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單已經看完了，章蘅又翻出了課外作業。這一翻，有的孩子的偏好就清清楚楚地擺在了眼前。
就好像章伊喜歡寫語文，一本子直接做完了。而章邇呢，數學本子也寫到了最後一頁，不僅如此，她還將奧數題作為挑戰。
就說那道「雞兔同籠」：「籠子裡有雞和兔，共5個頭，14條腿。雞和兔各有幾隻？」數字不大，都是她們學過的，可其他幾個孩子連題目的意思都還雲裡霧裡，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
章珊甚至在題目旁邊畫了一隻只兔子和雞，希望靠這個辦法求出正確答案。
「這題很簡單的！」章邇講題的時候，眼睛亮亮的，非常享受爸爸還有其他人專心聽她講的過程。
平時家裡人多，她說話還經常被其他妹妹打斷，這會兒爸爸就坐在她對面，目光全在她身上，她覺得自己像個小老師。
「它說有5個頭……」章邇先畫了5個圓，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代表5個頭，「然後每個頭先畫2條腿。」
「為什麼要畫兩條腿？一條腿不行嗎？三條腿、四條腿呢？」章蘅故意問道，嘴角帶著笑。
章邇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鉛筆在紙上點了點。她沒想那麼多，就覺得肯定要先畫兩條腿，因為雞有兩條腿，兔子也有兩條腿，不對，兔子有四條腿。
她腦子裡轉了一下，但嘴上乾脆利落地跳過這個問題：「反正就是先畫兩條腿，那一共有10條腿了。可是題目說有14條腿，多了四條腿。」
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把多出來的四條腿一個一個加上去，每加兩條，就把一個圓變成另一種標記。
「然後我給一些頭再加2條腿，加了腿的就從雞變成兔子了。所以就是3隻雞，2隻兔子。」她抬起頭，滿眼期待地看著章蘅，睫毛一扇一扇的，「爸爸，你聽懂了嗎？我跟妹妹們講，她們都不懂。」
章蘅緩緩點了點頭：「大概懂了。」他頓了頓，忽然激動地摸了摸章邇的頭髮，手掌在她腦袋上揉了兩下，「難道我女兒是個數學天才？！」
不管以後怎麼樣，就現在而言，章邇在數學上的確顯出了不同於其他幾個孩子的天賦，那種對數字的直覺、對邏輯的敏感，是裝不出來的。他不可能視而不見，現在他已經想著怎麼去挖掘了。
章邇拼命忍著，小嘴抿得緊緊的，可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翹。嘿嘿，爸爸說她是數學天才呢！
這幾天課外作業做下來，章邇憑藉一騎絕塵的數學成績拿到了第一，獲得了額外的獎勵，那就是跟著章蘅一起去學校門口擺攤。
能跟爸爸單獨待著，這讓章邇比得第一還開心。孩子多的家庭常是這樣，每個孩子都渴望和父母有獨處的機會。平時在家裡，爸爸的眼睛要分給七個人，今天，爸爸是她一個人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章蘅就已經準備好了。章邇更是早早起了床，還給自己和爸爸的水壺都灌滿了水，又從小抽屜里翻出幾塊餅乾塞進書包，再放上一本課外書，把這次出門當成了一趟和爸爸的春秋遊了。
章蘅騎著三輪車，帶著章邇往城裡的實驗中學去。發動機「突突突」的響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引得沿街的狗追著叫了一路，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給她們送行。
三樓的窗戶後面，章伊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她扒著窗沿，看著爸爸和小二一起出了院門，三輪車拐過巷口。她羨慕得不得了。
「以後，我也要和爸爸一起！」她握緊拳頭，在心裡狠狠地說。
這一下，她一點睡意都沒有了，翻身下床，打開書桌上的檯燈，她掏出那本小學奧數，翻開第一頁，埋頭做了起來。
五分鐘後，她趴在書桌上，睡得香迷糊了。檯燈還亮著，筆還握在手裡，草稿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行算式，然後就沒了。
