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營的日子苦得沒邊。
天不亮就起來跑操,三十里山路跑完回來,天邊才剛泛白。
校場上練刀、練槍,練騎馬,練射箭,一天下來,胳膊都抬不起來。
新兵吃的飯更是粗糲難咽,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配上硬得能砸核桃的胡餅,偶爾加塊齁鹹的醃肉,都算加餐。
訓新兵的將官有好幾位,裡頭就有先前那名招兵的張校尉。
「老子不管你們之前是幹什麼的!公子哥也好,地里刨食的也好,到了這裡,全都一個樣!敢不聽話的、當逃兵的,通通軍法處置!」
每每這時,總會有人來偷看沈策。
畢竟這年頭,只有窮苦人家實在沒出路了才會來當兵,或是乾脆被抓來的,還有些更是犯了事被刺配充軍,自願的人少之又少。
出身不低還自願的,更是鳳毛麟角。
那些個出身世家的貴族郎君,就是從武也走的武舉路子,一來便有個一官半職,哪有沈策這樣的?
不是沒有人來同沈策打聽,有的單純好奇,有的卻有惡意。不過有惡意的那些,最後也都不敢有了。
因為沈策實在長得太壯了。
他不僅長得壯,學得還快,那些招式練幾遍就會,還比旁人練得更狠。
在軍營里,拳頭就是王道,沈策能打,就沒什麼人敢來招惹。
他也是在那時認識了陳鵬與趙錚。
其實陳鵬他倆還比沈策大幾歲,偏那校尉當時給沈策的年齡填大了,反讓沈策占了便宜。
沈策那時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又生得高壯,比別人能吃多了。但新兵營里每個人吃多少都是定死的,沈策整日餓得不行,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思去問了幾個平常操練時說過幾句話的人。
便是陳鵬和趙錚兩人勻給了他一些。
幾人便這麼熟悉了起來,後來營里其他的弟兄也知道這事兒了,時不時的也會給沈策勻些,一幫人便越發熟絡。
彼時他們都是半大小子,湊在一塊兒,除了操練和吃飯,最熱衷的就是擠在一起說葷話。
這日夜裡,大通鋪上一溜躺著十幾個新兵。外頭北風呼呼地刮,油燈早就熄了,只有月光從漏風的帳子縫透進來。
一個叫柱子的小子先開了腔,聲音賤兮兮的:
「哎,你們說,等咱以後掙了軍功,是不是也能娶個婆娘?老子要娶個摸起來肉乎乎的,生兒子。」
鋪上頓時笑罵一片,另一個叫鐵蛋的接話:
「就你那小身板,還肉乎?別被騎斷了腰!我尋思著,還是得找個會做衣裳的,冬天給咱做厚棉襖,夏天給咱納鞋底。這鬼地方,沒個女人操持,凍都能凍死。」
「做衣裳有什麼意思?」柱子翻了個身,語氣嚮往,「我娘說,女人最重要的是溫柔,讓她幹啥她幹啥,不跟你頂嘴。要是凶得跟母夜叉似的,誰娶誰倒霉。」
沈策躺在鋪尾,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沒吭聲。
躺在他邊上的陳鵬踢了踢他的被角:「沈策,你咋不說話?你家裡不是挺厲害嗎,你耶娘沒給你說親過?那些貴女是不是都很漂亮?」
沈策睜開眼,默了默。
說親?其實他父親還真有動過這心思,就在他逃出來前不久,讓他隔著屏風去見了位世交家的娘子。
他只看見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沈母說那娘子知書達理,溫柔賢淑,可他覺得沒來由地厭煩。
「老子最煩那種嬌滴滴的貴女。」沈策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
「為啥?」方才說話的柱子不解地湊過來,「貴女多好啊,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的。」
趙錚的聲音遙遙飄來:「那你說,你喜歡啥樣的?」
沈策被問住了。
他其實也不知道,這年歲,他腦子裡裝的還都是刀槍戰馬,對女子的想像貧瘠得可憐。
平常其他人好奇去看營里或城裡的伎人,他也一次沒去過。
「我喜歡……」
沈策還是頭一回琢磨起這個問題,腦海里飄過幾個模糊的影子。他在營里見到女人的次數屈指可數,除了幾個縫補軍襖的瘸腿婆子,就是偶爾去集市上看見的胡女。
那些胡女倒是颯爽,笑聲明朗,騎在馬上的身姿矯健伶俐,和鷹似的。
沈策想著,說:
「老子要找,就找個能騎馬的,不嬌氣,扛得住風沙,跟咱一樣。那些動不動就掉眼淚、碰一下就要喊娘的,我伺候不起。」
鋪上的小子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柱子擠眉弄眼地說:「策哥,你要求真多。」
沈策沒吭聲,心裡想你們懂什麼。
新兵營的日子如此,流水般過得飛快。
入營的第二年春天,沈策第一次上陣殺人。
北戎的一個小股游騎越過了邊牆,搶了邊民幾頭牲口。
沈策所在的隊伍奉命去追,張校尉帶著他們三十多個新兵抄了近路,在一片亂石灘上截住了那伙人。
刀光凜凜閃成一片,沈策跟在隊尾,還沒反應過來,前頭已經倒下了一個同袍。
那是跟他睡過一張大通鋪的兄弟,胸口被北戎人的彎刀開了個口子,血突突往外冒,像一汪永不枯竭的泉眼。
沈策只覺得渾身像被澆了桶滾油,腦子倏忽燒了起來,可芯兒里又異常地冷。
他抄起手裡的長槍,吼一聲就沖了上去。
那小股北戎騎兵有兩個落了單的,正扯著搶來的羊往旁邊跑。沈策悶頭追去,一槍捅進一個的後腰。
槍頭陷進去的瞬間,撲哧一聲, 像捅進了什麼又韌又軟的東西。溫熱的血順著槍桿流到他手上,濕滑黏膩,一切都好像夢似的不真實。
可那北戎人卻真真切切地慘叫了一聲,反手就朝沈策揮了一刀。
沈策側頭避開,刀鋒擦著他的眉骨划過,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溫熱的血立刻糊住了他的半邊眼睛。
他被疼得回了神,抽出槍頭,照著那人的胸口又狠狠扎了一記。
這一槍下去,那北戎人徹底不動了。
另一人見同伴倒下,拔腿就跑。沈策殺紅了眼,追上去拽住他的馬尾巴,硬生生把人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兩人在亂石堆里滾成一團,那人比沈策壯一圈,壓在他身上,雙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沈策憋得腦袋發脹,額角一突一突地跳著,眼珠脹痛得像要炸開。他胡亂摸到腰間的匕首,一把抽出,奮力朝那人肋下捅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那人溫熱的血噴在他臉上,勒在脖子上的手慢慢鬆了,然後徹底耷拉下去。
沈策呼出一氣,脫力倒在亂石灘上,渾身被血污泥濘染透,眉骨的傷還在汩汩往外淌血。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黏糊糊的一片血紅,身子冷顫一陣,然後就猛地翻起身乾嘔起來。
張校尉走過來,扔給他一塊破布:「擦擦。頭一回都這樣,以後就習慣了。」
沈策抬頭看去,咧了咧嘴,被滿臉血污襯得有些瘮人。
「我沒事。」沈策啞著嗓子說,「我就是……被嗆著了。」
張校尉不置可否,拍了拍他後腦勺:
「你小子這臉上怕是得留疤,也好。有疤的男人瞧著凶,北戎人見了都得繞道。」
那道疤後來果然留下了,斜斜地橫在眉骨上,給沈策那張本就硬朗的臉上添了幾分兇悍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