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太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星期,到後來死活不肯住了。
「當初生老大的時候,直接生在地里,生完了我自己走回家的!」她靠在病床上,中氣十足地嚷嚷,「這手術也做了,我還在醫院幹什麼?白白給醫院送錢!」
在她眼裡,醫院就是黑店。不,比黑店還黑!黑店你還能罵幾句出出氣,醫院你不能罵,你還得夸,還得陪著笑臉說「謝謝醫生謝謝護士」。章老太一想到這個就覺得憋屈,憋屈得傷口都疼了。
「回吧。」章蘅說,「我看媽這精神頭也不錯,在家躺著也一樣。到時間了我陪著她來複查就行了。」
老大媳婦在旁邊接得飛快:「那就回唄,醫院裡吵吵鬧鬧的,媽也睡不好覺。我剛從家裡割了一麻袋菜,早點放回去,不然蔫了可惜。」
那麻袋菜她是真心實意要送的,只要不推給她照顧,別說一袋,就是一車她也願意。
真等到出院的時候,章老太就不說話了。
她坐在床邊,由著幾個兒子安排,不吭聲,不反駁,也不指揮了。以前那股子「我能吃能喝能動能睡,我養活的了自己,用得上你們幾個」的底氣,好像跟著手術費一起被割走了。八百多塊錢,把她的脊梁骨壓彎了。
她開始要靠三個兒子了。本來是值得炫耀的一件事,但是章老太卻覺得心慌了
章蘅一把抱起了章老太,抱出醫院,放在叫的車斗里:「你怕什麼?!有我呢!」
到了章蘅家,老大老二幫著把老太太安頓好,又坐了一會兒,就各自回去了。
章老太坐在床邊,看著章蘅忙前忙後地給她收拾東西,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行了,你別給我收拾了。」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我自己會收拾,又不是不能動了。醫生還讓我別一直躺著呢。」
章蘅沒停手,把她那幾件換洗衣服疊好了放在床頭,順手的地方。
「有事你喊一聲,我在前面聽得見,會過來的。還有,我給你在牆邊焊了一排扶杆,你看——」
他扶著章老太站起來,讓她伸手去夠那排焊在牆上的鐵桿子,從床頭一直延伸到衛生間門口。
「你想鍛鍊的話,就扶著這個走。那個小門後面是廁所,會用的吧?」
章老太點點頭,手握著那根冰涼的鐵桿子,指頭慢慢收緊。鐵桿焊得結結實實的,紋絲不動。她沒想到老三為她做到了這一步,之前來過這個房間,這些都是沒有的,那個廁所間更是。
她看了章蘅一眼,沒說話,但眼眶有點發紅。
章蘅裝作沒注意到。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到孩子們放學的時候了。把章老太重新扶到床上。
「我現在要出去一下,接幾個孩子放學。」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晚飯等我回來燒。待會兒給你帶個燒餅,就巷口那家,你以前應該也吃過,他們家祖孫三代傳下來了。」
「幾個孩子都這麼大了,接什麼接……」章老太嘀咕了一句,但後半句還沒說完,就被燒餅兩個字拐跑了,「浪費錢!別買!他家一直貴得要死!我跟你說,別給我買,買了我也不吃!」
章蘅早就竄出去了,腳步聲噔噔噔地出了門,根本不管她在後面喊什麼。
章老太坐在床邊,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大門外。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地響。她慢慢轉過頭,打量著這個房間。
每一樣東西都是為她專門準備的。章老太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咽了口唾沫,把那點酸意咽下去了。
學校門口,章蘅剛走到,就看見幾個孩子已經排排站在鐵柵欄後面等著了。
章琪眼尖,第一個看見他,兩隻小手抓著柵欄,臉擠在兩根鐵條中間,大喊:「爸爸——爸爸來了!」
話音剛落,小的幾個就跟小炮彈似的衝出來了。章舞跑在最前面,一頭扎進章蘅懷裡,章琪緊接著抱住他一條腿,整個人掛在上面蕩來蕩去,活像只樹袋熊。章榴慢了半步,沒搶到位置,又要跟章琪爭奪。
「好了好了,起來了,回家了。」章蘅把幾個小的一一從身上扒下來,蹲下身拍了拍她們褲腿上的灰。把七個書包都接過來掛在肩頭上。
「奶奶已經接回來了。」章蘅一邊走一邊說,「爸爸要早點回去才行,她一個人在家不放心。」
章琪的腳步慢了一拍:「奶奶……已經來了嗎?」她仰起頭問,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章蘅沒有說什麼,他只是伸手摸了摸章琪的頭,手掌在她腦袋上停了一下,然後說:「我們去吃燒餅吧。」
章琪的低落瞬間被治癒了。
「爸爸我要特辣的!」
「你不是上次被辣哭了嗎?」
「這次不會了!」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章老太坐在屋裡,耳朵一直豎著。
她聽見院門響了一聲,然後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像一群麻雀撲稜稜飛進來了。聲音越來越近。她忽然有點緊張。
雖然老三說這就是她的家,可人老了老了,卻覺得哪裡都不是自己的家了。以前她覺得這幾個孩子不應該在這裡,這房子是她娘家的,以後是傳給子孫的,幾個孫女都是要出嫁的,她們就是借住?
