蘅也不推辭,笑著回了一句:「謝了,生意長虹啊!」
老闆擺擺手:「長虹長虹!趕緊回去,孩子們該等急了。」
章蘅拎著三袋燒餅往家走,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等到家的時候,他掏出鑰匙開門,儘量放輕了動作,把燒餅袋子藏在身後,想給孩子們一個驚喜。
門一開,屋裡的聲音先涌了出來。
是《渴望》的片尾曲,毛阿敏那個嗓子,又柔又緩,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惆悵:「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
要說1990年,能稱得上萬人空巷的電視劇,非它莫屬了。上到八十歲的老太太,下到章琪這樣的小蘿蔔頭,全看得津津有味,一集不落的。就連復播的時候,收視率照樣破紀錄,這在後來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電視機擺在堂屋正中間,幾個孩子齊刷刷坐在兩米開外的長凳上,排成一排,誰也不擠誰。小七最小,坐在最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章蘅站在門口,先掃了一眼,心裡頭先滿意了幾分,沒湊到電視機跟前去,這規矩算是養成了。
「這麼乖的?都坐得遠遠的。」他開口說了一句。
幾個孩子這才發現爸爸回來了,一個個從劇情里拔出來,眼睛還戀戀不捨地往電視上瞟,但身子已經轉了過來。
「爸爸,你回來了!奶奶怎麼樣了?」
「爸爸,你吃飯了嗎?鍋里有飯菜留著,還是熱的。」
「爸爸,喝水。」
連小七都從凳子上滑下來,彎腰把章蘅的拖鞋放到他腳邊,擺完了還抬頭看他一眼,咧著嘴笑。
章蘅站在門口,手裡拎著燒餅,看著眼前這一出,忽然就覺得心裡頭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要說他養七個孩子,一點不耐煩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哄睡、輔導作業、處理吵架,哪一樣不磨人?
可是每到這種時刻,七雙眼睛一起看著他,七張嘴一起喊他「爸爸」,七雙小手一起忙活著給他拿這拿那,他就覺得,值了。
「別忙活了,來,看看爸爸帶了什麼!」他把藏在身後的手高高舉過頭頂,三個油紙袋在燈光下晃了晃,「燒餅!一人兩個,今天你們自己在家,辛苦了!」
「啊!!燒餅!!」
剛才還安安靜靜排排坐的孩子們,瞬間炸了鍋。章榴第一個跳起來,蹦得老高,伸手就要去夠那袋子。章思在後面拽她衣服,喊著「你別搶你別搶」。就連最穩重的章伊,嘴角也彎起來了,沒跟著搶,但眼睛亮亮的,站在旁邊笑。
章蘅把三個袋子放桌上,「別搶,別搶,都有」。章蘅也是知道孩子們並不是真的要搶,這麼久了,哪次買東西漏過一個孩子了?但是小孩子這種生物就是神奇,反正就算是鬧都要鬧一會,吃的更是搶起來的更好吃。
鬧了一下,孩子們圍過來,各自認領自己的口味。章蘅自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等孩子們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燒餅,擦了擦手,慢慢開了口。
「奶奶骨折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她年紀也大了,更要好好養著。等到她手術做完出了院,爸爸要接她過來,住在咱們家。」
話音剛落,桌上的熱鬧勁兒就散了。
章珊咬燒餅的動作停了,腮幫子鼓著,不動了。章舞低下頭,開始專心摳油紙上的芝麻,一顆一顆地摳。
小七還不大懂,看看姐姐們,又看看爸爸,嘴巴里含著燒餅含含糊糊地問:「奶奶要來啊?」
沒人回答她。
章蘅看得明白。這幾個孩子心裡頭,章老太就跟小時候故事裡那個半夜吃小孩手指頭的後外婆似的,半夜三更會吃小孩子的手指頭,另一個孩子問起來「外婆,你在吃什麼啊」,她就回答「我在吃蘿蔔」。
在孩子們心裡,章老太就是這樣的形象。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電視機里《渴望》還在播,可誰也沒心思看了。
章蘅拍了拍手掌,把孩子們的注意力拉回來,「奶奶是爸爸的媽媽。她生了爸爸,把爸爸養大,後來又把爸爸過繼出去,讓爸爸有了更好的成長環境。於情於理,爸爸都要贍養奶奶的,是不是?」
「嗯。」老大幾個懂事地點點頭。
「這套房子,」章蘅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是奶奶的父母留下來的。如果說有誰比爸爸更有資格住在這裡,那就是奶奶了。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家。」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爸爸只是跟你們說一聲。你們是家裡的成員,家裡要來新的人了,你們有權利知道。」
章榴憋了半天,終於沒憋住,小聲地跟小七咬耳朵,聲音不大,但堂屋裡安安靜靜的,誰都聽見了:「哼,我才不喜歡奶奶呢……」
章邇立馬轉過頭去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急又凶,意思很明顯:當著爸爸的面,別亂說話。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章蘅,認認真真地說:「爸爸,我們知道了。等奶奶來了,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章蘅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照顧奶奶是爸爸的責任,不是你們的。」
他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卻是這個年代十分反常的,「爸爸跟你們說這些,不是讓你們去照顧她。只是告訴你們,家裡要多一個人了,你們心裡有個數就行。」
章榴低著頭,手裡捏著吃了一半的燒餅,嘴角還沾著芝麻,臉上的不服氣明明白白地寫著。
章蘅沒有生氣。
他看著章榴,又看了看其他幾個孩子,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出了一句讓幾個孩子都沒想到的話。
「不用勉強自己喜歡誰。就好像奶奶以前不喜歡你們,你們當然可以不喜歡她。」
幾個孩子都抬起了頭,特別是章邇和章珊。
「孩子們,」章蘅看著她們,一個一個看過去,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認真,「你們沒有喜歡全世界、包容所有人的義務。先是長輩慈愛,才有小輩的敬重。」
章榴沒想到爸爸會這麼說,低下頭,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嚼了很久,然後含混地說了一句:「那……那等她來了,我不跟她吵架就是了。」
章蘅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行了,吃完了去刷牙洗臉,該睡覺了。」
孩子們從凳子上跳下來,嘰嘰喳喳地往樓上沖,你追我趕的,看得章蘅眼皮直跳:「慢點走,摔斷腿了別想著我送你們去醫院,明天爬也給我爬學校上學去!!」
章伊走在最後,走上樓梯了又下來,看了章蘅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章蘅問。
章伊想了想,說:「爸爸,奶奶來了……你要是累了,也可以跟我說。我幫你。」
說完她就跑了,拖鞋在樓梯上啪嗒啪嗒地響,追著妹妹們去了。
章蘅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半個涼了的燒餅。他站了一會兒,把那半個燒餅一口塞進嘴裡。
都是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