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章蘅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出遠門，現在交通可沒有後世那麼發達。輾轉了幾乎一天才到了甘南市的教育基地，說是教育基地，其實就是一個專門的圖書市場。
就是街口橫掛一個「圖書市場」，然後走進去。裡面橫平豎直的道路兩旁全是書店，招牌挨著招牌。章蘅剛走進市場大門，一個中年男人就眼尖地盯上了他。
男人三步並作兩步從自家攤位後面繞出來，一把拉住章蘅的胳膊，熱情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老闆，來來來，到我家看看！」
章蘅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按在了一張塑料凳上。男人麻利地倒了杯水推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這麼說吧，你在全國其他地方能找到的書，我這兒都有；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我這兒還有。要是連我這兒都找不到的書，那全國你就不用跑了，哪兒都找不到。」
章蘅接過水杯，沒急著喝，先把這老闆的店面打量了一番，規模不小，開在市場門口的，下的血本也不少。他找了教輔書，摸了摸紙張，質量都不錯，開門見山地說：「我倒沒想著要找什么小眾的書，就是看看有沒有小學人教版的教輔書。」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一拍手：「這不就是緣分了嗎！」他拉著章蘅就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從架子上抽書，「來看看，今天剛進的一批，人教社出版的！」
他把一摞書「嘩啦」一下攤在桌面上，花花綠綠的封面鋪了一整張桌子。男人順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來在章蘅面前晃了晃，嘴上不停：「您還別說，現在這教輔書，好賣得很！以前讀書，那就是看孩子有沒有天分，讀得出來就讀，讀不出來就回家種田。現在不一樣了，能讀書的孩子越來越多了。」
「您要幹這行也知道，高考那就不說了，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現在連小學升初中，你要上個好學校，人家都看你小學的成績單了！從娃娃抓起，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章蘅一邊聽一邊翻書，手沒停過。他心裡頭清楚得很，今年剛開始試驗九年義務教育，能上學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
別看現在人人都在抱怨考大學難，往後三十年看看，上大學倒是不難了，可那就業，嘖嘖，那才是真正的地獄模式。但這二三十年，恰好是基礎教育最轟轟烈烈的時候。他要是能借著這股東風，像自己說的那樣，真能發一把。
老闆看他不說話光翻書，以為他在猶豫，趕緊又抽出幾本來，一本一本地往他手裡塞：「您看這個，《課堂練習》，配套教材的，孩子學完一課做一課，知識點記得牢。這個是《語文自讀課本》，課外閱讀用的，培養語感。還有這個……」
老闆拿起一本橘黃色封面的書，表情變得莊重起來，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小學數學奧林匹克讀本》。我跟您說，不是天才，做不了這個。」
章蘅接過來翻了翻，看著那些熟悉的雞兔同籠、工程問題、行程問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奧數啊。老朋友了。
「這個好。」章蘅把那本奧數放在一邊，「這個也好。」又把另一本《作文一百篇》摞上去，「這個……這個更好。」
他翻一本放一本，放一本翻一本，動作越來越快。語文的，一二三四五年級；數學的，一二三四五年級；課內同步的，課外拓展的，再加上幾套模擬試卷——滿滿當當地堆了三箱。這還只是小學的！
老闆在旁邊看得眉開眼笑，麻利地幫他從倉庫打包綑紮，一邊捆一邊問：「老闆哪兒人啊？回去怎麼走？」
章蘅算了算路程，眉頭皺了一下。現在可沒有什麼快遞物流，這幾包裹的書得他自己一路盯著，倒車、搬運、上下車，全得親力親為。這麼一折騰，路上少說也得兩三天。
「行，那您路上小心。」老闆把繩子勒緊，打了個結實的結，又塞了不少樣書進去，「送您的，回去看看好賣不，好賣下次多進。」
「看看老三給你們慣成什麼樣子了，還想著吃燒餅，飯沒給你們吃飽嗎？！」章老太就在前院給老三看店，傍晚幾個小孩放學回來，老遠就聽到小七吵著要吃燒餅，她也不慣著，拄著拐杖走出門口就開始罵。
一下子，幾個孩子都悄無聲息，小的幾個都不敢跳脫了。爸爸在的時候還沒覺得怎麼樣，但是爸爸走了幾天，換奶奶照顧她們的時候，就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了。