可現在她躺在孩子收拾好的床上,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比這幾個孩子更沒有資格待在這裡。
想的出神,沒注意門外有動靜。
一個小腦袋從門框邊慢慢探進來。是章琪。她一手抓著燒餅,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嚼著。眼睛卻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緊張,隔著半個房間打量著床上這個老太太。
章老太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臉別過去了。
「要進去就進啊,站在門口看什麼?」章蘅放好書包就見幾個小蘿蔔頭都站在門口,笑著說道。他也不推著,就自己先進去了。
「喏,剛出爐的燒餅,趁熱吃!」章蘅將燒餅遞過去,章老太把臉一撇,「不吃,你有幾個錢啊這麼造,我是餓死了也不吃。」
「隨你。」章蘅也不多說,將燒餅往邊上的桌子上一放,「我先做飯去了,有事你就叫我。」他往門口走,門口擠著的孩子也一鬨而散了,等到章蘅去廚房了,一個個又重新回來,透過門縫看奶奶。
章老太當然知道門口有人,畢竟那「咔擦咔嚓」的聲音,像小老鼠偷吃東西,讓她有點手痒痒了,想去哪拐棍嚇一嚇門口的孩子,但是先碰上的是燒餅的紙袋。
她伸脖子看了看門口,沒人看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拿起來咬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但是嘴巴還是不認輸,「一般般了,比他爹做的差遠了。」
到最後,就一點芝麻還有碎屑掉在托著的手掌里,她也小心攏起來,一口悶。
「嘻嘻……嗚嗚」門口有笑出聲的,被誰捂著嘴巴拉遠了,但是章老太還是聽到了,看著空空如也的紙袋,她也有點臉紅,剛剛還斬釘截鐵說不吃的……
走廊那頭,章琪被章珊捂著嘴拖走了。
「小七你好大的膽子,敢笑奶奶,看她不打你!」章珊鬆開手,在章琪腦門上彈了一個栗子。
章琪雙手捂著腦門,嘴還硬:「哼!我才不怕她呢!到時候我把她的拐棍藏起來,讓她追不上我!」
這話氣得章珊又想給這小魔星幾下,被章邇攔住了,「她就是說氣話,你還真跟她計較啊,好了。都別磨磨蹭蹭了,趕緊寫作業去,今天劉老師數學作業布置的太多了!」
一說起作業,大家都和諧了,紛紛聲討劉老師太沒有人性了。
「就是!劉老師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
「肯定分手了,不然哪來這麼大怨氣?」
章蘅在廚房都聽到她們說八卦的聲音,都被她們逗笑了,人小鬼大的!別看小孩子年紀小,但是她們懂得不少。
晚飯是章蘅親自端給章老太的。
推開門,正看見章老太扶著牆邊的鐵桿子,一點一點從衛生間裡挪出來。那隻沒受傷的手緊緊攥著杆子,青筋都暴出來了,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怎麼不叫我?」章蘅把飯碗放在桌上,皺了皺眉,將老太太抱到床上坐好。
「你就一個人,要燒菜要做飯,還能分身不成?」章老太喘了口氣,抿了抿嘴,聲音低下來,「老三,你也太寵孩子了。幾個孩子都大了,這些活也能幹。再是文曲星也得幹活啊!」
她是心疼。心疼自己這個兒子,又當爹又當媽的,一個人拉扯七個孩子,現在還要伺候她這個老東西。
「她們懂事著呢。」章蘅把碗筷擺好,「你看著吧,等吃完了飯,都不用我做什麼,家務活她們姐妹幾個自己就分掉了。行了,你該吃吃該喝喝,別操心這些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空蕩蕩的油紙袋上,嘴角彎了一下。「怎麼樣?燒餅好吃嗎?」
