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章蘅所料，等到下午考試結束，哪怕七個孩子都在幫忙了，都有點忙不過來了。
大概是有從眾心理，一些家長聽說相熟的家長上午就買了不少資料，都有點急迫了。來買的時候只問是幾年級的，不管語文數學，統統來一份！
到最後，甚至有低年級的家長買高年級的資料，說要提前預習。1991年初，章蘅一個小小的舉動，攪動了整個小學的內卷。對此，章蘅只能表示，讓這龍捲風來得更猛烈些吧！
「回家咯，分錢！」章蘅讓七個孩子都坐到車斗里，笑著說要送七個大功臣回家。
他說分錢是真的分。哪怕章老太在一旁心疼說誰家的孩子有這麼多零花錢，他還是照分不誤。分完孩子的，他直接將兩張五十的大鈔遞給章老太：「媽，你拿著，馬上要過年了，要買什麼就買什麼，別心疼錢。」一百塊錢足夠過個肥年了。章蘅把錢給章老太，就是讓她留在這裡過年，操持過年的事。
「這幾天我都沒空看，家裡的事都靠你們了。我還要去一趟市場，教輔這塊是塊大肥肉啊，今天充其量就是咬了一口。」章蘅內心火熱，一心想著掙錢，「對了，媽，大哥二哥要是過來，你跟他們說一下，一個星期後是初中期末考試，讓他們幫我蹲一個學校。我也不虧他們的，賣出多少就給返點。現在也沒什麼活，還不如跟我干幾天。」
「行，後天就是集市了，你哥應該會過來一趟，我跟他們說。」章老太今天也看出來了，這生意就是她去都能掙錢，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自然是支持的。
「爸爸，那我們呢？」幾個孩子湊上來，她們也想去擺攤。
「怎麼，還上癮了？」章蘅彈了最近的章伊一個腦嘣，「別想了，這幾天好好做作業。等爸爸回來，誰貼紙最多，爸爸就獎勵她一天去擺攤。學生的天職是學習，掙錢是爸爸的工作，我還等著家裡出七個大學生呢！」
章蘅才不會因為眼前的一點蠅頭小利就放棄未來的美好生活，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現在做生意倒沒什麼人白眼，但說到底社會地位還是比不上別的。「你們看方幹部，年紀輕輕都已經是副科長了，多有前途，多威風啊！」
方敏敏之前和父母來集市，特地過來看看章蘅的情況，知道他沒有消沉，日子也慢慢好起來了，自然是開心的，還在他這裡買了不少紙筆。
這個年紀的孩子，很多時候並沒有什麼主見，對自己以後的規劃也近乎為零，她們的想法都是隨著父母的想法在變化的。
就好像這七個孩子，要是章蘅看到她們掙錢不要命地誇獎，那她們的理想就是擺攤掙錢，掙很多錢。但是現在爸爸說想讓她們考大學，那點想掙錢的心思瞬間就被「當大學生」的豪情壯志蓋過去了。
「爸爸，我以後考清華北大！」章思給章蘅畫了個大餅，雖然她壓根不知道這兩所學校代表什麼，但也聽大人說多了，知道是好學校。
「成，爸爸就等著你以後考清華北大！」章蘅開心地吃下這個虛餅。其他幾個孩子也不甘示弱，紛紛扯著嗓門喊。
「呸，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劉大嘴巴聽到章蘅家孩子說的話，嘀咕了一句，「考七個？也不怕煙冒大了，祖墳被燒沒了！」
章蘅自然不知道邊上的人怎麼背後說小話。他心裡美著呢，第二天三點多起床還精神奕奕。有了第一次出門的經驗，這次他輕車熟路。
「我這麼大人了還送什麼，又不是不認路，趕緊回去。」章蘅咬著一個餅子，對靠在門口的章老太說道。
天還黑著，章老太也看不清章蘅的身影，就聽著犬吠聲由近及遠，直到聽不到了才轉身回家。
再過了一天，是趕集的日子，章老太等到了過來趕集的老大一家，一袋子的菜，還給她送了一隻殺好的鴨子補身子。
「媽，老三呢？這幾次怎麼都碰不到他人啊？就你一個在家，咋這麼心大啊？」
老大隨口就是一句，沒想到老娘像是吃了槍藥一樣對他就是一頓噴：「老三他這麼多孩子要養，不去外面找路子，八九張嘴巴張著喝西北風啊？！真擔心我就把我接回去好了，說好話誰不會說？」
老大瞬間面紅耳赤：「不是那個意思……」但讓他解釋清楚他又說不出來。
章老太沒說什麼事，更沒說章蘅要給返點的事。老三願意給是他顧念兄弟情，但這話要是從她嘴裡說出去，味道就變了。