縣城就這麼一所重點初中。能進實驗中學讀書的，不說全是學霸，但百分之九十都能考上重點高中。這些家長對學習的看重，不是其他學校能比的。章蘅對這裡抱了很大的期望，昨晚激動得差點沒睡好。
還真別說，攤子一擺出來，送孩子來考試的家長們就像接到了指令的NPC一樣，自動圍了過來。有的家長本來已經走過去了，看見這邊圍了一圈人，又折返回來探頭探腦。
「這習題冊我怎麼沒在新華書店看到過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拿起一本《課後練習》，翻來覆去地看。
聽聽，一開口就是章蘅心目中的高質量客戶。
「這是上個月才編寫出來的，前幾天才進到市里。這麼說吧，整個縣城就我這兒有這批資料。」章蘅語氣篤定。
他麻利地挑出幾本，「這幾本新華書店也在賣，我這兒都有，一模一樣的質量，還更便宜。您要是不信，可以先去書店看看價格再回來。」
「這幾本我家裡都有了。」顧客說著將家裡沒有的幾本挑出來，「這幾本我要了。」
三言兩語，一單生意就成了。一張嶄新的五元紙幣，還帶著油墨味兒，章蘅沒往錢盒裡收，直接遞給章邇，說道：「拿著，小數學家。這是你今天的酬勞。爸爸算數不好，待會兒你就幫我收錢。」
章邇雙手接過那張紙幣，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書包里，拍了拍，抬起頭認真地說：「嗯，我肯定不會算錯的！」
第一單就像打開了幸運大門，後面生意接連不斷。甚至不用章蘅怎麼推銷，幾個家長湊在一起商量，「你買了這些？那我也得買，不然我家孩子開學跟不上怎麼辦？」
人越聚越多，你一本我一本，章邇在邊上收錢算帳，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看得邊上的幾個攤位眼饞不已，他們都是賣早點的，競爭激烈，看著章蘅靠著一個賣書攤這麼掙錢，也有點心動，要不，自己也轉行賣這個？
章蘅哪顧得上旁人羨慕，他腦子裡自動播放的全是「進帳三元」「進帳八塊八」的聲音，悅耳動聽。
好不容易，考試鈴聲響起，人潮總算退去了，校門口安靜下來。章蘅一屁股坐在馬紮上，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他歪頭看著章邇在小本子上記帳，小丫頭皺著眉頭，一筆一划地寫著數字，嘴裡念念有詞。
「怎麼樣，多少了？」他問。
章邇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算出來的數字：「四百三十七塊多了……」
「這麼多？！」章蘅自己都嚇了一跳，差點從馬紮上彈起來。他上午出門的時候還想著今天能賣個兩三百就不錯了，結果一個早上就干到了四百多。照這個勢頭，今天營業額很有可能破一千。再加上老大老二那邊多多少少能進個百來塊，說不定能衝上一千五。
他深吸一口氣，真心實意地感嘆了一句：「知識就是財富啊！」
章邇抬頭看著爸爸的臉，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知識就是財富嗎？那她要學很多很多的知識，以後掙很多很多的錢，成為她們幾個里最能掙錢的孩子！
她低下頭，在小本子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小字：「我要當zui有錢的那個。」
中午放學，又是一波高峰。家長們接了孩子，順路過來買書，比早上還熱鬧。章邇忙著找零，手都快抽筋了，但臉上一直掛著笑。
她偷偷給章蘅比了個手勢，破一千了。章蘅看見那個手勢，頓時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渾身都是勁兒，推銷的聲音都比早上大了三分。
等到最後，攤位上只剩下一個顧客在挑書了。章蘅一邊收拾一邊盤算著回家補貨，下午的生意應該比上午還忙，得趁中午趕緊回去拉一趟。
那顧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正拿起一本奧數習題冊翻看。章蘅自動搭了話：「家裡有小孩在練奧數嗎？」
顧客愣了一下，沒想到老闆還會主動聊天，隨即笑著搖搖頭：「沒有，我是老師，在青少年宮兼職。」