章老太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那表情又窘又惱,偏偏還帶著點心虛。
「明天再給你買。」
「可別!」章老太急了,「吃一回就夠了,哪能天天吃!真不要買,買了我也不吃!」說完這話她自己都覺得沒底氣了,又補了一句,「真的不吃。」
「行行行,聽你的。」章蘅把筷子遞過去,「吃飯吧,給你弄了只雞腿。」
章老太接過筷子,低頭看見碗裡那隻油亮亮的雞腿,她想起自己上次吃雞腿的時候還是她爸爸媽媽在的時候,哪怕嫁人了,回娘家總會吃到的
但是等到爸爸媽媽去了之後,她再也沒有吃到過了,她都快忘了雞腿的味道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明天我早點起來去菜市場買筒骨,給你燉骨頭湯喝。」章蘅又說。
章老太沒有說話,她只是端起碗,把臉埋進去了。
「我都一把老骨頭了,吃這些幹什麼……」聲音從碗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門外,章榴帶著章舞、章珊幾個,一人端著一個飯碗,排成一排蹲在走廊上,一邊扒飯一邊透過門縫往裡看。
章榴嘴裡嗦著一隻雞翅膀,嗦得滿嘴油光,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屋裡。
「以後爸爸躺床上了,我也給爸爸端飯。」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挨了一下。
「你又打我?!」章榴猛地轉過頭,忍無可忍,把雞骨頭丟到章珊的衣領里了。。
章珊尖叫了一聲,把雞骨頭從領口掏出來,臉都綠了:「亂說話,就該打!我現在還打你!!」
好嘛,三言兩語的功夫,兩姐妹又打起來了。飯碗放在地上,兩個人扭成一團,你揪我辮子我掐你胳膊。
章蘅在屋裡運氣,深呼吸三次都沒有等到外面的吵鬧聲平息,忍無可忍,出去就將這倆魔星拎到一邊教育了。
章老太端著碗,聽著走廊里傳來章蘅訓話的聲音和兩個孩子的抽噎聲,嘴角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挺好的,老三也不冷清。
吃完飯,是章伊進來收的碗。
她把碗筷收拾好,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動作利落,安安靜靜的。
「大丫啊。」章老太叫住她。
章伊停下來,端著碗,轉過身。
「你爸養你們幾個孩子不容易。」章老太的聲音不大,跟她平時罵幾個孩子的嗓門完全不一樣,「你們以後要孝敬他,知道不?」
章伊看了她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章老太的傷好得比醫生預想的快。章蘅每天都給她吃肉,營養自然跟得上。
右手能活動之後,章老太就坐不住了。
章蘅把她推到前面店里曬太陽,街坊鄰里看見她,都過來打招呼。「章大姐,傷好多了沒?」「章婆婆氣色不錯啊!」「老三對你是真沒話說。」
章老太嘴上說「也就那樣吧,還能不管我死活咋的」,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等到整個人能動彈了,她就不讓章蘅做飯了。
「就做個飯什麼的,有什麼吃力的?!」這老太還真的在廚房金雞獨立,做好了午飯。
章蘅也只得豎起大拇指:「你厲害!」
不過也有一點不好,那就是章老太做飯自然是捨不得肉捨不得油的。章蘅故意買多點的肉,這邊的天氣就沒有冷的時候,肉放久了就不新鮮了。
「買這麼多幹什麼?真是糟蹋錢啊!」
「買了就吃,你要是藏壞了那才是糟蹋錢了。」
但是章蘅還是低估了章老太的戰鬥力,她就是熏成臘肉在灶台上掛著,每次吃飯就切薄薄的幾片。
他嘆了口氣,沒轍了。
只好另想辦法。
這天中午吃完飯,幾個孩子要去上學,章蘅往她們手裡塞了五毛錢。
「去吧,自己去上學的時候買點小蛋糕吃吃。」
