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上官府回來以後,蕭景珩再也沒有踏足過後宮。
起初幾日,宮裡的人還以為皇帝只是政務繁忙。御書房的燈夜夜亮到三更,六部送進去的奏摺一摞接著一摞,連幾位求見的老臣都被擋了回去。
漸漸地,所有人都覺出了不對。
皇帝不但沒有再去承華宮,也沒有召幸其他嬪妃。偶爾有宮妃借著送湯送藥的名義前往御書房,也都被林全客客氣氣地勸了回去。
後宮裡很快有了風聲。
有人說皇貴妃失了寵,也有人說她不知做了什麼事,真正惹惱了皇帝。
還有人暗中等著看承華宮的笑話,想知道這位盛寵多年的皇貴妃,這一次還能不能把皇帝哄回來。
寧洛對此一概不問。
她看上去與平日沒有什麼不同,只是話越來越少,飯也吃得越來越少。
宮女們每日變著花樣讓小廚房準備吃食,她往往只動兩筷子便擱下。有時勉強喝幾口粥,不等咽下,胃裡便開始翻騰,只能偏過臉去乾嘔。
直到這一日早膳,寧洛剛聞見魚羹的味道便捂住嘴,偏頭乾嘔起來。
素心連忙讓人把魚羹撤下,又端來溫水替她漱口。
自從汀蘭被帶走調查後,素心成了寧洛的貼身宮女。
「娘娘這幾日怎麼總是噁心?」素心蹲在榻邊,替她輕輕撫著後背,「可是前些日子受了寒,傷到脾胃了?」
寧洛臉色有些蒼白,搖了搖頭。
「沒什麼胃口罷了。」
「您這一月都沒好好吃過東西,身子怎麼撐得住?」素心忍不住紅了眼睛,「奴婢還是去請太醫來瞧瞧吧。」
「不必。」
寧洛靠在軟枕上,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不過是心裡煩悶,吃不下罷了。太醫來了,也診不出什麼。」
素心正想再勸,替她收拾床榻的小宮女忽然停了動作。
那宮女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娘娘,奴婢記得……您這個月的月事似乎還沒來。」
殿內驟然安靜。
素心愣了一下,猛地轉過頭:「晚了多久?」
宮女跪了下來,低聲道:「約莫有十來日了。奴婢原想著娘娘近來憂思過重,月事遲些也是有的,所以不曾多想。可娘娘這幾日又總是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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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洛也怔住了。
她下意識把手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按了一下。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月前的那個夜晚。
馬車搖晃,簾外雨聲不斷。蕭景珩被猜忌和怒意沖昏了頭腦,將她困在懷裡,像是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確認她仍舊屬於他。
那一夜之後,他們便再沒有親近過。
寧洛的指尖微微發冷。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讓自己生出希望。她盼這個孩子盼了太久,失望的次數也太多,早已不敢輕易相信這樣的恩賜會落到自己身上。
素心卻已經站了起來。
「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太醫來得很快。
院判進殿時額上還帶著一層細汗,顯然是一路快步趕來的。他跪在榻前,將一方錦帕搭在寧洛腕間,垂首診脈。
手指剛搭上去,他的神色便微微一頓。
素心緊張地盯著他:「娘娘究竟怎麼了?」
院判沒有回答,又換了一隻手細診了許久,緊繃的眉目才漸漸舒展開來。
他收回手,起身退後兩步,撩袍跪下,臉上已經露出了笑意。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寧洛坐在榻上,一時沒有反應。
院判伏地叩首,聲音裡帶著謹慎的歡喜:
「娘娘這是喜脈,已有一月有餘。只是娘娘近來憂思過重,飲食不佳,胎象略有虛浮,須得安心靜養,萬萬不可再勞神傷懷。」
話音落下,殿中的宮女內侍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齊刷刷跪了下去。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滿殿都是道賀聲。
寧洛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覆在小腹上,指尖一點點蜷緊,像是想隔著衣衫感受到裡面那個尚未成形的小生命。
一個多月。
果然是那一夜。
她盼了那麼久的孩子,偏偏在她與蕭景珩離得最遠的時候,悄無聲息地來了。
寧洛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歡喜是真的,酸楚也是真的。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胸口,讓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問:
「孩子……還好嗎?」
院判忙道:「娘娘不必過於擔憂。胎象雖有些不穩,卻沒有大礙。臣開幾服溫補安胎的方子,娘娘只要按時用藥、好好進膳,不再憂思勞神,自然能夠養穩。」
不再憂思勞神。
寧洛垂下眼睛,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苦笑。
她也想不再憂思,可有些事情堵在心裡,不是喝幾碗安胎藥就能化開的。
秋棠已經喜極而泣,一邊擦眼淚,一邊吩咐人去抓藥,又讓人把桌上涼了的早膳全部撤下,重新準備清淡溫補的吃食。
忙亂中,她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娘娘,這樣大的喜訊,要不要立刻派人稟告皇上?」