他本來沒打算過來，只是路過的時候看見了奧數習題冊，有點好奇。他也是最近這段時間才知道，大城市裡開始流行一種叫「奧林匹克」的數學競賽，沒想到他們這個小縣城居然已經有專門的練習題了，就想翻翻看裡面是什麼樣的。
青少年宮。
章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湊了一步：「老師，數學老師嗎？」
顧客點點頭。他放假後要去青少年宮開個數學興趣班，說到這兒自己先笑了，推了推眼鏡：「有幾個孩子會對數學感興趣呢？」
「有的，兄弟，有的！」章蘅一把拉過章邇，雙手搭在她肩膀上，像展示一件得意之作，「我家小二，才上一年級，自己就會做奧數題了。」
他彎腰從攤位里翻出章邇做過的習題冊，刷刷刷翻到「雞兔同籠」那頁，他把本子遞到那位老師面前，讓章邇當著人家的面把解題思路講了一遍。
章邇一開始有點緊張，聲音小小的，講了兩句之後就放開了，越講越順，最後連手勢都帶上了。
那位老師聽著聽著，表情從客氣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驚訝。他當然有好幾種解法，但是一個一年級的小孩子能夠靠她知道的那點知識把這題解出來已經不容易了。
「是不是很聰明？這小腦瓜子轉得就是比別人快。」章蘅驕傲得好像聰明的是他自己，大手在章邇腦袋上揉了兩下，揉得她頭髮都翹起來了，臉色通紅，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顧客點點頭，自我介紹說姓王，叫王偉文：「要是有興趣，可以去青少年宮看看，正招寒假學生呢。我那個數學興趣班，報名的孩子不多，要是真有天分的孩子，我肯定好好教。」
「一定去看！王老師，這些送您——」章蘅二話不說，彎下腰把攤子上有關奧數的資料書一股腦地往袋子裡塞。
「哎呀，不用，不用，我就買一兩本看看！」王偉文急忙擺手，連連後退。他本來只想買一兩本，自己吃透了再去教學生，這一大袋子少說也有七八本，遠遠超出了預算。
他又不是那種厚臉皮的人，哪能白拿人家的東西？他伸手去攔，章蘅已經把袋子塞進了他懷裡。
「拿去拿去！以後我家孩子來這兒讀書，說不定還能成您的學生呢。再說您要去青少年宮教書，我也打算帶孩子們去，別的孩子不說，我家小二要是能行，那是巴不得讓您教的。到時候還要您多費心……」
章蘅一邊說一邊把王偉文往外推，嘴上客氣，手上堅決，說什麼都要他收下。最後拗不過，收了兩本書的錢。
「好了，忙活大半天了，回家。」章蘅看著王偉文走遠，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始收拾攤位。上午賣得比預想的好，得趕緊回去補貨，下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爸爸，我們要去青少年宮嗎？」章邇一邊幫忙把書裝進蛇皮袋，一邊充滿期待地問。
章蘅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青少年宮？」
章邇點點頭，手上的活沒停：「領成績單的時候，劉老師在班上說過，青少年宮興趣班要招生，想報名的可以到她那兒去報名。」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幾個都聽見了。」
她們當時也就是一聽，好奇是有的，嚮往也是有的。但回家之後也一個都沒提這件事。
因為要錢啊。
以前不上學，她們體會不到錢的重要性。可上學之後不一樣了。她們親眼看見過，班上沒交學費的同學被老師點名催繳，那同學低著頭、紅著臉的樣子，她記了很久。她們也看見過，有女孩子上著上著就不來了，座位空了。後來聽老師說，她回家給媽媽帶孩子去了，然後就一直沒來上學。
她們七個，一個都沒少地上到了現在，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她們終於懂了，為什麼老師說她們七個女孩子都能上學的時候，語氣里全是震撼。
所以青少年宮的事，她們默契地選擇了沉默。她們不想再給爸爸增加負擔了。
章蘅的手頓了一下，看著章邇低下去的腦袋，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哎呀，那怎麼不早點跟爸爸說？」他的聲音特意放輕鬆，「跟學習有關的事情，也要上心的。我之前還想著你們沒地方補習，要不要叫老師上門給你們補課呢……」