他說的小蛋糕,是街對面那家蛋糕店賣的無水雞蛋糕。那個香味啊,每次勾的去上學的小孩流一路的口水。但是要五毛錢一個,並不便宜,就是章蘅給幾個孩子吃的都少。章蘅也是想著吃了這麼多天沒有肉的日子,也是苦了她們了,讓她們甜甜嘴。
「耶——爸爸萬歲!」幾個孩子蹦得老高。
「老三,你是不是又偷偷給錢了?」章老太在屋裡聽到孩子的歡呼聲就覺得不對勁,吼了一聲。
章蘅一揮手,幾個孩子像受驚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全跑了。章蘅轉過身,走進屋裡,面不改色。
「沒有的事。」
章老太狐疑地看著他,只是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說什麼話。
養孩子之後就覺得時間過得真快,章蘅覺得沒幾天啊,但是一個學期都快過去了。
章舞趴在桌上,兩隻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章蘅:「爸爸,下個星期就要期末考試了,考完就放假了。放假了我能天天看電視嗎?」
「天天看電視當然沒問題啊。」章蘅說。
章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作業還是要做的。」
「放假了哪有作業啊?」章舞不解地歪著頭。
章蘅轉頭問其他幾個孩子:「你們寒假沒有作業?」
幾個孩子都搖搖頭,章蘅沉默了。良久……「放假怎麼可以沒有作業呢?這不科學啊!」
他當下就想著那要準備幾本寒假作業給孩子做做的。
不過等到第二天,章蘅碰上幾個家長,都說孩子放假就是放假之後,他覺得自己的商機來了。連忙找到批發市場,沒想到批發市場都沒有寒假作業。
「這怎麼能不準備呢?」章蘅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了。
「放假哪個孩子會做作業的,準備了就是虧本啊!」老闆還覺得章蘅異想天開。
不過也不怪老闆和章蘅的腦迴路不在一個頻道上,現在讀書,更多的是放養的狀態,你能讀得出來就讀,讀不出來就打工,哪裡想著學習都還要捲起來的?!
章蘅不死心。
他站在批發市場門口想了一會兒,轉身又回去了。
「老闆,甘南市有沒有?」
老闆正在理貨,頭都沒抬:「什麼?」
「寒假作業。」章蘅說,「甘南市有沒有地方能進到?」
老闆想了想,說:「你要是真要進,去甘南市的華雲市場看看。那是我們市里最大的教育基地,要是那兒也沒有,那全省都不會有了。」
章蘅問了具體地址,記在紙上,疊好了揣進口袋。
當天晚上吃完飯,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我明天要去甘南市,看看能不能進到書。這幾天你們上學放學也小心點啊。在家聽奶奶的話。」
章老太正端著碗喝湯,聽到這話放下碗:「怎麼去甘南了?這邊批發市場沒有嗎?」
「嗯。」章蘅點頭,眼睛裡帶著興奮,「媽,這要是賣好了,你兒子以後就發了。」
章蘅充滿信心,應該說他對全天下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有信心,以前沒有就沒有,現在有教輔書,有作業本,別人買了你不買,拖孩子後腿怎麼辦?!
什麼,你說孩子不想做作業,那多是腦子進水了,打一頓就好了。
「祝爸爸發大財!」章琪就是一個優秀的捧哏了。
章蘅笑了,伸手在章琪腦袋上揉了揉。
「發大財。到時候書多給小七一份。」
章琪還沒反應過來,章榴先炸了:「我也要!我也會說!祝爸爸發大財發大財發大財!」
「成,你又有份。」
這下所有孩子都扯著嗓子喊「發財」了!
章蘅:……行行行,給你一份,也給你一份,人人有份!!
章老太端著碗,坐在桌邊,看著這一屋子鬧騰。嘴角那個彎,這次沒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