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度重陽。
早已升了郎將或是將軍的陳鵬等人照例來了府中小聚,而隨著這些年他們各自成家,每年來的人都要比從前熱鬧一些。
白日裡,沈小滿和那些被帶來的孩子玩在一起撒歡;夫人們則和虞菀一同去後園轉了轉,逗弄逗弄幾隻毛絨絨的小東西,談笑間再抱怨幾句家中丈夫。
那些武夫們倒是自在吃酒熱鬧。
不過也沒能自在多久。
大約酒過三巡時,便陸陸續續有夫人們身邊的侍女過來,恭敬傳達了夫人們不容違抗的命令:不准多吃酒。
桌上頓時響起男人們此起彼伏欲蓋彌彰的咳嗽聲。
陳鵬:「哎呀,我突然想起來我前兩日得了風寒還沒好全……」
趙錚:「我突然想起來今兒出門前喝了個藥,好像不便飲酒……」
「我也……」
沈策冷嗤:「就你們這德行,也好意思笑話老子?」
陳鵬連忙反駁:「我這是…這不是前兩天剛把人哄好嗎!最近當然得讓著點她,平常可不這樣!」
席間響起一陣不給面的鬨笑。
趙錚忍不住嘖嘖感慨:
「唉,說真的,當年在邊關烽燧里,咱們幾個湊在一塊兒烤火,誰能想到今天這光景?那時候還天天吹牛,說將來要娶個什麼樣的女人。」
「就是!」
一名副將一拍大腿,
「我還記得大將軍當年的『雄心壯志』呢!說要找個長得帶勁兒、能騎烈馬、能扛風沙的潑辣胡女!絕不要嬌滴滴走兩步就喘、碰一下就哭的世家女郎!」
「結果呢?聖上御筆一揮,把長安城裡頂頂有名的才女塞給你了!哈哈哈哈!將軍,你說這叫不叫造化弄人?」
沈策沒好氣地罵了句「滾」:「老子當年年少無知不行?」
陳鵬在旁「嘿嘿」笑:「那我比他走運點兒,我娘子簡直和我當年想的一模一樣。要說剛見我娘子那天……」
「停停停,都他娘說八百回了,你給老子閉嘴!」方才那副將嚷嚷著,不客氣地往陳鵬嘴裡塞了個肘子堵住他。
「那不說明還得是咱嫂夫人厲害?嫂夫人可和將軍之前說的那些半點關係沒有,你們看看,還不是給將軍治得服服帖帖的?」
眾人又哈哈笑開,沈策也扯了扯嘴角,正要再插科打諢幾句,腦海里卻驀地閃過了什麼。
他忽然想起數年前虞菀生辰那次,偷聽到的那段對話。
彼時還是那幾個小娘子調侃虞菀當年傾慕的郎君模樣與自己截然不同,笑她算是完了。
他當時還聽得挺得意,只覺自己厲害得不行。
可現在被這幫龜孫子這麼一提起舊事,**的,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沈策下意識地開始在腦子裡一樁樁、一件件地扒拉自己這幾年的日子。
他低下頭,先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衣裳。
暗雲紋的蘇繡錦袍,布料柔軟涼滑如水。
領口雖然敞著,但裡頭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汗味兒,帶著一股虞菀親自調的沉水香熏出來的清幽冷香。
想當年在邊關,他一件粗布短打能穿半個月,衣上汗漬結了層層鹽霜,他還能扯著衣領子扇風,想那是真男人的味道。
可現在呢?
進內室前要是沒先去盥室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他連內室的門帘都不敢挨,生怕虞菀那雙漂亮眼睛往他身上一橫,嫌棄地說一句「一身臭汗,離我遠點」。
更可怕的是,他現在居然也習慣了!昨天換衣服時丫鬟拿了件稍微硬一點的料子,他還下意識地皺眉嫌扎肉!
沈策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酒碗微微抖了抖。
再想想吃的。
當年他跟弟兄們吹牛,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是快活,青菜豆腐那是餵羊的。
現在呢?
昨兒虞菀還訓他最近吃酒肉太多火氣旺,讓他喝了碗清清淡淡的百合銀耳羹,午膳時更是些清湯寡水的清燉水煮,多的油花都沒有。
而他當時居然不僅沒掀桌子,還屁顛屁顛地把那碗清湯寡水的羹喝了個底朝天。末了還死皮賴臉地在人家臉上香了一口,美滋滋地覺得自家娘子這是關心自己的身子骨!
還有睡覺!
內室那張床,鋪了整整三層西域進貢的羊絨墊子,軟得不像話。他最開始的時候不適應,可現在竟也可怕地習慣了!
至於她……
虞菀雖說不是什麼一碰就倒的嬌貴人,但也絕對和什麼扛風沙烈性子毫不沾邊!
她生得那樣花一樣的好容顏,靜坐在那裡便似亭亭待放,人便也和嬌花似的,對吃穿用度要求樣樣精細挑剔。
府里的擺設稍微不對眼就要大動干戈,連他坐著抖腿都要挨她一扇。
夏天嫌熱冬天嫌冷,春日裡刮個柳絮,她都要戴著遮面的帷帽,回了府還得敷面三遍,嘴裡不停抱怨皮膚發乾;
她還愛讀書習字,作畫弄樂,偶爾還傷懷一陣,更別說她有孕那段時候,當真將「悲春傷秋」幾字發揮到了極致!
他從前明明最討厭那些風花雪月吟詩作對的文人,可看她讀書作詩他只覺得他娘子懂得真多,聽她撫琴只覺得他娘子彈得就是好聽,見她哭…他更是最見不得她哭了!
她要是一掉眼淚,他都恨不得去把月亮摘下來哄她!
當年他想要的什麼胡女,現在想想,竟是半點都沒興趣了……
他現在滿腦子、滿心裡,全是這個嬌滴滴、愛生氣、又挑剔又心軟的小才女。
他的所有喜好,居然在這短短數年,被那當初他最嫌棄的「嬌滴滴貴女」改得面目全非!
「大將軍?大將軍?」
趙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隻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大將軍?叫你好幾聲了,酒都灑出來了!」
沈策猛地回過神來,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裡的酒碗歪了,烈酒灑在了暗雲紋的錦袍上,暈開好大一片深色的水漬。
「艹!」
沈策罵了一句,連忙拿了侍女遞來的錦帕擦,腦子裡居然下意識地想:
完了,這衣裳是菀菀前幾日新給他挑的,回去要是被她聞出酒味兒還弄髒了,今晚不會把他趕去睡側榻吧?!
……看,他又在想這個!
沈策動作微僵,隨後自暴自棄似的將錦帕往桌上一丟,兩手搭著桌案,低頭木然:
老子完了。
一旁人見他臉色不對,以為出了什麼事兒:「將軍,到底咋了?」
沈策充耳不聞,僵了半晌後慢慢抬頭,嘴角卻翹了起來。
算了,完了就完了吧,她不也是嗎?
他倆都完蛋,簡直天生一對!
沈策倏忽站了起來。
眾人被嚇一跳,驚疑不定:「將、將軍…?你幹啥去?」
沈策繞出桌案,頭也不回地徑直往外走,只大喇喇抬手朝眾人擺了擺,朗聲:
「找我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