「啊？還能這樣？」章邇猛地抬起頭，小小的腦袋裡裝滿了大大的疑惑。寒假不是假期嗎？怎麼聽爸爸的意思，還要上學？
章蘅既然知道了青少年宮，連第二天都等不了。中午擺攤忙完一波，趁著學生們開始考試、校門口重新安靜下來的空當，他三下五除二把東西收拾上車，騎著三輪車帶著章邇就往家趕。
「怎麼回來了？不等傍晚考試結束啊？來來回回多費勁。」章老太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過來，一臉不解。
「有大事，等不及了。」章蘅把車上的書卸下來，三步並兩步跨進院子，朝樓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都下來！爸爸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幾個孩子正在樓上各忙各的，聽見這聲喊，一個個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章蘅自己又去屋裡拿了幾百塊錢，數了數揣進口袋，今天又是大出血的一天，但他掏錢掏得心甘情願。
孩子哪有不想出門玩的？尤其是爸爸帶著一起玩。幾個小的瞬間炸了鍋，她們各自拎著小凳子，往車斗里擠，為了爭一個好位置還吵了幾句嘴。
「快坐好，誰再吵就別去了。」章蘅拉下臉，喊了一句。
幾個孩子立馬安靜下來，乖乖坐好。章蘅搖搖頭，發動了車子，心裡覺得好笑。真不知道這七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麼程序設定，不見面的時候想得慌，一待在一起就要鬧，非要他火一頓才會安分一會。
章蘅帶著一群孩子浩浩蕩蕩地到了青少年宮。這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大門邊上的公告欄上，果然貼著手寫的招生簡章，紅紙黑字。
章蘅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寒假開的課程不多：書法、繪畫、舞蹈、唱歌、圍棋……全是文體項目。最底下，孤零零地掛著一條——數學興趣班，授課老師那一欄寫著「王偉文」。
他走到門衛處，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遞給看大門的大爺，自己也叼了一根，湊過去對上火。「大爺，我看門口貼著招生，有沒有年齡限制啊？」
門衛大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他熟練地接過煙，湊到打火機上點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慢悠悠地說：「哪那麼多要求，有學生來就不錯了。老師也難呢，上面撥的錢少，開支又多，不得以文補文啊？你家孩子多大？」
說著，他探出頭往章蘅身後一看，就看見一溜小蘿蔔頭排排站在院子裡，高矮不一，一個個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嗬！」大爺嚇了一跳，「這麼多？都要上興趣班？」
「都是自己的孩子，總不能上幾個家裡待幾個吧？」章蘅笑著吐了口煙，「要上就一起上，要麼就一起在家待著。」
「課程倒是還沒開始，不過你要是真的打算都給孩子報課，那費用就不少了，一個孩子一學期十五塊，這還不算要給孩子買上課用的東西，你說學畫畫是吧，那總得買顏料，這就不少了。」
「沒事，孩子真喜歡就讓她試試，萬一以後培養成大畫家了呢。」
章蘅都這麼說了，門衛大爺也不再多嘴，抬手指了指邊上的側樓：「這邊是辦公樓，你上二樓，樓梯左手邊第一個辦公室，找陳盈豐，他負責招生。這會兒應該在，你趕緊去。」
「好嘞，謝謝大爺！」章蘅轉身沖孩子們招招手，「走，跟爸爸上去！」
「有什麼好謝的，說句話的事，還白饒你一根煙。」門衛大爺看著章蘅領著一群女娃娃往辦公樓走，一群小丫頭嘰嘰喳喳地跟在後面。他搖搖頭，小聲嘀咕了一句，「咋都是女娃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