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承華宮廊下的菊花徹底謝了個乾淨,只剩幾枝枯莖伶伶仃仃地立在那裡。
寧洛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過皇上了。
頭一個月她還盼著。
她雖然生氣皇爺沒有廢后,但是理智里也知道這並不可能,自己也不想給皇爺好臉色罷了。
但懷了孕後,身體不適,偶爾還是會懷念那個寬闊溫暖的懷抱。
她才發現自己已經不能離開皇爺的溫暖了。
每天晨起梳妝的時候會下意識往門口看一眼,午膳時會讓秋棠在廊下多擺一副碗筷,入夜之後總是不肯早早吹燈,翻兩頁書就要抬頭望一望殿門的方向。
可那扇門始終沒有被人從外面推開。
第二個月她就不盼了。她把那副多擺的碗筷撤了,燈也按時吹了,每日照常喝藥、用膳、散步、睡覺,日子過得規整而安靜,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
秋棠偶爾在她臉上看到一些什麼,卻從來不敢開口問。
有一日傍晚她伺候寧洛用膳,看著寧洛對著一桌子菜只動了兩三箸,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娘娘,您懷著身子呢,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小殿下想想。皇上不來,您也不能跟自己過不去……"
寧洛聽了,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委屈也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認命了的平靜。
"都撤了吧"她說,"我只是沒什麼胃口。"
秋棠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雖然皇爺久久不來看她了,但是皇貴妃的用度還在。
後宮的人都會看人眼色。
嘉妃雖然協理六宮,也從未在承華宮的用度上卡過半分。
林全在她接手宮務的頭一日便去了一趟,笑眯眯地提了一句
"皇貴妃娘娘懷著龍胎,身子金貴,一切用度按舊例走便是,不勞嘉妃娘娘費心",
嘉妃是聰明人,當即笑著應了,此後對承華宮的事一概不聞不問,該給的份例只多不少,既不殷勤也不冷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皇上雖然不進後宮,卻也沒有真的放下寧洛。
因為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睡得比平日沉。
有時半夜迷迷糊糊翻個身,會聞到一股極淡的龍涎香氣,若有若無地從枕邊飄過去,像是有人坐過她的床沿。
有一回她睡得淺,半夢半醒之間覺得有人在幫她掖被角,那隻手的動作很輕,帶著一點涼意,指腹從她肩頭掠過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等她終於清醒過來坐起身,殿裡哪有人影,只有窗台上留著一枝新鮮的海棠,像是被人隨隨手手放在那裡的。
她盯著那枝海棠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拿起來插進了床頭的小瓶里。
她知道是他。
可他沒有當面來,她便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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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京那日是個陰天。
江南水患治理了三個多月,太子曬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可精神還算不錯,回宮復命的時候條理分明,把治水的經過、銀錢的開銷、災民的安置一一說得分明。蕭景珩坐在龍椅上聽完,面色看不出喜怒,只點了點頭,便讓他回去歇著。
太子退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發沉。
他回來這一路,零零碎碎聽到了不少消息。
關於他母后的,關於皇貴妃的,他還聽說父皇三個月沒有踏足後宮了,承華宮的那位懷著身孕獨守空房。
他聽完這些,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又懷孕了,不知道這次身體可還好?父皇為什麼保護不好她?
當天傍晚,太子獨自去了鳳儀宮。
禁軍向儲君行禮,讓太子進去了。
殿門在身後合攏,香爐里吐出細細的青煙。皇后抄經的手未停,甚至沒有抬頭。
「晏兒回來了。」她喚他的小名,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
太子站在她面前,沒有坐。他看著母親鬢角新添的白髮,和那雙沉靜卻布滿血絲的眼,躬身行禮。
「兒臣給母后請安。」太子起身後,目光落在她筆下的經文上,溫聲道,「江南治水,兒臣看到了稼穡之艱難。回京後方知,這深宮裡的水,竟比江南更急、更深。」
皇后筆尖微微一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她終於擱下筆,抬眼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兒子:
「你既然知道水急,就該明白,本宮是在替你斬斷那些能淹死你的暗流。」
「母后所指的暗流,」太子聲音平穩,像在探討一樁與己無關的政事,「是承華宮那位的命,還是兒臣本就不該有的念頭?」
這句話,他沒有避諱,也沒有慌張,反而主動撕開了那層溫情的面紗。
「晏兒,你太聰明,也太像你父皇。可你別忘了,本宮懷胎十月生下你,你眼裡有一分異樣,本宮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趕著去江南,真的只是為了治水?還是為了躲開她,好讓你父皇覺得你識大體、知分寸?」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子面前,盯著他那雙與蕭景珩極像的眼睛:
「你喜歡她。哪怕她現在肚子裡懷著你父皇的骨肉,你心裡的那個位子,也從未空出來過。本宮動手,是在幫你除掉心魔。一個儲君有了軟肋,還是在龍椅上那位的眼皮底下,你以為你這太子之位,能坐到幾時?」
面對皇后的步步緊逼,太子非但沒有動怒,眉宇間反而浮現出一絲悲憫。
「母后,您算錯了。」
太子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
「兒臣喜歡誰,不影響兒臣是大周的儲君。只要兒臣從未逾矩,父皇就算心知肚明,也只能把這當成一個拿捏不著的秘密。因為他需要一個無可挑剔的繼承人,而兒臣,就是那個最完美的人選。」
皇后臉色微變。
太子壓低了聲音,語氣極輕,卻極有分量,「您以為您是在替兒臣除掉軟肋,可實際上,您是在剝奪父皇給您的體面。父皇百年之後,兒臣登基,您便是唯一的皇太后。您的尊榮、寧洛的讓步,原本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您如今除了讓父皇徹底厭棄您、讓兒臣陷入兩難,您得到了什麼?」
皇后被他問得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桌沿,那疊抄好的佛經「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紙頁散開,露出密密麻麻的娟秀小楷。
她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經書,又抬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那一瞬間,她突然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眼前這個年輕人,早就不是那個需要她庇護的羽翼了。他已經在學著用他父皇的方式,冷酷、理智、絕對利益化地去審視這個世界。
「你倒是……比你父皇更像一個合格的皇帝。」皇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太子俯身,不緊不慢地將地上的佛經一頁頁拾起,拍去灰塵,重新放回案几上。他的動作優雅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宣告:
「母后,到此為止吧。您安心在鳳儀宮靜養、禮佛。
只要您不再動不該有的心思,父皇為了大局和朝政的安穩,這皇后的位子,您便能一直坐著。兒臣,也才能在父皇面前,替您和您的家族保住這最後的體面。」
他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
「您好自為之,兒臣告退。」
他推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禁軍的盔甲碰撞聲與沉重的殿門合攏聲交織在一起,再次將鳳儀宮鎖入死寂。
皇后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她沒有像潑婦般將桌上的東西掃落一地,只是脫力般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那疊被太子重新整理好、卻依然留著摺痕的經書,看著上面乾枯的墨跡。
「到此為止?」
她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淚,聲音低不可聞:
「晏兒,為了那個女人,你狠心把你母后關在這宮裡,一步都不能出去。就算日後當了太后又算什麼?一個被禁足的擺設嗎?」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瓷片攥在手心裡,看著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那就誰也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