寧洛臉上的神情微微凝住。
殿中的喜悅也隨之一滯。
她沉默良久,才輕輕閉了閉眼。
「這是皇嗣,瞞不得。」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多少歡喜。
「去吧。」
消息送到御書房時,蕭景珩正在批閱奏摺。
林全快步進殿,臉上的喜色怎麼也遮不住。他走到御案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恭喜皇爺,賀喜皇爺。」
蕭景珩執筆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何事?」
林全伏在地上,笑著道:「方才太醫院來報,皇貴妃娘娘被診出了喜脈,已有一個多月了。」
御書房裡驟然安靜。
蕭景珩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奏摺上那團暈開的硃砂上,久久沒有移開。
一個多月。
時間恰好落在他們從上官府回來的那個夜晚。
蕭景珩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林全跪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皇爺?」
蕭景珩驟然回神,將硃筆擱在案上,起身便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又像是想起什麼,腳下微微一頓。
這一個月來,他沒有踏足後宮一步。
他知道寧洛在等他,卻也知道她不願意見他。他幾次在深夜走到御書房門口,最終都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不是不想她。
只是每當他想起她為了上官家的孩子不顧自身安危,想起她在那個男人面前衣衫不整的模樣,心裡的刺便隱隱作痛。
他明知她是被設計的,明知她未必做錯了什麼,可那份猜忌始終壓在心底,讓他既不願低頭,也不敢再去見她。
蕭景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擺駕承華宮。」
承華宮裡,道賀的人已經退了出去。
寧洛喝了半碗安胎藥,實在沒有胃口,便讓秋棠撤了下去。她獨自靠在榻上,手掌始終覆在小腹上。
外面忽然傳來宮人的通報:
「皇上駕到——」
寧洛的手指猛地收緊。
一個月沒有出現的人,終於在她懷孕以後來了。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蕭景珩大步走進來,身上還穿著玄色龍紋常服。許是來得太急,他連外面的披風都沒有解,肩頭還沾著幾片尚未融化的細雪。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一個月未見,彼此似乎都清減了些。
寧洛想要起身行禮,蕭景珩已經走到榻邊,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
「坐著。」
他的動作很輕,聲音卻有些發啞。
寧洛沒有堅持,重新靠回軟枕上。
蕭景珩在榻邊坐下,低頭看向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裡明明什麼都看不出來,他的目光卻停留了許久,神色在燭火下明滅不定。
他的視線在她腹間多停了一息,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要問,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秋棠察覺氣氛不對,連忙帶著宮人退出內殿。
門被輕輕合上。
偌大的寢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寧洛的手指攥緊了被褥,指節泛白。
「皇上想問什麼就問吧。」
蕭景珩抬眼看她,但保持著沉默。
「臣妾知道皇上在想什麼。」寧洛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壓得極薄的顫抖,「一個多月……恰好是那夜。皇上在懷疑,這孩子究竟是您的,還是上官瑾的。」
蕭景珩的眉心猛地一緊。
「洛洛——」
「臣妾沒有。」
她的眼淚刷地落下來,卻沒有抬手去擦。她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躲閃。
「那一夜臣妾被下了藥,渾身無力,連站都站不起來。可臣妾心裡清楚,那晚什麼也沒有發生。」
寧洛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發顫,卻沒有停頓。她像是把這一個月壓在心裡的東西一口氣全部倒了出來,不管他信不信,她都要說完。
「臣妾不知道皇上信不信。但臣妾可以對著這個孩子起誓,若那夜臣妾與上官瑾有半分不清白,便讓臣妾不得——」
「夠了!」
蕭景珩驟然打斷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沒有讓她把那個毒誓說完。
殿內安靜了一瞬。他攥著她的手腕,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在回想那一夜。
那晚他闖進去的時候,寧洛縮在床角,肚兜雖然被人動過,卻還好好地穿在身上。她當時連站都站不住,是撲進他懷裡才勉強穩住身子的。她抱著他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像一隻受了驚的幼獸,本能地往他懷裡鑽。
在馬車上,他雖被怒意和猜忌裹挾,但是也仔細的檢查了她的身子。
但他還是想聽到她親口說沒有。
「朕信你。」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一塊石頭被水泡軟了稜角。
