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什麼有些。
是很。
抓心撓肝地想。
宴散後走出軍府的沈策,仰頭對著高懸的月長出一氣。
陳鵬和趙錚勾肩搭背地從裡頭出來,兩人今天都稍微喝多了些,此刻見狀不由嘿嘿笑:
「我就說將軍是想夫人了吧!」
「咱將軍這一成親就是不一樣了,都會那什麼…對月傷懷了!將軍,來日出口成章,指日可待啊!」
「有多遠滾多遠。」沈策沒好氣地笑罵一句,給兩人屁股一人來了一腳。
兩人便又嘻嘻哈哈地走了。
沈策又望一眼月亮,大步回了營帳。
帳內提前燒上了炭火,暖意並酒意一烘,將熱意都蒸騰出來。沈策脫了身上大氅,衣襟大開,將自己沉進行軍榻里。
本想借著酒勁就安眠,奈何他酒量太好,這會兒非但沒半分困意,反而越來越清醒。
沈策雙手交疊著枕在腦後仰面躺著,眼中跳躍著兩側尚未熄去的燭光。
光線搖曳,在漸漸乾澀迷離的眼眸餘光里拉長暈開,令他恍惚想起長安城內那處溫暖的寢屋。
也想起她那雙一笑就像月牙兒的眼睛,氣惱罵他時瞪圓的眼睛,夜裡在他身下時濕漉漉的眼睛;想她身上那股永遠香噴噴的味兒,想她柔軟粉潤的唇,還想她那抱起來總是軟綿綿的身子……
沈策煩躁地低罵一句,翻了個身,手摸向枕下,摸出一塊滑膩綿軟的水紅布料。
便是離京之前,他從虞菀那兒「討要」過來的那件東西。
沈策慢條斯理地將其展開,燭光將那一小片蜀錦上的金線紋樣照得流光溢彩,似乎依舊帶著主人原先留下的溫軟香氣。
他再次翻身回去仰面躺著,然後手一放,把那一小塊布料蓋在了臉上。
深嗅。
深嗅。
布料上殘留的香氣已經很淡了,幽幽微微地浸染鼻尖,像極了她正貼在懷裡的氣味。
沈策一隻手攥緊了那片布料,柔軟錦緞被揉皺了,緊壓在鼻尖。
氣息漸沉,噴灑下一片熱意。
沈策不自覺眉心輕皺,唇間溢出一聲啞然低抑的:
「菀菀……」
呼吸越來越急促。
不知多久後,沈策終於鬆開了壓著鼻尖的手。
他將那團皺巴巴的布也挪開,胸膛起伏著,大口大口平復呼吸。
額角冒出了一點熱汗,沈策閉一閉眼,眉眼間染上滿足的倦怠懶意。
「艹。」
真想現在就殺回長安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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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長安的虞菀驀地打了個噴嚏。
剛端了安胎藥回來的連翹聞聲緊張,連忙過來用一手探了探她額間:
「娘子沒事吧?可有受寒不適?」
虞菀揉了揉鼻尖,搖一搖頭。
連翹仍不放心,又喚人進來多添了些炭火,然後才將湯藥遞過去:
「現在這情形,娘子可得多多當心才好。」
虞菀接過了湯藥:「哪有這麼脆弱,我好著呢。而且,趙郎中還說要多走動走動呢。」
連翹一邊看她喝藥,一邊還是忍不住念念叨叨:
「那也不能著涼啊,總之娘子小心些準是沒錯……」
虞菀聽得耳朵起繭,又正被苦藥堵著嘴,只得連連擺手讓她住口。
連翹老實安靜了一會兒,又想起什麼來,說:
「對了,大慈恩寺那邊說,因為幾個州的雪災嚴重,宮裡要辦幾場法會祈福,幾位高僧都被請去了宮中,怕是要下月才能回來。娘子若是想去,怕是得等一等了。」
虞菀終於喝完了藥,趕緊將藥碗遞迴去,接過清茶漱了漱口後,才說:
「……那便下月再去吧。」
她本是想著再去求個心安,若是這月趕不上也就罷了,正好養養身子。
至於下月……若他已經回來最好,若是還沒回來,那去時也不遲。
「夫人,夫人!」
外頭一名侍女急匆匆撩簾跑進來,臉上揚著喜色:
「…夫人!傳來捷報,將軍第一仗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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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勝的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迅速飛遍長安。
張都督不可謂不盡責,在送回來的奏疏里將沈策和李逢時都一通誇讚,諸如「用兵如神」「出其不意」「謹慎大膽」……還將北戎勢力作祟確鑿一事稟報上來,表示即將清剿乾淨。
據說,聖人閱後龍顏大悅。
據說,聖人曾和左右提及,若此戰最後得勝,必要好好慰勞犒賞將士們。
據說……
一條條傳言又都有鼻子有眼地流傳出來,樁樁都是在說,那離京時的「罪臣」,馬上就要變為功臣回京了。
將軍府門前又開始熱鬧了起來。
偶爾朝會上,東宮這邊的官員明顯底氣都足了不少,明里暗裡地擠兌著六皇子一派。
後者竟也忍氣吞聲。
六王府。
暖閣里,六皇子斂眸,修長指間捏了柄裁紙刀,慢條斯理地挑開信封,取出裡頭薄薄的信紙。
底下有幕僚依舊低聲稟奏著如今朝中各種風言風語,以及幾個開始有些搖擺不定私下接觸起東宮的官員。
六皇子看著信上內容,揚唇輕嗤了一聲。
「不詐一詐,還真不知道有這麼多牆頭草。」
「既然無用,那幾人不必再聯繫了,記得把痕跡清理乾淨。」
幕僚應是退下。
暖閣內只余他一人後,六皇子轉身繞回書案前,取下一側的琉璃燈燈罩,將薄薄的信紙放在燭上。
漆沉的眸里,倒映著火舌跳躍舔舐,點點火星灰燼飛揚。
得勝而歸?
呵。哪有那麼容易。
追擊戎人的藏匿窩點,抵禦冰雪嚴寒,提防險峻地形……可處處都是危險。
若是戰死沙場,對將軍來說,想來也死得其所了吧?
這樣算來,他對他也是相當仁慈了,是不是呢,沈將軍……?
捏著信紙邊角的指尖輕輕一松,最後一點白也被灼燒殆盡。
六皇子輕捻一捻指腹,又低笑一聲。
李逢時,但願別教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