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剛才說到……」
「等等等等,晚點再說!等老子看完信!」
沈策一手拿著裝了信的竹筒回來,一手則不耐煩地揮了揮,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就坐到了案後,開始專心地拆起信。
後者只得閉嘴,又和陳鵬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策取出那柄虞菀送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挑開蠟封,將裡面的素箋輕柔取出。
他也不急著打開看,先將那信紙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大口。
那副陶醉迷離的模樣,看得底下的幾人一陣嘴角抽搐。
偏沈策還嫌不夠,揚了揚手裡還沒放下的匕首說:「你們看這刀,是不是很好用?」
陳鵬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知道是夫人送你的了,都顯擺一年了,還沒夠呢?」
沈策也不惱,咂咂嘴說:「你們這些沒娘子的當然不懂。」
陳鵬的拳頭又緊了。
沈策絲毫不在乎底下人的感受,自顧自傻樂著看起信來。
一列列清雋秀氣的小楷字映入眼帘。
這信是回的他寄出的第一封信,因而並未問及李逢時之事,只是些尋常又瑣碎的問候。
——說自己先前回了虞府小住休息,眼下已重新回府,一切都好,讓他勿念;又說北地苦寒,問他給縫的鹿皮護膝戴了沒有;最後別彆扭扭地添了一句:
「妾身一切皆安,惟願君自珍重,早日凱旋。」
就這麼簡短百餘字,沈策硬是反反覆覆看了整整三遍,眼珠子都快黏在紙上了。
那張臉上的神色更是豐富變幻,一會兒若有所思,一會兒嘿嘿低笑。
最後本就咧開的嘴角更高高揚起,笑得簡直不值錢到了極點,透著股說不出的蕩漾。
趙錚看不下去:「……將軍,夫人到底說啥了?你笑得這麼噁心。」
「去去去。」沈策揮手趕了趕,隨後將信紙折得齊齊整整,小心翼翼地揣進胸口的貼身內襯裡,正好貼著心口。
然後他拍了拍心口,得意揚揚:「你們幾個懂什麼,知不知道那什麼…家書抵萬金啊!」
陳鵬又翻了個白眼。
沈策繼續顯擺:「我娘子說,想老子想得茶不思飯不想,夜裡沒老子摟著都睡不著覺!」
陳鵬:「……將軍,瞎吹也有個度吧,夫人真會這麼寫?」
「老子說寫了就是寫了!」
沈策眼睛一瞪,理直氣壯地胡咧咧,
「她雖然寫的是『惟願君自珍重』,可老子是她夫君,還能不知道她的心思?這話看著文縐縐的,其實不就是『沈策你個王八蛋快滾回來』的意思嗎?!」
「噗——」
剛想潤潤喉的趙錚一口涼茶全噴了出來。
遙想當年,他和陳鵬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都面不改色。
可此時此刻,他們卻都被自家主帥這副不要臉的做派噁心得面如土色,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
「將軍……信也看完了,咱能繼續說剛才的事兒了嗎?」
趙錚試圖掙扎一下。
「噯不急不急,這雪天還要等幾日呢。你們幫我想想,我咋回好?要跟她說我們就要打仗了嗎……不成不成,她多半會擔心多想,那要不……」
陳鵬繃著臉,齒縫間擠出幾字:
「老三,老子忍不住了——」
趙錚趕緊拉住他,低聲急切:「冷靜冷靜,你打不過他……」
好在沈策兀自樂呵完,到底還是記著正事,並未急著寫信,而是繼續將先前未商議完的事說下去。
只不過,中間時不時就穿插進「我娘子」之言,聽得底下二人甚是痛苦。
總算結束這場酷刑後,二人忙不迭告辭,麻溜離開了主帥營帳。
帳內又安靜下來,沈策舒了口氣,對著案上鋪開的輿圖又思量一陣,最後勾圈了幾處,這才自帥案後起身。
他重新取出了那封信,在燈下繼續細瞧。
一邊看,一邊忍不住想,她回了娘家,應該不會有人去找她麻煩,住得應當順心吧?
這些時日,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和之前一樣總掉眼淚,不知睡好沒有吃好沒有……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從前打仗的時候,他向來無牽無掛,提刀就往前猛衝。
卻還是第一次品嘗到,牽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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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天降大雪。
匪寇先前劫掠來的物資已消耗殆盡,又見降雪,便欲趁天氣掩護再次行動。
一切按計劃推進,陳鵬帶著人大張旗鼓從正面攻入時,沈策已提前幾日帶著那五百精銳從山後小道繞行而上,於雪地中蟄伏下來。
大雪落下後,更徹底將他們留下的蹤跡掩蓋在積雪之下,一眼望去,只見一片皚皚白色,間或亂石嶙峋。
沈策帶人藏在石隙或事先挖好的雪窩裡,耐心等待著敵人入縠。
天昏時分,遠處隱隱傳來了喊殺聲。
沈策比了個手勢,隨即先貼向地面細聽。積雪雖掩蓋了些微動靜,但在沈策的耳力下,仍能聽見大隊人馬的腳步聲正往此處趕來。
他再次比了個手勢,示意眾人戒嚴。
一眾兵卒紛紛一振,低伏著身子在各處就位,全神貫注著留意底下響動。
不多時,峽谷入口處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馬。
約三百餘眾,衣衫襤褸,但大多帶著兵刃,驅趕著一些馱著包裹的牲畜,顯得有些倉皇狼狽。
但其中約有數十人明顯更加精悍凶戾,與其他膽戰心驚的人不同,且隱隱呈護衛之勢,拱衛著中間幾人。
他們顯然有些經驗,到了谷口便停下了腳步,警惕地打量著眼前幽深險峻的地形,還互相交流了什麼。
但身後追兵將至,已沒有太多時間留給他們思考。
為首之人咬牙,將手往前一擺,便帶著身後人一頭扎進谷中。
領頭的幾人始終警惕望著峽谷兩壁方向,並推出了後頭隊伍里幾個明顯流民模樣的人到隊伍兩側,顯然要他們先做可能危險之下的替死鬼。
沈策並不著急,只盯著那幾個明顯不同的人,一邊於心中默估著距離。
三。
二。
……
一支鳴鏑帶著悽厲的尖嘯,直射蒼穹!
「放箭!」
「殺——!」
滾木礌石齊齊落下,霎時將寂靜打破。
「有埋伏!快退!」
略顯生硬的官話在流寇隊伍中響起,領頭人試圖收攏隊伍,向來路突圍。
但後路已經被陳鵬帶人堵死,見勢不妙,只得調轉方向,儘快前沖。
然峽谷另一端,早已有趙錚帶兵堵截。
戰役伊始,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