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禁足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寧洛正在承華宮裡喝安胎藥。
她受了驚,胎相併不穩定,太醫給開了幾貼安胎藥,讓她好好在宮裡養著。
秋棠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日急了些,在帘子外頭站定,壓低聲音道:"娘娘,皇上大發了一場脾氣,下令禁足了皇后,也奪了皇后的印璽。"秋棠覷著她的臉色,小心地補了一句:"鳳儀宮也算是被處罰了,皇爺心裡還心疼娘娘您的。"
寧洛端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隨即仰頭將碗裡的藥一飲而盡。
苦味從舌尖一路漫到喉底,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半晌沒有說話。
寧洛把帕子擱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帕角的繡紋。秋棠是汀蘭出事之後,哥哥寧硯費了好大週摺才從寧家老宅調進來的。
那陣子汀蘭的供詞牽出了皇后,承華宮裡人人自危,哥哥怕她身邊的人再出紕漏,親自從寧家挑了秋棠送進來,明面上是內務府正常的宮女調配,實則每一道關節都是寧硯親自盯著過的。
他送秋棠進宮那日托人帶了句話進來,只有短短四個字:"萬事留心。"
寧洛當時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又酸又暖。
哥哥在前朝替她擋風遮雨,還要替她操心後宮的事。
而自己的輕信卻讓自己險些永無翻身之地,甚至還會牽連自己的家族。
若不是肚子裡查出懷孕,如今自己的待遇未必就超過被禁足的皇后。
口口聲聲愛自己,寵自己的皇爺,雖然查清了真相,但是他對皇后的處置依舊是輕拿輕放。
沒有廢后,沒有降位,甚至連份例都不曾削減半分。
禁足而已,連冷宮都算不上。
皇后設計自己,給自己下藥,差一點毀了她的名節,要了她的命,差一點把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葬在宮外。
可到頭來,皇爺給她的交代,不過是一道無甚影響的門禁。
----
皇上在第二天午後來的。
他沒有提前讓人通傳,就直接來了承華宮。進門的時候寧洛正半靠在榻上翻一本閒書,見他進來,並沒有起身,臉色也冷冷淡淡的。
皇爺知道她心中仍有不忿。
他在榻邊坐下,語氣還算溫和,"今日感覺如何?太醫說你近日氣血不穩,得多歇著。"
寧洛沒有接這個話。
她把書擱在膝上,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半晌才開口,聲音不輕不重:"臣妾身體好不好,全看皇后娘娘的意思。"
蕭景珩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伸手想去碰她的發頂,卻在半途停住了——寧洛偏了一下頭,避開了他的手指。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柳梢,可落在蕭景珩眼裡,已經足夠分明。
"寧洛。"他喚她的名字,語氣裡帶了些壓著的不悅,"你是在跟朕置氣?"
寧洛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潮意,卻沒有落下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要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看透似的,聲音很輕:"臣妾不敢置氣。臣妾只是不明白,皇后構陷臣妾的清白,差一點害死臣妾和孩子。可您給的懲罰,就只是禁足?"
蕭景珩靠在椅背上,眉頭慢慢攏起來。
他當然知道寧洛在說什麼,也知道她心裡委屈。
可這件事,在他看來,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簡單。
皇后確實動了手,也確實該罰,可廢后是什麼動靜?
廢后是動搖國本的事,是讓太子、讓承恩公府、讓所有依附於皇后和太子的勢力集體不安。
太子是儲君,是國本。
自己一手培養的接班人不能允許有一個犯過錯的母親。
他剛剛才把寧家提上來,朝局還沒有完全穩住,這時候廢后,只會讓已經動盪的朝堂再掀一場腥風血雨。
這些道理他沒法跟寧洛講,也不打算講。
他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心裡不是不心疼,可另一層煩躁也同時泛上來——她雖是被人算計在先,可究竟是她還在想著那個孩子,還是想著自己的老相好上官瑾。到底被他撞見的是她與上官瑾同處一室,若自己再晚來一步——
他壓下了所有的猜忌和醋意,悄悄處置了汀蘭和上官瑾,沒有讓任何人拿去大做文章。
至於皇后,禁足和奪權已經是最大的懲處。
他自認已經做到了一個皇帝所能做到的極致。
可她仍在跟他鬧。
不可理喻。
"朕已經處置了該處置的人。"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硬了幾分,"你還想朕做什麼?"
寧洛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朕為什麼不能廢后?"蕭景珩盯著她,語氣漸漸沉下來,"你是想讓滿朝文武都看朕的笑話,看朕為了一個妃子廢了結髮二十餘年的正妻?還是想讓太子從此與朕離心,把前朝的紛爭全部引到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身上來?"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里壓著一層薄怒:"朕寵你,可你也不能仗著朕的寵愛,就肆意妄為。"
寧洛抬起臉看著他,眼裡的潮意還在,卻沒有落下來。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他口口聲聲說寵她,說她仗著他的寵愛放肆。
可他可曾真正把她當作一個能與他平等溝通的妻子?
