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後,張校尉有意提拔他,讓他做了自己的親兵,帶在身邊教他。
邊關老兵的經驗最有用不過,沈策拼命學著,某次在俘虜了一支北戎的斥候小隊後,他同張校尉隨口感慨一句:
「他娘的,這比兵書上說的險多了。」
張校尉眼睛一亮:「你小子,還識字?」
軍營里識字的人不多,因而識字又能打的人,就成了實打實的稀罕人。
張校尉遂又將他舉薦給了上峰。
那上官將沈策叫過去,看了看他使刀槍射箭的本事,又挑了卷從前的軍報讓他讀,發現他當真懂得不少後,便大手一揮,讓他先進斥候營歷練。
「好小子,你要是能活下來,老夫教你真本事!」
斥候負責前線探查情報,向來比其他幾部兇險數倍,沈策卻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了。
所謂知己知彼,不管打什麼仗,情報永遠是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而身為斥候,最要緊的只有一件,就是別死。
那時的隊正對沈策說:
「別逞英雄,或者把消息帶回來,比砍一百人都管用!」
沈策記下了。
那幾年過得無比兇險,身邊的弟兄死的死傷的傷,換了一批又一批。
到後來,那隊正也出事了。
小隊出去探查時,撞上了一股游騎。為了讓他們撤退,隊正殿後打掩護,等他們帶著援兵趕回來,人已經倒在雪地里咽氣了。
短短兩三年,沈策卻已見過太多生死,對這一幕甚至有些麻木,腦海里木木回放著前些日子隊正還扯著嗓門唱曲,說起家裡老娘的場面。
他挪著步子過去,俯身,輕輕為雪地間的男人合攏了眼睛,啞聲切齒:
然後他的後腦勺被扇了一巴掌。
是先前那見過他的上官:「嘴厲害沒用,滾去點名!傷亡清點完,今晚你帶隊巡東口!」
「哦,是你小子。」看沈策轉過頭來,那人倏忽一笑,「不錯,老夫沒看走眼!明兒,你去騎兵營報到!」
沈策就此開始了突飛猛進的升遷。
他打起仗來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勢,又因著那幾年的斥候生涯,練就了一身刁鑽的騎術身法與功夫,在軍中屢立戰功。
小一年,他就升了伍長,越明年,又升了什長。
然後,他開始獨立帶兵執行任務。
彼時他手下有五十名老兵,起初都不服他這毛頭小子。
但很快在遭遇北戎游騎後,沈策利用地形設伏,用全殲對方二十餘人、己方無一傷亡的實力,令他們閉了嘴。
之前提拔他的那位上官,時不時將他往當時鎮守北境的裴老將軍跟前帶。
聽聞沈策懂些兵法,裴老將軍連連考校了好幾個問題。沈策已經好些年沒正經看書過了,但少年時的那些記憶卻如烙印般深深銘刻在心,老將軍一問,就都清晰浮現了出來。
老將軍甚以為奇,稱讚了幾句,將幾卷兵書賞下給他。
於是沈策白日練兵,晚上繼續在黑燈瞎火里翻書看。也是他走運,竟沒將眼睛給看花了。
之後又一次追擊潰逃敵軍時,沈策在其可能逃竄路線上提前設卡,俘虜了三十餘人。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已成了振威校尉。
那時除了陳鵬和趙錚外,他還在騎兵營里認識了一個叫阿布的人。
阿布的父親是齊人,母親是胡女,因而他生得有些高鼻深目,人倒是精瘦靈活,在馬上都能翻跟斗,箭術一流,能百步穿楊。
幾人聚在一處,阿布從陳鵬和趙錚嘴裡知道了當年沈策說的那些話,笑得連連拍大腿。
「哈哈……策哥,我說乾脆你和裴老將軍求求情,讓他替你去討個北戎公主來得了!哈哈哈哈哈……」
沈策沒好氣地給了他一拳頭:「去你大爺,噁心誰呢?」
阿布被這一下擂倒在地,卻也不惱,反笑得更大聲了。
陳鵬和趙錚也跟著笑,你一言我一語地繼續添油加醋,將沈策惹惱了,幾人被追得嗷嗷叫;直到都累了,又紛紛毫無形象地倒在地上。
北地的天總是格外高遠寥廓,那月孤零零懸在上空,也是冷的,落下的月光蒼白而寒涼。
不知是誰在喘息中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我耶娘咋樣了。」
幾人都安靜了下來。
一入軍營,基本就是和家裡斷了往來,也就阿布因著家就在附近,偶爾還能收到些家中送來的東西。
沈策望著月的目光虛置,想起那遠在隴西的家。
那古板的老頭,恐怕在發現他走的時候就氣得要和他斷絕關係了吧?也不知自個兒的名字現在還在不在族譜上……
他娘…也不知他娘怎麼樣了。
沈策摸了摸心口位置,那玉佩依舊放在那兒,隔著幾層粗布料子,硬邦邦地硌著手心。
原本他覺得自己應該挺恨老頭兒的,但出來這些年,再回看舊事,他覺得自己其實沒多恨他。
老頭兒撐著那門楣體面,也不容易。
這些年他陸陸續續有寄銀子和信回去,但一封回信都沒有。沈策不知是東西沒送到,還是老頭不願搭理他。
沈策也知道自己當初這麼一跑的行為挺混蛋的,現在也唯有用銀錢彌補一二。
他默默地想,快點。
快點打完仗,就能回去了。
但這願望總顯得渺遠。戎人就像蠅子般難纏,時不時過來騷擾一陣,邊軍反攻時他們又退避到更北處,好像永遠都打不乾淨。
直到這年開春,北地大旱。
戎人的草場剛過了嚴冬,還沒長出新草來,就都被旱死了。
沒草就沒牲畜,沒牲畜就沒吃的。
戎人的部落餓死了成千上百人,野地里也到處是餓死的牛羊。這些牛羊又散開疫病,部落里接連死人,連北戎的老單于也去世了。
新單于一幹掉自己的兄弟們繼位,頭一件大事,便是大舉南下搶糧。
戎人八萬鐵騎突破邊牆而下,一路燒殺搶掠。沈策所在的安北都護府只有三萬守軍,因而連丟了三座軍堡,一路後撤,士氣低迷。
這天,裴老將軍將各營隊正以上的軍官都召集到了中軍大帳。
老將軍已近古稀,頭髮花白,神色肅穆:
「這一仗怎麼打,你們,暢所欲言。」
邊軍此時滿打滿算三萬人,若要迎敵,還得留一萬守城。
兩萬對八萬,懸殊實在太大。
將領們皆面色凝重,有人提議死守,等待朝廷援軍到來。但誰都知道,從傳令回去到長安調兵過來,最快都要一月。
他們未必撐得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