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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頭疾

2026-09-15 10:48:18 作者: 月下千霜

  壽康宮的午後靜得只剩下蟬鳴,一聲一聲地纏在梧桐葉間,拖得又長又黏。

  太后靠在窗下的羅漢床上,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被她反覆折了又展,摺痕處已經泛出一層薄薄的毛邊。

  窗外有風穿堂而過,吹得她鬢邊那支翡翠簪上的流蘇微微晃動,她的目光卻一動未動地落在信紙上那幾行簪花小楷上。



  措辭溫馴,字字自貶:"臣妾未能護好皇貴妃的龍胎,致使聖心憂慮,臣妾有罪。如今禁足鳳儀,每日抄經禮佛,唯願皇上龍體康健,皇貴妃腹中龍嗣平安落地。"

  句句都是認罪,可太后看得懂那文字下面的怨懟——一個兢兢業業管理後宮二十多年的皇后,被一個入宮沒幾年的妃嬪逼到了禁足在宮裡的境地。

  她是皇后的姑母,是看著皇后嫁給皇上的,二十多年來,兩人一直舉案齊眉,養育皇子公主,是昭寧的出現讓這些都變樣了。

  皇后的字跡比從前潦草了些,筆鋒處微微發顫,像是一邊寫一邊壓著什麼情緒。

  太后把信折好,擱在案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身旁的掌事嬤嬤沈素雲端了一盞新茶過來,輕聲將涼了的換了,又退後半步立著,目光低垂,等太后開口。

  太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聲道:"素雲,你看看這封信,瞧瞧皇貴妃不安分到什麼地步了。"

  沈嬤嬤這才上前,將信紙展開掃了一遍。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回道:"太后娘娘,雖說皇后娘娘此番是被人拿住了把柄,保胎不利四個字壓下來確實重了些……可皇貴妃那頭,也是個不好拿捏的。老奴聽說她為了看自己在宮外的那個孩子,連龍胎都不顧了。這要是真的,她這性子也太由著自己了些。"

  太后冷冷道:"哀家從前倒是小看了她。當初皇帝說要接她進宮的時候,哀家想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妃嬪罷了,擺在宮裡養著,過幾年新鮮勁兒過了自然就淡了,翻不出什麼浪來。可她倒好——仗著皇帝喜歡,先是抬了皇貴妃,如今又鬧出這些事來。皇后二十多年管理後宮,把前朝後宮料理得妥妥帖帖,哀家才能安安穩穩在壽康宮裡享清福。如今被一個後進宮的妃嬪逼到禁足,這成什麼體統?"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不高,可沈嬤嬤聽得出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

  皇后在,後宮便穩;後宮穩,前朝便安;前朝安,太子才能順順噹噹地坐穩儲位。

  這一整條線被寧洛那一根針扎出了一個窟窿,太后不能坐視不管。

  "說到底,都怪皇帝。"太后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葉上,聲音輕下來,像自言自語,

  "喜歡昭寧,寵她、讓她生孩子,都無妨。可寵到連皇后都要避她的鋒芒,寵到滿後宮的目光都聚在她一個人身上——這把皇后放在何處?把太子放在何處?皇帝糊塗,哀家卻不能跟著糊塗。"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瓷壁上又叩了兩下。

  片刻後她抬了眼,對沈嬤嬤說:"你去給太妃們透個話,就說哀家前幾日翻舊檔的時候,想起祖上有一道關於妃子安胎告廟的舊制。如今皇帝龍體欠安,後宮又不安寧,是該借著告廟的由頭,讓宗廟先靈鎮一鎮了。"

  沈嬤嬤心領神會,應聲退了下去。

  幾日後,一道由三位太妃聯名提的舊制便送到了承華宮。·

  寧洛打開那封灑金的帖子,逐字逐句地看過去,越看臉色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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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帖子寫得冠冕堂皇,皇貴妃懷有龍嗣,當按祖制安胎告廟,以慰宗廟先靈,佑我大周江山永固,後頭附了一份儀程:太廟偏殿齋戒三日,每日跪拜六次,每次一炷香的時辰,期間只飲白水,不可進膳;負責主持儀式的禮官與近身侍奉的嬤嬤,俱由內務府名冊上指定的老人擔任。

  寧洛把那封帖子放在案上。秋棠看到了,在旁邊急得攥緊了帕子,"娘娘,太廟偏殿冬冷夏涼的,那地兒連站一會兒都受不住,讓您在那兒跪三天——這不是要人命嗎?您還懷著身子呢!"

  寧洛抬手覆在自己微隆起的腹部上,指腹貼著衣料下那一點時有時無的動靜,心裡轉得飛快。


  以她如今的身子,在陰冷偏殿裡跪上三天,能不能撐得住都是未知數。

  那些禮官和嬤嬤都是皇后的人,到時候近身侍奉,隨便在藥里、水裡、跪墊上動一點手腳,她有九條命都不夠折騰。

  寧洛讓秋棠去問問林全,皇爺那邊是什麼意思。他說過讓她放心,他會保護她們母子的。

  林全看了臉色也變了,立刻轉身往御書房趕去,可不過半個時辰便折返回來,進門時的步子比走時沉重了許多。

  "娘娘,"林全的聲音壓得極低,"老奴去的時候,皇爺正在批摺子,聽了這事便要擬旨駁回。可筆還沒落下去,頭疾又犯了……太醫正在御書房守著,說皇爺這兩日怕是不能理事。"

  寧洛手裡的安胎藥碗哐當一聲擱在案上,藥汁晃出來濺在手背上,燙了一小片紅,她渾然不覺。

  她怔怔地看著林全,開口時聲音有些發啞:"什麼頭疾?什麼時候的事?本宮怎麼從沒聽皇爺說過?"

  "前朝事多,皇爺一直瞞著。最開始並不打緊,太醫說皇爺近來憂思過重,頭疾發作得比從前頻繁得多,這回比上回還重些……"林全說著說著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她。

  寧洛靠在椅背上,眼中竟然湧出一滴滴清淚。

  她回憶起那次從上官府出來後,皇爺一直捂著頭,難道從那次起,他的頭疾就發作的這麼明顯了嗎。

  她一直以為他是她的倚仗,是那座無論如何都不會倒的山。

  忘記了他也是肉體凡胎,終究也有支撐不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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