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金甲的高大身影大步走出,正是北戎的新單于。
新單于約莫三十來歲,生得人高馬大,滿臉虬髯,面目兇狠。他手裡拿著柄巨大彎刀,雙眼瞪向沈策的方向。
「哪來的齊狗,帶著區區百人,也敢闖我大營?!」
沈策沒跟他廢話,橫刀劈去。
單于利落地側步一讓,呼喝了一聲,有戰馬疾馳而來。他一手拉住韁繩,幾息間翻身上馬,提刀應戰。
沈策扯緊韁繩,令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隨後借勢狠狠下劈而去。
單于舉刀格擋,金鐵交鳴,幾乎迸出了火花。
閃爍的火光照亮了那張被血污模糊得幾乎要看不清的面龐,單于明顯愣了一下,隨後大笑,用不甚熟練的中原官話譏諷:
「黃口小兒,也敢來送死?」
沈策啞然哼笑:「老子是沈策……來取你人頭!」
一聲呼喝後,兩人齊齊後退一步分開。單于一手提刀,一手控馬警惕與他緩緩周旋,眼底閃過幾分忌憚,
「……原來你就是那個瘋子。」
「是又如何!」
沈策不跟他廢話,舉刀便又殺過去,刀鋒直取咽喉、胸口、小腹,速度快得簡直不像已經拼殺了快一個時辰的人。
單于眸色一厲,連連舞刀擋下,但也在那迅猛攻勢下被逼得連連後退。
周圍的殺聲仿佛永無止休,陳鵬和趙錚開始帶著人殺了過來,但反應過來的北戎人也開始源源不斷往此處涌。
重圍已陷,不斷有人倒下,但無一人後退。
沈策這邊打得難捨難分,根本沒人敢趁機靠近放冷箭。因兩方的攻勢都太猛,靠近的人可能都還沒來得及近身,就會被誤傷。
但沈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連日的奔襲加先前的拼殺,體力已經消耗到了接近極限,必須速戰速決。
他咬緊齒關,忽然變招,用一側肩硬生生扛了單于劈來的一刀,手裡的大刀橫掃過去,直衝其胸腹。
單于神色一凜,趕緊舉刀招架。
兵戈相接時,沈策另一手忽然拔出那把佩劍,一劍斬向單于的右腿。
他這一下用力極大,不僅劈砍到了腿,還刺傷了單于身下戰馬。戰馬受驚咴鳴立起,單于因一腿猝不及防,沒能穩住身形,摔下馬去。
沈策大喝一聲,緊追而上,受傷的那邊手臂緊拽著韁繩,身子徑直從馬背上俯低側掛下來,半點不給那單于反應的時間,另一手中持刀精準劈入他脖頸與頭盔間的縫隙。
鮮血噴涌。
北戎單于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死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
那顆頭顱落地時,仍保持著嘴巴大張的驚詫神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唯有血沫不斷湧出,像一汪永不乾涸的泉眼。
像數年之前,倒在沈策眼前那名同袍身上的傷口。
沈策用刀尖挑起單于的頭,然後重新坐正到馬背上,將手中那柄刀高高舉起,震聲:
「戎王已死!爾等速降!」
周圍的北戎兵卒都愣住了,看著那顆頭,再看地上王的屍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知是誰用戎語慘呼了一聲:「王死了——」
然後呼聲一聲迭一聲傳遠,中間還夾雜著齊兵的振奮呼喊,令餘下的戎人更為驚惶。
軍心徹底潰散,反是餘下的齊人被這消息打了雞血般,又奮起拼殺,重新突圍而出。
沈策將單于的頭從刀上取下,提著他的頭髮,振臂一揮:
「兒郎們!隨我殺!」
餘下的人紛紛舉刀呼應,重新集結在他身後,如利刃般向大營外廝殺而去。
還有倒下的那些人。
情勢匆忙,那些屍首更是堆在一處,他們著急撤退下,已然盡力,但還是沒能將人全部帶走。
沈策的馬上另外扛了兩三個弟兄,其中就有阿布。
那身子明明披了甲,可在沈策感覺來卻輕得像個半大孩子,上頭明明已經涼透的血,卻燙得他手心發麻。
臉上的血流進了眼睛裡,終於傳出刺痛來。
沈策抹了把臉,再抹一把。
可掌心也都是血,抹來抹去,都是一片怎麼都抹不乾淨的濕滑。
火光與血光在眼前交織,恍惚間,好像又回了初次殺人的那天。
去時一千人的隊伍,回來時,還剩不到兩百人。
沈策剛到城下,看見守城的兵士迎過來,便兩眼一黑,暈在了馬背上。
據陳鵬後來回憶,當時他的模樣簡直慘不忍睹,像是從血池子裡撈出來似的。
身上的甲冑都變了形,肩上的刀傷還在淌血,肋骨斷了三根,大大小小的傷加起來有近二十處。這樣重的傷,若非他底子強悍過人,根本撐不到回城。
而那顆屬於北戎單于的頭顱,更是令營中大震。裴老將軍當即下達軍令,命所有守軍乘勝追擊。
沈策在第二日就醒了。
裴老將軍親自來看他,沈策掙扎著要坐起來。然肩膀上的傷在這時候終於痛出來了,身上其他地方亦是,好像每一處都被不停地用刀劈著,根本動彈不得。
裴老將軍避過他傷處,將他輕輕按躺回去。
沈策嘶啞著聲音:「將軍……末將…活著回來了……」
老將軍眼眶微紅,連連點頭:「嗯,活著就好……好小子…你立下大功了。」
「老夫已命人送八百里急報入京,為你向聖人請功。沈策,這一仗,你打得漂亮!」
沈策卻沒怎麼聽進去,只問:「他們……」
「你放心,都安頓好了。」裴老將軍輕拍了拍他另一側完好的肩頭,「你安心養傷,朝廷的旨意,很快就會來了。」
這一仗大潰北戎,齊軍斬首近萬,俘獲輜重無數。北戎連連敗退,損傷慘重,新王又死,王庭陷入內鬥,再無力南侵。
持續了數十年的邊患,被一個寒門上來的年輕武將一刀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