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從前的記憶迫在眉睫。
晨寺該給裴末淮一個交代,也給過去一直讓裴末淮身處迷茫狀態的自己一個交代。
哪怕這個真相裴末淮已經不再需要,他也需要給出來。
從前的他總是事事瞞著裴末淮,現在他至少要將從前的自己犯下的錯誤,彌補回來。
他需要知道一切,完整的,只單獨屬於自己那一部分的真相。
——你一直都是這樣對我的。
裴末淮的這句話,讓晨寺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從前的裴末淮,也一直活在這種患得患失的世界裡。
裴末淮這句話,是在怪他。
晨寺已經理清了一條完整的時間線。
從他他知道自己得了絕症開始。
他想要在最後的日子裡得到裴末淮的陪伴,想要死的痛快一點。
於是他想接近裴末淮,接近不了,就只能威脅。
他威脅裴末淮的時候,或許真的沒想要和裴末淮發生些什麼。
只是他禁不住誘惑,爬上了裴末淮的床。
普通維持的關係還不夠,他還偷走了裴末淮的感情。
然而絕症時的他一直在蒙蔽自己,以為離開這個世界就可以洗清他對裴末淮犯下的錯。
答案是不能,他犯下了更重的錯。
裴末淮捨身救了自己。
他的身上壓下了更深的罪責。
這還僅僅是他缺斤少兩的視角。
裴末淮的視角呢?
晨寺不敢去代入。
他怕代入了,發現了裴末淮對他的認真程度,已經遠遠達到了他不能承受的境地。
晨寺跟學校的老師請了假。
為了找到剩下的,關鍵的真相,他決定回到晨家,那個讓他痛苦的源頭。
十幾年的記憶,總能為自己提供一些線索。
既然他一開始就不是奔著利用裴末淮來的,那他肯定很早就喜歡上了裴末淮。
既然他為了接近裴末淮不惜用上了威脅的手段,那他一定經過了漫長而周密的籌備階段。
而這些關於愛和準備的記憶,全都孕育在晨家這個巨大的牢籠里。
痛苦,往往最容易滋生出勢不可擋的希望,和愛。
晨寺拖著大病初癒的身體,輾轉了很久。
他原以為要到了晨家,見到熟悉的事和熟悉的人才能想起些什麼。
可沒想到,他只是坐在回鄉的大巴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陌生的記憶就猝不及防的浮上來了。
回憶起被封塵的記憶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凌易讓他給自己留一些喘息的時間,晨寺不願意。
晨寺的手指在窗戶上按出用力的水霧,慌忙的倒出了找凌易要的止痛藥。
他的人生是圍著裴末淮轉的,他是這顆恆星周圍經久不衰的行星,讓他離開,他做不到,他寧願被摧毀。
裴末淮對他失望透頂,甚至沒有心思來報復自己,他治好了自己的絕症,已經仁至義盡,裴末淮不要他了。
裴末淮再也不會要他了。
止痛藥起了作用,緩解了回憶帶來的劇烈頭痛。
晨寺想起了幾年以前的記憶。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也是坐在這樣的車上,身旁坐著的是晨溢,這是他們第一次出發去海城。
去海城是為了去見,裴末淮。
海淀學府。
晨寺感到荒謬。
他的所有記憶,從小到大,如同凌易說的那樣,只要涉及到裴末淮的,都一鍵清零。
大腦為了不讓他通過一些其他千絲萬縷的細節順藤摸瓜,乾脆剪斷了所有線索,讓他把一切都忘了乾淨。
只有自己再次親身經歷了,他才能像掃清迷霧一樣,得到一點記憶的碎片。
他在海淀學府做了什麼?記憶終止了。
晨寺猛地起身,朝車門走。
司機喊,「哎!怎麼下車了?還沒到目的地呢!」
晨寺的目的地變了。
海淀學府。
-
晨寺花了錢打點,成功混進了海淀學府的人群里。