「那一夜……朕不該那樣對你。朕被氣昏了頭,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朕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給你。」
寧洛偏過臉,淚水順著下頜滑落,滴在他握著她的那隻手上。那淚水是溫熱的,落在他的手背上一小片,卻像是燙的。
她慢慢抽回手,動作很輕,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收了回去。
「皇上信就好。」她的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散掉,「旁的……臣妾不敢再求了。」
蕭景珩看著她,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所有的解釋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
蕭景珩的手指微微收緊。
「洛洛。」
寧洛迅速偏開臉,不願讓他看見。
「這一個月,朕不是不想來。」
他無法告訴她,他每一次想來見她,都會想起上官府里的那一幕。
更無法承認,即便查明她是被人設計的,他還是會嫉妒那個孩子,嫉妒她不顧一切奔向上官府,嫉妒她心裡有一塊地方始終不屬於自己。
過了許久,他才道:
「那晚的事情,朕已經查過了。茶里的藥,廂房裡的香,都是汀蘭動的手腳。她被抓以後咬舌自盡,背後還有沒有人,朕會繼續查。」
他沒有提皇后,也沒有說自己心裡的懷疑。
事情牽扯太多,他不想在寧洛剛剛有孕的時候再讓她卷進去。
寧洛聽完,神色並沒有多少變化。
「臣妾知道了。」
蕭景珩看著她:「你不想問她是誰的人?」
「問了,皇上便會告訴臣妾嗎?」
蕭景珩頓了一下。
寧洛從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抬起眼睛看他,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
「皇上究竟是想保護臣妾,還是覺得臣妾什麼都不配知道?」
蕭景珩心口一緊。
「朕從未這樣想。」
「可皇上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寧洛望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落。
「皇上不許臣妾去看那個孩子,不許臣妾過問宮外的事,也不肯相信臣妾與上官瑾是清白的。皇上決定什麼是為臣妾好,臣妾便只能接受。」
「如今臣妾有了身孕,皇上又來告訴臣妾,只需好好養胎,旁的都不必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聲音漸漸哽咽。
蕭景珩的臉色微微發白。
一個月積壓在兩人之間的話,終於被她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沒有一句話能夠真正反駁她。
他確實愛她,也確實習慣了替她決定一切。他以為只要將危險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便是在保護她,卻從未問過她願不願意被蒙在鼓裡。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卻像是隔了整整一夜也跨不過去的溝壑。
他有太多話沒有說出口——他懷疑她和上官瑾是否真的清白,在意她在那個男人面前衣衫不整的模樣。
他明知道她是被人設計的,明知道她是無辜的,可心裡那根刺卻怎麼都拔不掉。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她吵,更不想在她剛知道自己有孕的時候翻那些舊帳。
她也有太多話沒有說出口。
她想說她只是心疼那個孩子,只是母愛心切,只是被人利用了這份心軟。
但她知道,說出來又有什麼用。他不會允許她惦記那個孩子,在他眼裡,那個孩子是上官家的骨血,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過去。
他管她管得太緊,從不肯給她半分平等和信任。可她太累了,累到連為自己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好好養胎。」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把身子養好。」
寧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從她額角滑下來,順勢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動作是溫柔的,可眼神里藏著一層她一眼就能看穿的複雜。
她沒有躲,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從昨夜到現在沒有合過眼,頭疾隱隱發作,眉心跳著一陣一陣的刺痛。
太陽穴又突突地跳了起來。他從昨夜到現在沒有合過眼,頭疾隱隱發作,眉心跳著一陣一陣的刺痛。但他偽裝得很好,只是轉身朝外殿走去,步伐沉穩,背影筆直,看不出半分虛弱。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推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
寧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靠回引枕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經無聲地淌了滿臉,將枕面浸濕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