「哎，行，那過兩天我們過來。」老大也沒問什麼事。兄弟之間就是這樣，親密無間是虛的，但相互幫忙那是二話不說的。
幾個孩子這幾天都自覺在家做題。原本上學時做的題目還體現不出差距，畢竟都是基礎題，但做到章蘅給的課外習題，特別是奧數題的時候，差距就出來了。
章邇做這些題，有些字還認不全，意思都要連蒙帶猜，但解題思路她就是有無比尋常的直覺，腦子還沒轉完，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做好了！」她滿臉都是「爾等皆是土雞瓦狗」的傲氣，輕輕鬆鬆讓其他幾個人破了防。
「啊啊啊……章老二，我跟你拼了！」一道題都做不出來的章舞化身炮彈直直衝向章邇。
章邇一隻手按住章舞的腦袋，學著電視劇里反派的笑聲：「桀桀桀，我才是武林盟主，我才是天下第一！」
章伊也是道心破碎了，筆一扔，振臂一呼：「諸位姐妹，同我一起斬妖除魔，匡扶正義！」
章珊連忙跟上，扣住章邇的手：「來來來，撓她胳肢窩！」幾個孩子鬧成一團。
「七仙女，領成績單去啊！」等到了領成績單的時候，小龍大清早就在門口喊七姐妹一起去。
「喊什麼，你自己不會去啊？！」劉大嘴巴從門裡探出身，朝著兒子吼一句，她倒是沒覺得章蘅家的孩子怎麼樣，就是覺得自己兒子像只小狗一樣，老是喜歡跟在幾個女孩子後面，掉價。
小龍趕緊跑出一段路，但是又遠遠等著，小龍沒有喜歡誰的想法，純粹就是七姐妹零花錢多，跟著她們給她們背書包能分得到一點零食，這要不是因為他是鄰居，百分百順路，還搶不到這個活呢。
「趕緊，別磨磨蹭蹭的了。年紀最小，性子最像是老太太，我都覺得你太慢性了。」章老太催了一聲還在慢慢吞吞吃白煮蛋的小七，「領了成績單早點回來，別在外面玩，知道沒，你們爸爸今天應該也要回來了。」
「知道啦。」幾個孩子應了一聲，空著手就出去了，看到小龍還在等，章榴還奇怪地問道，「今天又不是去上學，你等我們幹什麼，哪有書包啊？」
「哦，對哦！」小龍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覺得自己腦子糊塗了，至於為什麼他自己不背書包沒聯想到這件事，純粹是他就算是去上學也總是忘記背書包。「那也沒事，一起走啊。」
幾個孩子剛走，老大老二就過來了，這次看到章老太一個人守著店，老大聰明不再發牢騷了，但是老二看到了就是隨口一句：「媽，怎麼就你一個人啊，幾個孩子也不幫你下？」
「剛剛去領成績單了，一個個的就盯著你弟，我吃肉的時候不說我吃得太好了，干點活就來嘰嘰歪歪，我給你們干少了？」
「怎麼炮仗一樣，一點就著啊？！」老二都鬱悶了，他也沒說什麼啊？！
章蘅這次倒是快了不少，白天就趕回來了，剛好碰上老大老二兩兄弟坐在門檻上等。
「正好，來兩個勞力，幫我把包裹搬進去。」章蘅也不客氣，直接指使兩位哥哥。
「呵，這麼重！」老二抱起一個箱子，整個人都被壓低了。
「都是書，能不重嗎？這一趟趟搬上搬下的，我手都酸麻了。」章蘅到現在手都還在抖。主要是一路上還不敢閉眼，生怕誰趁機抱走一包，那都是錢啊！！
等到所有包裹都進了後院倉庫，老大擦了一把汗問：「叫我們過來，就搬這個啊？」
「主要是這麼個事……」章蘅把在小學門口擺攤的事說了說，「我想著明天初中生考試，索性在中學門口也試試。現在我手頭的資料書，可以說是市面上最全、最便宜的。你們要是有空，就各自找個初中門口擺攤。貨是我的，先拿去賣，賣出去給你們一成利，賣不完的再給我送回來。」
兩兄弟對視一眼，老大說：「這不你虧了嗎？」他當然心動，照章蘅這麼說，就算不掙錢，他最多就是費一天工夫。現在都是年底了，也沒有什麼工地開工，他也沒什麼活，在家待著也掙不到錢。
「行了，沒什麼虧不虧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市場就在那兒，咱們不去，也被別人搶了。做不做？做就今天留下來幫我貼價格標籤，待會直接帶書走。」
「成，你都把路鋪好了，我們還扭捏什麼？你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老二一拍腿，應道。他現在是三個兒子的父親了，第三個兒子生出來的時候是高興的，但是現在，緩過神來想到自己以後還要給三個兒子掙彩禮，真是睡覺都要做噩夢驚醒。