貴族學校管的不像普通學校那樣嚴格,這裡相對來說鬆散,晨寺混進去也不算突兀,甚至已經算是自在。
只是因為這張臉,惹得不少人頻頻回頭。
晨寺的記憶停留在他和裴末淮初見時的禮堂,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他通通想不起來。
和回憶起秦質和裴末淮所在的別墅區的記憶不一樣,前者一看見就能摸清楚位置,而這個禮堂的記憶對於他來說很陌生。
海淀學府很大,晨寺一路上旁敲側擊的打聽,才好不容易找到了禮堂的其中一個很偏的入口。
一過去,便看見兩個同學在角落鬼鬼祟祟。
「磨磨唧唧的,你到底逃不逃的?老師都要過來了!」
「你先別吵,我在思考。以前這種活動我都逃了的,但這次不一樣,我有點想目睹那個裴——」
男孩被一腦瓜子打斷,立刻開始表忠心。
「我靠!輕點打,逃!逃還不行嗎?我服了你了,你都不知道今天的禮堂有多火爆。」
晨寺聽明白了,他走上前,提醒他們,「同學,遠處那幾個穿著統一黑衣服的是你們的老師吧?你們再不走,他們估計要過來了。」
兩個男孩悄悄摸摸探頭一看,果然是。
於是被打了一下的那個男孩又挨了憤怒的一記。
另一個衝著晨寺說,「我去,謝了啊,那我們先跑了。」
「等等。」晨寺叫住他們,「你們身上的校服外套,可以賣我一件嗎?」
機靈點的那個男孩很快反應過來,立刻脫下了身上的衣服,塞進了晨寺的手裡。
「懂你意思。送給你,哥哥。」
「我們的校服跟山一樣堆在家裡,像海綿寶寶的蟹堡王制服一樣穿不完。」
還沒等晨寺說些什麼,男孩拉著另外一個人,一溜煙就跑的沒影了。
晨寺沒在原地猶豫,披上校服就進去了。
故地重遊,也不能顯得太獨樹一幟,他扮一個學生,倒是得心應手。
冥冥之中好像自有指引,晨寺繞過一排排烏泱泱的人群,走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坐下了。
第一排坐了不少領導,他們正襟危坐,看起來很嚴肅,好像是在等待什麼重要人物。
好在位置很多,晨寺坐在最靠邊,和他們互不干擾。
旁邊是一個Omega同學,他自來熟的戳了戳晨寺。
「同學,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晨寺被戳穿了,也不尷尬,隨手胡咧道,「嗯,我聽說今天來了個大人物,來瞻仰一下。」
旁邊的人掩嘴笑了一下,「瞻仰嗎?雖然來的人是大名鼎鼎的裴監察繼承人,海淀學府曾經的優秀畢業生,但也不至於用這個詞吧?」
「這個詞用來形容裴末淮?聽起好老啊,哈哈。」
晨寺的腦子嗡地一聲。
他突然意識過來的去看禮堂里樹立的展板,果然寫著裴末淮的名字,不過沒有照片。
怪不得禮堂里匯聚了大批大批的人。
台上的主持人的聲音在晨寺聽起來原本是虛幻的,現在全部變成了實體的,用來誇讚裴末淮的話語。
說完最後幾句,主持人的致辭完畢,裴末淮上台了。
晨寺攥著手,緊張的望向台上熠熠生輝的Alpha。
他穿了一身極簡的黑,站在光里。
裴末淮像是在走過場似的,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念著手裡的稿子,聲音毫無波瀾,但低沉有磁性。
他很年輕,但沉斂和從容的魅力在這個頂級Alpha身上盡顯風華。
台下絕無僅有的熱情,快要掀翻了整座禮堂。
要不是海淀學府的音響設備頂級,台下的熱鬧估計早就蓋過了台上的聲音。
這樣的人,晨寺看著。
他輕輕一拽,就把人拽下了神壇。
裴末淮不僅被拽下來,還摔的體無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