她想要的是公道,是分得清對錯的那桿秤。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垂下眼,把膝上的書拿起來翻開,語氣平平淡淡的:"臣妾知道了。皇爺處置得妥當,是臣妾不懂事。"
她的語氣裹著一層拒人千里的冷淡。
蕭景珩看在眼裡,心頭那股火非但沒有消,反而更旺了幾分。
他站在榻前看了她片刻,最終什麼也沒再說,轉身走了。
林全看著吵架的帝妃二人,本想勸幾句寧洛,但看著寧洛冷淡到冰點的表情,只能長長嘆氣,跟著皇爺離開。
----
之後連著兩個月,蕭景珩沒有再來承華宮。
但是後宮不可以日無人管理。
一道旨意從養心殿頒出來:嘉嬪晉為嘉妃,賜冊寶,協理六宮事務。
消息傳到承華宮的時候,寧洛正坐在廊下曬太陽。秋棠站在她身後,壓著聲音把話說了,末了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聽說是皇上親自提的,吏部連擬旨都省了。"
寧洛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廊外那幾盆已經謝了大半的菊花,沉默了很久。
嘉嬪。不,現在是嘉妃了。是那位出身顯赫、家世清貴的嘉妃。
當初她晉位皇貴妃,本滿心歡喜跟著皇后學六宮事務。
現在想來,除了皇后從中作梗,皇爺也多半是不想讓她掌權的緣故。
可如今,協理六宮的權利轉手就給了嘉妃。
說到底,不是怕她累著,是怕她有了權柄之後,寧家在前朝後宮都坐得太大。
他嘴上說寵她,心裡卻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戒心。
她在他心裡,終究只是一隻養在籠里的金絲雀。
漂亮,乖巧,給他解悶,給他暖榻,替他生孩子,卻永遠不能擁有自己的羽翼。
她想著想著,眼眶便有些發酸,可她仰起頭,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從上官府的妾室,到帝王家的貴妃,她被家族、情意、孩兒一道縛著,輾轉多年,終究是身不由己。
那日傍晚,秋棠伺候她用膳時,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嘉妃娘娘那裡,送了賀禮嗎?"
秋棠一愣,連忙道:"奴婢已經按娘娘的意思備好了,是一隻白玉如意和一套點翠頭面,都仔細挑過的,眼下還沒送出去,娘娘您看……"
"送吧。"寧洛夾了一箸菜,慢慢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語氣平平的,"皇爺晉了她的位分,本宮這個做皇貴妃的,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秋棠應了聲是,退出去安排了。
寧洛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桌子精緻的菜餚,可她覺得自己什麼味都嘗不出來。
秋棠送完賀禮回來,見寧洛還坐在窗前發呆,忍不住輕聲勸了一句:"娘娘,您還懷著身子呢,別想太多。有些事……急不來的。"
寧洛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與此同時,養心殿裡,蕭景珩對著滿案的摺子批了兩本,忽然把硃筆擱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殿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林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見他面色陰晴不定,大氣都不敢出。
蕭景珩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承華宮那邊,今天有什麼動靜?"
林全連忙躬身回話:"回皇爺,皇貴妃娘娘今日……在廊下坐了一整個下午,沒怎麼走動。晚膳用了半碗粳米粥,小菜用了兩三箸便撤了。秋棠姑娘讓人送了賀禮去嘉妃娘娘那裡,是一柄白玉如意和一套點翠頭面,挑的很是體面。"
蕭景珩聽完,沒有說什麼。
他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一本摺子批了兩行字,又放下了。他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想起寧洛——那副溫順恭謹的模樣底下,分明是冷的。
他忽然有些煩躁。
他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那件事雖然是她被人算計,但他不僅沒有計較她與上官瑾共處一室的事實,還替她處置了一系列人,還幫她隱瞞了所有事。
他自認已經足夠寬容,足夠護著她了。
可她倒好,擺出一副全天下都辜負了她的樣子,連跟他說話都帶著刺。
她胎像不穩。
後宮不能一日無人管束,既然寧洛懷著身孕不能操勞,那就該有人頂上。嘉嬪出身不俗、行事沉穩,晉她為妃、協理六宮,於情於理都挑不出毛病。
她不高興,不過是因為她沒有得到她想得到的罷了。
他確實把她寵壞了,讓寧洛以為這天下所有的好東西都該先緊著她,寵到她以為他可以為了她不顧一切。
他應該冷一冷她。讓她明白,他是皇帝。他的寵愛從來都是恩賜,不是她拿來跟他討價還價的資本。
他把硃筆重新握緊了,翻開了下一本摺子,沒有再問承華宮的事。
可他批了半本,又停了。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眉心那道皺紋又深了幾分。
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養心殿裡點起了燈。
燈火煌煌地照著一室的金碧輝煌,可蕭景珩覺得,這殿裡空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