零花錢是沒有的，吃飯也是沒有肉的，穿什麼衣服是要說的，房間裡放什麼東西也是要怪她們亂來的，說話的時候動不動就是丫頭片子什麼的，爸爸就沒有這樣說過她們，都是叫她們寶貝的。
做作業的時候，小六偷偷抹了眼淚，看著奶奶沒有注意到她們，對著大姐問道：「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啊？我想他了。」
「我也是！」小七忿忿地用橡皮大力擦去錯字，「奶奶就是看不過我，都逮著我一個人罵的！」
「還不是你把奶奶的拐棍給偷到教室里去了！！」章伊都無語了，小七被罵是真的不冤，聽說那天奶奶都恨不得爬著來學校揍人了！
「哼，那也是她先來說我的！爸爸都說我們自己掙得錢自己想怎麼用就怎麼用的，我就是買了個娃娃她就罵我了！」
「那是你買了好幾個了，奶奶才說的。」章邇說道，她覺得現在奶奶比之前的奶奶已經好太多了，放在任何一個家庭，小七這樣已經有一個娃娃了還買娃娃的，罵一頓都是輕的了，誰家的錢是這麼個造法啊。
「哼，爸爸就不會說我，他還說如果以後娃娃多了，他專門給我做一個柜子，玻璃柜子，給我放娃娃！」反正這麼一對比，小七就覺得她爸爸千好萬好，想到爸爸了，忍不住在本子上掉了幾顆金豆豆，「爸爸，你怎麼還沒回來啊？！
此時的章蘅都還在路上呢，不過已經進了縣城的地界了，等到了汽運客站，還要專門叫個車，將這些包裹送到家裡。因此等到回家的時候，都已經晚上十點了，孩子早就睡覺了，倒是章老太孩子還坐在電視機前面看《雪山飛狐》。
章蘅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屋裡就傳來章老太的聲音。
「老三？」聽到門口一點動靜，章老太伸長脖子問道。
這幾天她晚上愣是不敢好好睡，家裡老的老，小的小，還都是女的，哪裡敢放心的？偷兒最喜歡光顧的就是這樣的。
「媽，是我，我回來了！」章蘅趕緊應了一聲。將箱子放置好，就看著老太太拄著拐杖出來了。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啊，吃飯沒……算了，吃了這個時候也餓了，媽給你下碗面去！」
「你坐著吧，折騰什麼啊，我自己來就行了。」章蘅去攔她，被她一把推開。
「行了，又不是不能動，你不在這幾天，還不是我做飯給幾個丫頭吃的，哪裡敢餓著你的寶貝啊！！你坐著吧！」
章蘅哪裡坐得住，索性也跟著章老太進了廚房，靠在門框上看。
章老太揭開豬油罐子，挖了滿滿一勺，白花花的豬油滑進熱鍋里，「滋啦」一聲化開了，香氣一下子瀰漫了整個廚房。她又從籃子裡摸出三個雞蛋，在碗沿上一磕，蛋液滑進鍋里，邊緣迅速捲起來，焦黃油亮。
章蘅在背後看著，忍不住調侃了一句：「媽，你都這麼闊氣了？」
「哼，合著我就是一個後媽是吧！」章老太揮舞了下鏟子，「可不敢不闊氣，不然你回來看到七個文曲星瘦了還不得怪我啊！」
章蘅笑笑，聽出來了，他不在的這幾天，老娘和幾個孩子怕是挺熱鬧的了。
「你都說了是文曲星了，我還能委屈她們不成？」他走過去，從碗櫃裡拿出一個大碗，擺在灶台上，「以後吃肉還是喝粥，可不就靠她們了？」
章老太沒接話，往鍋里沸騰的湯里多下了一小把麵條。
她轉頭看了一眼自己兒子，鬍子拉碴的，眼窩底下兩團烏青，三天沒睡好覺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幾句「別太慣著孩子」之類的話，到底咽了回去。
「你大哥他們昨天來過了。」她換了話題，聲音低下來，「給我帶了衣服，還有南瓜、番薯，一大袋子。」
章蘅聽出了話外之音。帶東西來了，但沒有開口說接她回去。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的側臉。她低著頭，用筷子攪著鍋里的麵條，臉上的表情在氤氳的熱氣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微微耷拉下來的肩膀，把她的落寞出賣得一乾二淨。
「你可不能回鄉下。」章蘅裝作急切地說道，「你也看到了，我這動不動地要出去進貨，家裡也沒個大人，你在還能幫我看看店。以前你都是給大哥二哥帶孩子的，怎麼著也要幫我幾年吧！！」
哪個說要回去了，你大哥壓根沒提。」章老太說道。
「算他還有點兄弟情。」章蘅笑了笑，「我在醫院的時候就跟他們說過了，這些年我壓力也大，媽你最好在家裡幫襯我幾年。沒得要一直給他們做長工的！」
章老太終於抬起頭來，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我是什麼地主家的長工啊？老了殘了還要給你們幹活？生你們三個，真是前輩子造孽，這輩子還債！」
話是罵人的話，但語氣明顯不一樣了。
她重新低下頭，把麵條撈進碗裡，澆上湯，臥上三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
章蘅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
豬油的香味，蔥花的清香，還有雞蛋被煎得焦焦的香氣，全混在一起，燙得他舌尖發麻，但捨不得吐出來。
「媽。」他含糊地說了一句。