不過半個小時，三兄弟貼好了價格標籤。兩兄弟也不多待了，要趕公交車的時間，用扁擔挑著兩擔書就要回去了。
這個時候，章蘅才在躺椅上躺下來。整個人隨著躺椅一前一後晃著，像軟掉脊椎的鹹魚，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讓大腦徹底放空。太累了。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章蘅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迷迷糊糊老覺得臉上有什麼東西在爬，癢絲絲的，像螞蟻上樹。他皺了皺鼻子，那東西又來了，這回直接往鼻孔里鑽。
他猛地睜開眼。
一張放大的小臉正湊在他跟前，章琪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草尖還埋在他鼻孔里，整個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裡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哈哈，被爸爸抓到了！」
章蘅眼疾手快，一把撈起章琪的胳肢窩，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像拎一隻小貓似的舉到半空中旋轉。
章琪先是一愣，隨即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笑聲又尖又脆，沒承想把廚房裡的章老太給招來了。
章老太手裡還攥著擀麵杖，三步並兩步，章琪剛被章蘅放下來，她就一把拉過去，在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打了兩下：「我都說了讓你好好睡一下，別吵你爸！這小孩，最皮的就是你！」
章琪這下可真是樂極生悲了。前一刻還在咯咯笑，後一刻就捂著屁股，嘴巴一癟，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哭得鼻頭通紅。
章蘅沒攔著。女孩子大了，他也不好上手揍，跟章老太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配合得正好。家裡總得有一個孩子怕的人，不然小丫頭們膽大起來，能翻天。
等章琪哭得差不多了，章蘅才伸手把她拉過來，蹲下身，給她擦了擦眼淚：「行了，小花貓。以後聽奶奶話不？」
章琪癟著嘴，點了點頭，鼻子裡還哼哧哼哧地抽泣著。
「那告訴爸爸，這麼急著找我，什麼事啊？」
章琪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哭腔還沒收乾淨，聲音卻拔高了八度：「成績單！我得了雙百！就我一個人得了雙百！」這也是為什麼她急切想要爸爸知道的原因。
她一邊說，一邊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成績單，舉到章蘅面前，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嘴角的得意怎麼都壓不住，像只翹著尾巴的小孔雀。
「真厲害！！這小腦瓜怎麼這麼聰明的！！」
「那是」章琪是一點悲傷情緒都沒有了，背著手看著從二樓下來的姐姐們，如同打勝仗的將軍。
幾個孩子也是把成績單遞到章蘅面前，數學大家都是滿分的，不過語文上，除了章琪，其他人多多少少扣了一兩分。
「都很厲害了，第一期末考居然考這麼好，爸爸要好好收藏起來！」
章蘅說收藏是真的收藏，特地去照相館買了新興的塑料插頁式相冊，七張成績單一張張疊好從側邊插進塑料薄膜里，還很隆重地給爺爺奶奶上貢品，把那本相冊放在最中間：「爺爺奶奶，你們是真疼孫子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