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公府的人一向是最沉得住氣的。
他們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多年,枝枝蔓蔓地攀附著皇后的根基,打的是"太子正統"的旗號,行的是後族自保的算計。
可這一個多月來,承恩公府上下都覺出了異樣。
皇貴妃懷孕已有月余,而皇后卻被禁足在鳳儀宮。
向來殺伐果決的太子對皇貴妃的態度曖昧不明,對寧家既不趕盡也不殺絕,對鳳儀宮那道禁足令更是不置一詞。
這怎麼行?
雖說他們是扶持太子登基,但是太子畢竟是蕭家人,將來上位後,外戚的權力還是要靠皇后保證。
因此,皇后覺得不可以廢在太子登基前。
於是早朝上,有人終於忍不住了。
戶部侍郎周庭柏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年過五旬,麵皮白淨,說話時總帶著一副為國為民的懇切模樣,雙手捧著笏板,聲音朗朗地迴蕩在殿內:
"皇上,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皇后娘娘入主中宮二十餘載,理六宮、育太子公主,從無大過。如今竟因皇貴妃之事被禁足鳳儀宮,老臣斗膽——敢問皇上,此事於理於法,可有明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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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綿里藏針,皇貴妃的事無法見光,皇上這個明據確實很難拿出來。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幾道目光交錯著落在龍椅的方向。
蕭景珩坐在上首,面色不好。
他已連著數日被頭疾折磨,眉心處有一道怎麼也揉不散的深褶,眼下泛著淡淡的青。
案上的茶盞是涼的,他喝了一口便擱下了,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
他沒有立刻回周庭柏的話,只把目光慢慢移向大殿另一側——那裡站著承恩公,皇后的父親,鬚髮皆白,面容沉肅,像一尊被歲月風蝕了的石像。
承恩公被皇爺的目光掃過,沉默了一瞬,然後顫巍巍地撩袍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慢,膝蓋落在金磚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伏下身,額頭觸地,蒼老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可奈何的悲涼:"老臣教女無方,愧對皇上,愧對朝廷。皇后若有失德之處,皆是老臣之過,老臣願代女領罰。"
殿內一片譁然。
承恩公這把年紀了當眾跪下請罪,他這一跪,等於把"你皇上若再追究皇后便是刻薄老臣"的帽子扣在了蕭景珩頭上。
不少朝臣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人微微搖頭,有人暗自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景珩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幾乎看不出喜怒,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暴風雨前的、一種極致的克制。
寧硯就在這時站了出來。
他拱手行禮,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臣有一言。皇貴妃娘娘此次有孕,胎象屢次不穩,太醫院脈案有據可查。
皇后娘娘身為六宮之主,對嬪妃養胎負有監管之責——若皇貴妃腹中龍嗣有任何閃失,臣敢問,這責任該誰來擔?"
他沒有提寧洛被設計下藥的事,可他話里的寒意像一柄薄薄的刀,直直捅在皇后一族的痛點上。
無論寧洛的事是否和皇后有關,皇后作為六宮之主,看護龍胎不利就是事實。
周庭柏的臉色微變,正要反駁,寧硯已經又補了一句:"皇貴妃的身子關乎龍嗣安危,此事非同兒戲,皇上不得不考慮。"
周庭柏冷笑一聲,出口時便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鋒利:"寧大人這話說得倒是大義凜然。可臣也有一問——皇貴妃這一胎屢次不穩,究竟是旁人看護不力,還是她自己護胎無方?
臣聽說皇貴妃在孕中曾多次外出,甚至擅自出宮——"
他的話尚未說完,寧硯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可周庭柏沒有停:"——一個懷有龍嗣的妃嬪,不在宮中靜養反而出宮走動,這本身便不合規矩。
若她腹中胎兒當真因此出了什麼差池,究竟是旁人的錯,還是她自己的錯?更何況——"
他故意頓了一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龍椅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卻讓殿內所有人都聽清了:"皇貴妃入宮之前的經歷,在座諸位心知肚明。萬一血脈有疑——"
"砰——!"
一聲巨響,皇上把手裡的摺子扔在了周庭柏頭上,把周庭柏後半截話硬生生堵回了喉嚨里。
周庭柏的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殿內寂靜了一瞬,隨即暗流涌動。
幾位朝臣的面色變了,皇帝鮮有發怒的時刻,他們都立刻跪在了地上,「請陛下息怒。」
蕭景珩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龍椅上,姿勢甚至沒有變過——脊背靠得穩穩的,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另一隻手搭在案邊那封尚未合攏的奏摺上。
殿內的沉默拉得極長。
周庭柏的頭已經開始流血,他感覺有點眩暈,但是大氣都不敢出。
他方才那番話出口之後便有些後悔了——可話已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他抬眼看向龍椅上的那個人,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可他什麼都讀不到。那張面孔在晨光里是沉的、靜的,像一座深不見底的潭,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有多深,誰也摸不著。
蕭景珩抬起眼,目光越過滿殿朝臣的冠冕,落在殿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漢白玉地面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稱不上嚴厲,可每一個字都像從極深處緩緩浮上來的冰:
"周卿方才那番話,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周庭柏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蕭景珩的目光終於落回到他身上,不疾不徐地,像一片薄薄的刀刃貼著水面滑過去:
"皇貴妃入宮之前的事,是誰在嚼舌根,在何處嚼的,朕會讓人查。查出來——"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清脆,像一記收束的尾音。
"——誅九族。"
殿內鴉雀無聲。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蕭景珩的目光從周庭柏臉上慢慢掃過,然後移到了承恩公身上。
承恩公還跪在地上,脊背弓著,白髮低垂。
蕭景珩看著他,聲音平淡如常:"承恩公,起來罷。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她自會有她的體面。不需要你們在這裡為她鳴不平。"
承恩公的身子微微一僵,緩緩抬起頭來。蕭景珩的目光落在他那雙渾濁蒼老的眼睛上,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平平地、淡淡地看著他:"皇后的事,朕自有決斷。退朝。"
兩個字砸下來,乾淨利落。沒有人敢再多說一句。朝臣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輕輕迴蕩著,像退潮時留下的細碎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