「嗯？」
「沒啥。面好吃。」
章老太沒理他，轉身去刷鍋了。母子兩個都沒有說話，一個安靜地刷鍋，一個安靜地吃麵。
第二天，幾個孩子就乖乖起床了，只不過一下樓，看到坐在飯桌前喝粥吃油條的爸爸，一個個都興奮地尖叫起來了，「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想爸爸沒？爸爸給你們都帶了禮物了！！」章蘅指著那一堆用禮品紙包裹的方方正正的禮物。
「想！」
「我最想！」
「我比你們都想！」
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喊著，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是最想爸爸的那個。
「行了，大早上的，樹上的麻雀都沒有你們來得吵！」章老太從屋裡出來，幾個小的頓時安靜如雞。奶奶的權威就是這麼強盛！
「吃飯，先吃飯，爸爸特地買了油條，每個人一根油條，兩個荷包蛋，門門考滿分！！」今天就是幾個孩子期末考試的日子了。章蘅也打算今天直接去學校門口擺攤賣一波，再過幾天是初中的期末考了，他再去其他學校擺攤。
不過小學，七個孩子在的學校是縣城最大的，也是各家長財力最強的，他就打算在這裡擺一個攤就行了，但是初中的話，擺一個攤……還是看看今天的戰績，好的話，把兩個兄弟帶上幫著賣一波。
吃飯的時候也不安靜，幾個孩子就一直眼睛瞟這那一堆禮物，小五三兩口吃完早飯，叼著油條，就走過去，挑出寫著她名字的包裹，慢慢拆開。這四四方方的，還挺重的，應該是書吧？！但是身為學生的感應已經在靈魂深處尖叫了！大叫著不要拆不要拆！
不過已經來不及了，等到裡面的書翻出來，油墨香差點把章舞熏得不自信了，這是什麼？什麼《課後練習》《看圖寫句》……字都認識了，但是感覺連在一起她就不理解了呢，還有這書為什麼感覺越來越重了，端在手上都快端不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章蘅。
章蘅正坐在飯桌前，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拿著油條，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可章舞卻突然打了個寒顫。總覺得爸爸頭上好像長了兩隻黑色的角，像故事裡的那種。
章蘅送孩子進學校，在學校門口把攤位支起來的時候，也才七點半。
他找了個好位置，正對著校門，家長送完孩子進學校，轉身第一眼就能看見他的攤子。他在樹幹上釘了根釘子，扯了一條自己手寫的橫幅：「寒假不學習，開學徒傷悲。」
又找了兩條長凳，鋪上門板，把三箱書一本一本碼上去，整整齊齊，封面朝外，花花綠綠地鋪了一整張板子。還沒等他收拾利索，第一個顧客就上門了。
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婦女，手裡拎著個皮包，一看就是街面上那些開店的老闆娘。她走到攤子前，彎下腰翻了翻，抬頭問：「這賣什麼呢？課外書？」
章蘅擦了擦手，迎上去，笑得憨厚：「課外書也有，不過主要還是教輔書。」
他拿起一本《課堂練習》，翻開來遞過去：「大姐您看，這是配套教材的，一課一練。您想想，孩子放寒假了，學校又沒布置作業，一個寒假三十幾天，學的東西全忘光了！開學老師一問三不知，那不就白學了嗎？買一本回去，每天做兩頁，知識點記得牢，開學還能領先一步！」
捲髮女人越聽越認真，眉頭慢慢皺起來：「哎呦，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別說一個月了，就是三天不學，我家那個就能把拼音忘光！行，有沒有小學三年級上學期的，多少錢？」
「一塊五。您再看看這個——」章蘅眼疾手快，又遞過去一本，「《小學四年級作文一百篇》，您孩子都已經三年級了，那也要準備學寫作文了！好多孩子拿起筆不知道寫什麼。這本裡面有範文，還有老師點評，孩子照著寫，慢慢就有感覺了。」
捲髮女人接過來翻了翻，越翻越覺得有用：「行，這個也要。」
「還有這本，《小學數學奧林匹克讀本》，給孩子休息的時候做做，看有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就算沒有也能開拓下思路……」
捲髮女人一口氣挑了五六本，兩隻手都快拿不住了。第一單生意輕輕鬆鬆完成了。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攤位前站了兩三個家長之後，後面的也都圍過來了。
有不少家長這才想起來：「哎呀，出來忙都沒帶錢！老闆你下午在不？下午我過來搬書的時候再來買！」
「在的在的，您下午來就行。」章蘅笑著點頭，轉頭招呼下一個客人。
橫幅在風裡微微晃著，「寒假不學習，開學徒傷悲」幾個字被太陽照得發亮。
等稍微空了一點，章蘅把錢數好，揣進口袋，彎腰把攤子上被風吹歪的書重新碼整齊。
一個早上章蘅也賣出去攤位上三分之一的書。還得是家長的錢好賺啊！！章蘅樂滋滋地數著鈔票，這時代可太他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